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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 嬴政)
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冬季。
天儿,挺冷。
虽然天气挺冷,但是始皇帝嬴政还是要进行全国性的巡游。
巡游的内容很丰富,始皇帝又是走陆路,又是走水路,又是祭祀,又是刻石,又是登山,很快就把自己给折腾病了。
始皇帝明显的感觉到,这次生病和以往不同,这次更难受,更严重,皇帝认为自己恐怕大限将至,于是立刻就找来了自己最为信任的宦官赵高,让他帮自己撰写遗诏。
赵高,我们都知道他是宦官,但其实哪儿有人生下来就是宦官呢?
赵高当然也不是,他不仅不是,他还有一个比较尊贵的出身。
他母亲不知道姓名,但知道原本是赵国宗室,不是本宗,但指定沾亲带故。
其母是赵人,在秦国居住,后来因为在秦国犯了罪,被捉到秦朝的皇宫里去服刑,在服刑期间就生下了赵高。
罪女生的孩子,那自然也是罪人,所以赵高很小的时候就被阉割改造,成为了宫里的一名宦官。
有些人的悲剧往往不是他自己导致的,而是命中注定,要怪,就只能怪赵高投错了胎。
不过,赵高有极强的适应性,他勤劳肯干,头脑灵活,甚至自学成才,对法律典章十分熟悉,那么拥有这种特质的赵高,在宦官群体里就是拔尖的,始皇帝在人群中只是看了赵高一眼,从此后就再也没能忘掉他的容颜,皇帝大手一挥,逆其天,改其命,把他提拔为了中车府令。
这个职务,我们可以理解为皇帝的司机,专门掌管车马,负责皇帝的出行工作。
皇帝一出门,就是赵高负责伺候,那么赵高和皇帝必然有频繁接触,那他本质上就是内侍,而且还是近侍。
您就想吧,能给领导开车,那都不是等闲之辈。
后来赵高进一步的取得了皇帝的信任,又有了一个新兼职:行符玺事。
这个职务就了不得啦,皇帝的口谕,他先听,听完了他代为宣读,皇帝的诏书,他先看,看完了他代为发布,说白了赵高就是皇帝的特别机要秘书。
始皇帝很信任赵高,八成还很欣赏赵高,有一次赵高触犯了法律,按照规定应该斩首示众,但是赵高能言善辩,直接跑到皇帝面前一顿辩解,很快就洗脱了自己的罪名,被皇帝给赦免了。
其实我们想一想,这不应该啊,始皇帝堪称千古一帝,奋六世之余烈,灭六国而大一统,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他以前任用的那都是什么人物?是韩非,是李斯,是王翦,皇帝是个善用人才,善用贤才的人呐,怎么现在轻而易举的就被赵高这种三流货色给欺骗蒙蔽了呢?
想一想,提拔重用赵高的时候,始皇帝已经不再年轻了。
年龄的衰老,精力的衰败,肢体的退化,思维的固化,这是所有的封建帝王都不可避免的。
岁数大了,人就糊涂了,认知和层次跟年轻的时候已经不能比了,一个皇帝年轻,他可以整夜不睡,一天批阅三百封奏疏,全国各地他都能了如指掌,但是一个皇帝老了,他会腰酸背痛,他会犯困,他会打瞌睡,他就难以掌控太多的事情,年轻的时候始皇帝南征北战,又修起了长城,他的理想和目标那太大了,灭六国不过是第一步,他要建立一个他用眼睛可以看得到也看不到的庞大帝国,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皇帝的意志延伸不了那么远了,从整个天下,变成了一间小小的寝殿,变成了由赵高来替他传话,帮他发言,替他办事。
始皇帝和赵高的关系,就好像我们更为熟知的清朝乾隆皇帝和他的宠臣和珅。
(京剧脸谱中的赵高形象)
乾隆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啊,自己说自己是十全,认为自己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皇帝,可是人到了晚年,说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有和珅才能听明白乾隆含混不清的话语是在表达什么。
而年岁渐长的始皇帝,虽然没有乾隆那么糊涂,可是毕竟始皇帝前半生较为勤政,工作太肝太卷,那身体一天天的就亚健康了,加上皇帝这人还有点迷信,有服用方士丹药的行为,那丹药说是吃了提神醒脑,永不疲劳,长生不老,可实际上全是重金属,这对皇帝的身体又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所以,五十多岁的始皇帝,一定需要一个像赵高这样的人。
如同年轻时再聪明的人,到了老年,也很容易被卖保健品的推销员所欺骗。
皇帝让赵高撰写诏书,内容也很简单,让自己的长子扶苏赶紧返回咸阳,操办自己的丧事,同时继承自己的帝位。
您看,始皇帝这个时候已经感觉自己是必死无疑了,所以他的这封诏书,不是上谕,而是遗诏。
长子扶苏,聪明勤奋,坚毅果敢,有明君之风,做父亲的当然知道这是个好苗子,只是扶苏是个讲究仁德,性格宽厚的人,和始皇帝用重典治国的方针有明显矛盾,好几次父子之间就如何治理秦国产生了剧烈冲突,吵的脸红脖子粗,始皇帝一来气,就把扶苏给撵到了上党郡,也就是今天的陕西绥德县,那里有秦朝大将蒙恬驻防,始皇帝要求扶苏去协助蒙恬抵抗匈奴,督修长城。
事实上,蒙恬是始皇帝比较看重的将领,这次把扶苏弄到上党去,明着是撵走了,实则是让扶苏增进和边将的感情,让儿子培养自己的人手。
现在自己要死了,把位子传给扶苏,十分合情合理,一切都发展的很顺利。
那么按照正常的剧情,接下来就是始皇帝口述内容,赵高写完,然后始皇帝盯着赵高把诏书送到使者的手里,使者再快马加鞭,送到扶苏的手上。
只可惜始皇帝的身体已经撑不了那么久了,诏书刚刚写完,还没等送给使者,人就死了。
深谋远虑,后世之事,可一切已经来不及。
皇帝死在哪儿呢?死在今天河北邢台广宗县一个叫做沙丘宫的地方。
赵高是近侍,皇帝死了,他是第一个知道的,那么除了他之外,第二个知道的,就是同样在这次巡游中随行的百官之首,丞相李斯。
李斯,本朝士大夫的典型代表人物,勤学苦读,入仕朝廷,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学成文武艺,报效帝王家。
而且,作为后战国时代的法家名士,李斯可以说几乎一生都在严丝合缝的践行着法家思想,在被老板始皇帝重用之后,李斯以他优异的工作能力帮助始皇帝完成了一统六国的功业,当然说统一六国没有李斯也行,但李斯的存在,使得这个进程获得了极大的提高。
秦朝建立之后,我们说始皇帝扫六合,震八荒,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文字,度量衡,实行郡县制,这听起来就好像这些事情都是始皇帝亲力亲为的一样,其实并非如此,始皇帝大部分只是拿个章程,具体工作则多是由李斯来办的,那么我们可以说,李斯就是那个时代一枚闪耀的政治明星,天下所有读书人都想要成为的一个榜样。
李斯的头脑很灵活,很缜密,他知道皇帝死在首都和死在地方是两个概念,死在都城怎么都好办,而死在了地方,死在了途中,咸阳无主,唯恐有人图谋不轨,进而导致天下大乱,所以李斯决定,封锁消息,先秘不发丧,皇帝的车队行程照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往咸阳返。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赵高已经拿着诏书找上了同样随行于本次巡游的始皇帝的小儿子胡亥。
要说这个胡亥啊,他还是比较幸运的,始皇帝一共二十多个孩子,这趟巡游,就唯独把胡亥带了出来。
赵高找到胡亥,开门见山,说皇帝的遗诏就在我手里,你什么想法?
(出土的秦二世诏书木椟 局部)
胡亥说我没有什么想法,以后该怎么办,应该全听丞相的。
赵高说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想要做皇帝,这事儿咱们只要说通李斯就可以了。
赵高很了解胡亥,因为赵高在成为始皇帝近侍的同时,还曾经被始皇帝指派到胡亥的身边,教授胡亥一些政令政法方面的东西。
从某种程度来说,赵高就是胡亥的潜邸旧臣,是胡亥的老师。
胡亥内心里其实很想当皇帝,尤其是他幸运的参与了这次出游,这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老天爷也只把机会给到了自己,所以他想要抓住。
他更要考虑到,这有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赵高一看这妥了,于是立刻找到李斯,说老李啊,皇帝的遗诏就在我手里,谁继位新君,就看你一句话。
遗诏里皇帝的意思很明显,是要传位扶苏,可赵高却说什么决定权在李斯的手里这样的话,李斯一听就明白了,赵高是想要篡改诏书。
几乎是士大夫的本能反应,李斯立刻驳斥赵高,说你这话是亡国之言,根本不是人臣能说得出来的。
拒绝的很干脆,我李斯要做人臣,不要做奸臣,所以我不会帮你篡改遗诏,也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要说赵高,非常的圆滑,非常的狡诈,非常的懂心理战术,对别人更有过分的了解。
赵高知道,李斯出身卑微,早年间不过是个管粮仓的小吏,拼死拼活的冲入秦国政坛,就是为了在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之后提高自己的地位。
可以说,李斯爱秦国,但是他更爱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那么赵高正好对症下药,所以他接下来的话,是这样的:
李啊,你和蒙恬将军相比,谁更有能力?
李斯说,我比不上蒙恬。
这话也许是实话,也许是谦虚,但是不重要。
赵高又说,扶苏在上党和蒙恬击匈奴修长城,龙门阵摆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感情老好了,扶苏做了皇帝,必然重用蒙恬,到时候老李你就要屈居蒙恬之下。
末了,赵高又补上了一句:胡亥老实仁厚,他才是储君的最好人选。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你李斯要是拥戴扶苏,扶苏不会用你,到时候你可就不是百官之首了,尊崇的地位就保不住了,但如果你支持胡亥即位,那你就有拥立之功,你还可以享受现在的一切。
赵高猜的没错,相比之秦国未来的命运,李斯更在乎自己的命运,所以李斯很快和赵高达成了合作共识,背叛了他士大夫的道德品格,伪造了始皇帝的遗命,宣布立胡亥为太子。
大事已定,善后工作自然也要做好,赵高素来和扶苏不睦,既然已经拥立胡亥,那么必然要除掉扶苏永绝后患,所以赵高和李斯干脆伪造皇帝遗诏,要求扶苏自尽。
矫诏到达上党的时候,蒙恬一眼就看出其中有诈,有事儿返回咸阳再说,一个使者带着一封诏书来,就要取人性命,就要让人自尽,这不胡闹么?
奇怪的是,扶苏没有听从蒙恬的规劝,只是说,父亲要儿子死,儿子不得不死,随后拔剑自刎。
扶苏一向以聪慧过人著称,这么扯淡的遗诏,他当然知道是伪造的,可是在他看来,此时的真伪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既然遗诏能送到这里来,就说明胡亥即位已成事实,如果自己不遵从遗诏自杀,那么接下来要走的路子就是和蒙恬联合,反攻咸阳,争夺最高权力。
一向仁善爱民的扶苏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挑起争端,点燃战火,使天下百姓蒙难,所以他用他的一死了之换来了秦国权力交接的平静。
(扶苏 塑像)
残阳如血漫过长城垛口时,扶苏的白玉冠缨正在秋风中散开,史册里的自刎不过三行墨迹,却让整个关中平原的秋风都带上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夏天,闷热,天光焦烤大地,始皇帝的死讯终于宣布,胡亥即皇帝位,也就是秦二世。
二世在位的第一件事儿,是消灭兄弟姐妹。
毕竟是通过阴谋,通过非法的手段夺来的皇位,这种类型的统治者他们最常犯的一个病,就是疑神疑鬼,生怕同族血亲cosplay自己,把自己的皇位也给抢走。
所以,胡亥挥动屠刀,二十个兄弟和十二个姐妹,被他阶段性,有规律的杀死,且还不是说一刀给人家一个痛快让人家死了,而是用极其残忍的酷刑杀害,比如碾死之类。
胡亥有一个兄弟,叫做将闾,被杀之前曾经质问奉命杀掉他的人,说我遵守宫里的礼节,遵守朝廷的法度,我也从来没有对皇帝不尊不敬过,为什么要剥夺我的生命?
从这个角度来看,胡亥完全是滥杀。
杀完了亲戚,接下来就要对文武百官动手了。
事实上,越是得位不正的皇帝,对臣子们的敌意就越大,这并不仅仅基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律,更因为如果没有通过正当方式得到认可而继承权力,统治者在任期内对自己就会产生一种不自信的感觉。
屠杀武将的典型,当属蒙恬,以及蒙恬的弟弟蒙毅。
两兄弟,一个是边关大将,一个则在朝中任职,始皇帝活着的时候,蒙毅可以说是始皇帝最信任的将领,始皇帝外出时,蒙毅甚至和始皇帝在一个车里头坐着。
其实胡亥最开始是想要继续重用蒙氏兄弟的,毕竟他们只是武将,武将的困境就在于战场建功易,朝廷立身难,只要能让他们继续戍边守边,又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别忘了胡亥登基之后,他的管理班底中顺位第一的权臣,是赵高。
赵高就对胡亥说,说皇帝啊,你做皇子的时候,始皇帝本来是想要立你为太子的,都是这个蒙毅三番五次的阻拦,始皇帝才改立了扶苏。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纯粹是为了编造出来给胡亥和蒙氏兄弟栓对子的,可是胡亥竟然信以为真,所以很快就让蒙氏兄弟自尽了。
我们说一个大一统帝国的皇帝智商真的会低到这种程度,轻而易举的被赵高误导么?其实还真有可能,因为接下来胡亥随即展开了对文官的屠杀,右丞相冯去疾和御史大夫冯劫也被胡亥捉了起来,下狱论罪,二冯对胡亥早已不抱任何希望,没等胡亥挥动屠刀,两人抢先一步自尽了。
那么问题来了,二冯是因为什么原因下狱论罪的呢?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胡亥即位之后铺张浪费,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他挥霍的太狠了,二冯劝谏皇帝要节约一点,胡亥挺生气,这才捉了二冯下狱,这就又引出胡亥另外的这些恶习。
作为千古第一帝,始皇帝的身上有很多的优点,但是这些优点一个都没继承给胡亥,反而缺点让胡亥给占全了。
始皇帝喜欢盖房子,胡亥也大肆基建,始皇帝喜好巡游,胡亥也有样学样,他也巡游不休,胡亥闲着没事儿的时候甚至对赵高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
人这一生啊,是很短暂的,光阴似快箭,日月如飞梭,很快就结束了,所以我现在做了皇帝,我不想别的,只想要尽情享乐。
和顺位第一权臣倾诉完了内心想法,胡亥又找到顺位第二权臣李斯,把自己的想法倾诉的更加具体,他说:尧帝治理天下的时候,住的是小茅房,吃的是野菜汤,冬天穿鹿皮是夏天穿麻衣,大禹治水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把自己都累瘦了,最后乏累而死,难道一个人成为皇帝,他所追求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么?
我看这样的生活,其实是穷酸腐儒设定的条条框框,是他们强加给皇帝的,皇帝既然富有天下,那么就应该用全天下的东西来满足自己才对。
(李斯)
胡说八道,纯粹是胡说八道。
古人云,君舟也,民水也,水涨则官樯为饰,水竭则龙纹亦沉。
君王就像船一样,而百姓就像是水一样,水位上涨了,船才能航行,才能展示出船身的装饰华丽,而如果水干涸了,船身上雕刻的龙纹固然好看,可无水之船,又有什么意义呢?
听着胡亥大放厥词,李斯意识到,自己所拥立的君王,可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
只是李斯却没有意识到,更大的危机,已经悄然来临了。
虽然当年是一起狼狈为奸的队友,但是赵高很显然对士大夫这个群体是抵触的,赵高对李斯也没有任何的好感,组队篡改遗诏,逼死扶苏改立胡亥,其实是一种政治环境中的利用。
宦官朋友们,是古代历史上一个很特殊的群体。
因为他们被改造过的特殊的身体结构,注定了他们无法诞育后代,所以他们做到顶了,也顶多就是权宦。
他们不可能篡位登基,他们当了皇帝,皇位要传给谁呢?这就是个悖论。
而且他们也永远是宦,而绝不会成为士。
就比如赵高其实已经是权倾朝野了,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可在大家的心目中,他仍旧是一个低贱的宦官。
这种看法不来自于身份地位上,而来自于意识形态。
用最近比较流行的电影《哪吒2》中的台词来说,那就是,人们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而这种成见,是为宦官者永远无法突破的。
士大夫有个人理想,也有国家理想,个人理想当然就是对仕途的追求,成为王佐,成为文官的领袖,实现从朝为田舍郎到暮登天子堂的跨越,而国家理想,则是要通过个人能力,给到一个王朝正向的影响力。
汉朝的贾谊,晁错,宋朝的王安石,明朝的张居正,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但宦官就不同了,古往今来的宦官朋友们,他们在当权之后,唯一的诉求就是实现物质享受的最大化。
除此之外,他们别无所求,因为制度和典章对他们的限制,他们也不可能再有别的追求。
北魏的宦官宗爱,唐朝的王守澄,陈弘志,东汉的十常侍,明朝的王振,刘瑾,魏忠贤,以及本朝的赵高,无非都是穷凶极恶,为了达到自己的私欲可以不惜任何代价的纯粹恶人,为了满足自己,国家命运也不过是他们交易的砝码。
更何况,如果宦官已经当权,那么就代表掌握天平的帝王,已经彻底沦为了傀儡。
处于权力顶峰的赵高不可能像士大夫,像权臣一样把胡亥取而代之,权宦已经是他职业生涯的最顶点,而当一个人处于权力巅峰的时候,他不会再向上看,而是会看向四周。
看四周的目的,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
那么很显然,顺位二号的权臣李斯,就成了赵高最大的威胁。
而赵高斗倒李斯的过程,其实略显无聊,无非是赵高跑到胡亥的面前罗织李斯的罪名,往李斯的身上泼脏水,要胡亥治李斯的罪,而胡亥也不出意外的毫无明辨是非的能力,偏听偏信,当即逮捕李斯,交由赵高法办。
在赵高的手里,李斯被折磨的死去活来,受尽各种酷刑,终被斩首。
死之前,李斯留下了那句让后世无数读史之人为之震动的一句话: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我想要回到过去,做看守粮仓的小吏,闲着没事的时候去遛狗捉兔,这样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可就在数十年前,曾为粮仓小吏的李斯还在感叹: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人就像老鼠一样,茅厕里的老鼠只能整日和屎尿为伍,而粮仓里的老鼠却能丰衣足食,过得体面。
当年追求功名利禄,如此却只想要回到从前。
看来,我们常说历史是个循环,但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呢?
李斯的死当然不会具有传庭死,而明亡的那种效果,但是这个时候距离秦朝灭亡,其实也没有几天了。
(胡亥刻于青铜器上的布告 小篆)
那我们可以总结一下,胡亥的这个帝王生涯,无非就是这三件事,已经说过的穷奢极欲,花钱愣造,和宠信权宦,屠戮忠良,以及接下来要说的,对百姓的死活漠不关心,极为自私。
胡亥和他父亲一样,喜欢搞基建,好大兴土木,所以他在位的时候,阿房宫一直在接着修,他大量发动民工,征发徭役,百姓可以说是苦不堪言。
其实,细数封建历史,哪朝哪代没有徭役?就算是被人们称为大好人,被视为千古仁君的北宋仁宗,他也不能保证一个民夫都没用过。
如果安排妥当,工作合理,徭役其实一种解决就业和过剩劳动力的很好办法,但是莫名其妙的是,胡亥征发徭役,他不给民夫开工资,不仅不开工资,甚至连饭都不管,要求民工们自带干粮,真是比资本家还资本家。
不过那既然皇帝这么整,后来陈胜吴广的农民起义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一个几乎丧失了所有社会好感的皇帝,谁不反他,谁才是傻子。
农民起义了,那么朝廷就要开会,讨论一下如何镇压起义,然而吊诡的一幕再次出现,胡亥在会议中发表了他惊为天人的意见,那就是他认为陈胜吴广只是一小撮不成气候的匪盗,根本不足为惧,没有发兵的必要。
换言之,皇帝根本就不承认这次农民起义。
以后的昏庸君王,大多是弄臣粉饰太平,少有胡亥的勇气,作为统治者,胡亥的太平,却是他自己亲自粉刷出来的。
或者说,作为步入封建时代的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作为实际意义上的历史上第一个亡国之君,胡亥是没有造反起义,百姓武装暴动颠覆政权的这个经验的,甚至于亡国之君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新词,因为在秦以前,没有类似的相关案例,所以当他面对陈胜吴广起义的时候,他才会疑惑不解,因为他和他父亲的认知是一样的,那就是王朝只要建立,就不会灭亡,会一世,二世,三世,四世,千秋万世的永远传递下去。
同陈胜吴广起义时期,朝廷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儿,那就是赵高策划的“指鹿为马”。
说有天早朝,赵高在大殿里放了个笼子,笼子里有一头鹿,赵高就启奏皇帝,说我得到了良驹一枚,特来献给皇帝。
胡亥以为赵高在跟他开玩笑,于是调侃赵高,说赵啊,你这不是扯呢么?这明明是鹿,你怎么说是马呢?
没想到赵高一脸严肃的说,陛下,这就是一匹马。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对,赵高还鼓动满朝文武来辨认,认为是马的站在左边,而认为是鹿的,则站在右边。
聪明人都知道这当然是一场服从性加筛选性测试,认为是马的,那就表示会屈居于赵高的淫威之下,成为赵高的党羽,而坚持认为是鹿的,则是朝臣中的清流,绝不和赵高同流合污。
后来赵高就根据这个站队,区分出了朝廷里谁肯跟他赵高混,谁不肯跟他赵高混,跟他混的,留用,不跟他混的,则杀掉。
这件事儿过去之后,赵高对大秦政坛发动了一轮让自己非常满意的清洗和调整,但是胡亥却并没有抽身事外,因为,他被赵高给整迷糊了。
皇帝就寻思,这明明是鹿,怎么不仅赵高,很多大臣都说这是马呢?
可见皇帝连赵高甄别敌我的手段都看不出来,他的智力水平也让人担忧。
也正是因为如此,胡亥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的判断,每天脑子里不是鹿就是马,由于他每天都在寻思这个事儿,很快他就患上了一种精神疾病,一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秦末,由于胡亥简直不能叫统治的荒诞统治,非但陈胜吴广起义,以前被秦灭掉的六国中的一些贵族也复辟了,代表人物就是项羽,小官僚阶级,底层人物也参与其中,代表人物则是刘邦。
那秦国有没有人能抵挡已经从局部变成全国性的武装暴动了呢?其实是有的,这个人就是秦国的最后一员名将章邯。
(游戏插画中的章邯形象)
章邯很能打,他有秦人勇猛的遗风,秦朝危难之际,他带兵打了很多的胜仗,一度扭转了局势,直到后来遇上了项羽,才被项羽所打败。
章邯和项羽的交战,就是著名的巨鹿之战,这一战完美的诠释了一个古代战争中大部分都能奏效的铁律,狭路相逢勇者胜。
开战之前,项羽把船凿沉了,粮食吃光了,退路全断了,逼得将士们置之死地而后生,终于战胜了章邯。
不过项羽虽然消灭了秦军主力,但是章邯个人并未失败,仍然坚持抵抗项羽,并向朝廷求援。
这个时候的胡亥,他已经知道天下大乱了,自己必须需要武将来维持统治,他就要发兵援助章邯,可惜胡亥对赵高已经形成了言听计从的条件反射,赵高一顿白活,说不能发兵,理由是不能给予章邯太多的军事指挥权,这样会使章邯的势力坐大,胡亥这兵就没发成。
事实上到这一步,胡亥已经开始意识到,赵高有可能一直以来都在骗他。
这当然也是胡亥对发现自己智商如此之低的一种懊恼,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下太平明明是自己认定的。
无论如何,胡亥不打算信任赵高了,因为本质上他和赵高除了以君王和臣子相关联的身份之外,没有任何私下里的交情。
胡亥需要赵高,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分担的他的权力,因为分担权力就是分担责任,分担责任就是分担工作,工作分担出去了,胡亥才有时间玩。
而赵高需要胡亥,理由就更简单了,只是因为胡亥比较听话,如果当年扶苏听话,那么赵高根本就不需要篡改遗诏。
难办的是,现在胡亥不听话了。
既然你不听话,那么在赵高来看,胡亥就应该承担和扶苏一样的命运。
赵高只要重复这个动作就可以了,杀掉扶苏,拥立胡亥,杀掉胡亥,拥立另一个胡亥。
主意已定,赵高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女婿阎乐和他的弟弟赵成。
史书中记载赵高有一个女儿,至于是他的养女还是他一刀切之前所生,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这个女儿是存在的,还被阎乐给娶走了。
计划是这样的,赵成散布假消息,说胡亥居住的宫殿中有盗贼,阎乐接到消息,带兵入宫,假意搜捕盗贼,实则除掉胡亥。
该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阎乐带兵进入宫殿之后,一顿砍杀,宫内的防卫力量被屠戮殆尽,很快阎乐就在宫里逮住了胡亥,并且要求他自尽。
阎乐还很振振有词,他谴责胡亥,说你骄奢放纵,滥杀臣民,倒行逆施,以至于激起天下人的反叛,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要怎么办?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惊慌失措的胡亥说,我要见赵高。
阎乐说,不行,也没有必要。
胡亥说,那我不做皇帝了,我做一个郡的王可以吗?
阎乐说,不行。
胡亥说,那我做一个万户侯总可以了吧?
阎乐说,也不行。
胡亥最后说,那我就什么都不要了,只做一个普通百姓,这总可以了吧?
阎乐的回答是:我是代表天下人来诛杀你的,你说再多也没有用了。
万般无奈之下,胡亥选择了自尽。
我们可以试着分析一下,胡亥的这几句临终遗言,反映出了他的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首先,屠刀悬颈,他的第一反应,是要见赵高。
您看,这就可以看得出来,胡亥对赵高已经产生了依赖性了,这是一种习惯性的依附,哪怕死到临头了,皇帝仍然意识不到,自己才是秦朝的权力峰值,反而还要寻求旧有庇护。
其次,胡亥先说自己做郡王,又说自己做万户侯,最后说自己只做普通百姓,这又能体现出他对权力本质的错位认知,胡亥名为皇帝,实为巨婴,他竟然天真的认为,权力斗争可以像在菜市场买菜一样切磨价格。
那为什么胡亥的认知是这样的呢?其实很简单,因为他属于是人在家中坐,皇位送上来,这种非常规手段继位的特殊经历,使他缺乏对权力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
最后,胡亥的结局是自尽而死。
(胡亥 立绘 想象图)
历史上有很多自尽的皇帝,其中最经典的当属明朝皇帝思宗朱由检。
这里着重要强调的一点的是,崇祯在亡国自尽之前,是有机会南迁避难,是能逃走的,但是他最终选择了在景山公园自挂东南枝。
所以,崇祯的死,包含了三种意味,一种是用死亡来做最后的抗争,是对李自成大顺政权的不屑和嘲弄,一种是用死亡来告谢自己十多年来的错误执政,胡乱用人,刚愎自用等等行为,是谢罪,最后一种,则是一个君王的本能,那就是国之不存,我之不存,也就是殉国。
可胡亥的自尽,均不在此列,他的死,是权力动物在丧失所有生存空间后的本能反应,仅仅是本能而已。
还记得间接被他害死的长兄扶苏么?扶苏本来也不用死,蒙恬好顿劝,没劝住,所以扶苏是主动求死,是从容而死,胡亥的死比扶苏更加可悲,因为直到死去,他都没有完成从"权力傀儡"到"历史主体"的身份觉醒。
如果在当年的沙丘,诏书顺利下发,扶苏顺利成为皇帝,胡亥也许会平凡安定的做为一个王来度过他的一生。
可是他得知自己即将僭越为新帝的时候,他又是何其开心,何其激动,何其开始幻想自己接下来的一生呢?
古人云: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
胡亥根本意识不到,哪怕当时是扶苏即位,秦朝也难以摆脱二世而亡的命运,因为始皇帝兴建宫殿,陵寝,修筑长城,驰道,用兵匈奴,南越,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其严刑峻法,重典治国的手段,也早已是让天下苦秦久矣了。
法家严苛沦为酷吏的借口,“万世一系”的幻想也遮蔽了现实的裂痕。
历史的吊诡在于,它总在重复相似的剧本。
扶苏的从容赴死与胡亥的仓惶自尽,恰似两面镜子,一面映照仁者的清醒,一面折射愚者的混沌。
赵高指鹿为马的闹剧,千年后仍在权力场上重演,李斯临刑前的悔叹,道尽功名客的永恒困局。
咸阳的焦土上,秦朝的灰烬随风四散,当权柄失去敬畏,当制度抛弃人性,辉煌不过是倾覆的前奏,
“以天下奉一人,其国能久乎?”
如此说来,一切非因天意,而在人心。
这是所有在王朝最后时期意外获得帝王之位的无数个胡亥的悲哀,在之后的历史上,这一幕将会不断的重演,也不断的提醒着人们,命中注定,真的存在。
前207年,赵高杀胡亥,拥立秦国宗室子婴为帝。
子婴聪慧,不满赵高专权,设计将赵高杀死,但帝国已无枯木逢春之象。
即位四十六天后,秦亡。
风中传来阵阵哭咸,那是眼泪,也是悔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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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史记三家注·史记卷六》、《资治通鉴·卷第七·秦纪二》
秦始皇帝大传. 安作璋,孟祥才著.中华书局.2005
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清) 严可均, 辑.中华书局.1958
对秦朝速亡原因的再分析. 崔文萍.内蒙古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
秦朝中央集权制度迅速瓦解之原因探析. 李岭梅.河南司法警官职业学院学报,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