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美国《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发表了一篇文章:"假如中国援助俄罗斯武器,那么美国应考虑'杀死'中国的大飞机产业。"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航空专家、飞机产业的资深分析师,他在文中主要表达了这样几个观点:
第一,假如中国援助俄罗斯武器,很可能改变俄乌战争局势,作为“惩罚”措施,美国可以禁止向中国提供飞机相关的关键技术,通过扼杀中国刚刚起步的C919,威慑中国别帮俄罗斯的忙。
第二,这一脱钩手段,将影响到波音公司的业绩和利润,但对美国航空工业的伤害很小,而对中国大飞机产业的打击却是致命的。
第三,中国目前在全球飞机产业链中的地位微乎其微,主要是一些维护、维修类工作,因此中国很难拿出对等的反制措施。
把C919这种民用客机项目跟俄乌战争联系到一块儿,多少有点搂草打兔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不得不说,这篇文章的眼光是很独到的,非常精准地在这个时间点上瞄准了中国大飞机。
中国商飞成立于2008年,到今天已经有15年,直到近一两年才密集试飞,眼看就要投入市场,如果这时候被人卡脖子,切断供应链,那么之前十多年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和资金就可能打水漂了。
C919只是造了个壳子?
对C919,网上经常被拎出来争论的一个问题是:
“国产化率只有60%的C919究竟算不算国产大飞机?我们是否只是造了个壳子?”
这个疑问是有来由的。
C919的研制,中国商飞采取的是“主制造商-供应商“模式,系统集成由国内自主设计,机体部件(机头、机身、机翼等)由国内供应商承制,但很多关键子系统供应商都来自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
比如,飞控来自美国的帕克宇航,机轮和刹车系统是美国的霍尼韦尔,起落架系统则来自德国利勃海尔公司。当然,中国也希望通过C919项目逐渐实现技术自主,因此专门成立了16家合资公司,与国外供应商联合攻关。
至于最关键的发动机,是一架大飞机的心脏,也是中国航空工业最薄弱的环节,商飞自研的长江1000A尚有待时日,C919目前使用的是美国通用和法国赛峰合资生产的LEAP-X1C发动机。

目前来看,C919确实在关键技术上严重依赖西方供应商,一旦被切断供应链,很可能陷入停滞,但要因此就说C919只是造了个壳子,那也有失偏颇。
实际上,“主制造商-供应商”的模式,也是其他飞机制造商采取的主流方式,波音、空客这两大寡头也不例外,像波音787项目,外包生产的零部件大约占65%;空客的4000多家供应商分布在全球49个国家,其中在中国就有100多家。
而且,就算是“造壳子”,技术难度一点也不航电、飞控等系统低。
造壳子的专业说法是“机体设计”,在这个领域,“减重”是最核心的问题之一。对一架飞机来说,“一克重量比一克黄金更珍贵”。有人测算过,飞机上每少装一瓶可乐,一天就能节省1000美元。
这时候,如何通过优化机身设计来减重就成了重要课题,这背后,是材料、冶金、工程力学、空气动力学、热动力学等多个学科专业的集成——这是一次对中国制造业全方位提升的机遇。
真正的问题是,一架大飞机实在太过复杂,少了哪一块关键系统都不行,而刚起步的C919,又必须一步步来,不可能一下子实现全方位的突破。
一辆汽车大概由两三万个零件组成,而像C919这样的大型客机,零部件数量超过100万个。就算美国自己,现在也不可能独立制造所有零部件,也要依赖分布在多个国家的供应链,只是,这些国家都是其盟友或小弟,不必担心断供的风险。
实际上,这跟半导体产业情况差不多:背后都是庞大而复杂的全球产业链,从上游到下游涉及到成千上万的供应商,西方公司早已在各个细分领域建立起极深的护城河,而美国,像八爪鱼一样嵌入各个关键环节,控制着全局。
除了技术上的依赖,还有个难题是适航证,也是个悬在中国大飞机头顶的一把剑。
这玩意儿理论上是民航客机应达到的最低安全标准,但实际上是欧美垄断民机市场的壁垒。欧洲的JAA和美国的FAA,C919至少要拿到一家颁发的适航证,才能进入国际市场。
美国的“禁脔”
1993年11月,江泽民主席访问美国期间,特意拜访了波音公司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有记者问他:“这个家庭怎么样,幸福不幸福?” 领导说话自然要比普通人有水平,他引用了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开头的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90年代的波音,是中国市场上“最幸福”的飞机制造商,仅1990年,中国与波音签订的当时中国最大的一笔订单,总价值就达90亿美元。波音的一位华裔工程师曾颇为得意地对同事开玩笑道:波音737部门有1/4员工的工资,都是中国发的。
那年代,对中国来说,是“8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的血汗时代,对美国人来说却是喝着咖啡拿高薪的幸福时代。
在美国,航空业贡献了2.3%的GDP和超过400万个工作岗位。从投入产出效益来看,每向航空工业投入一万美元,10年后可以产生50-80万美元的收益,对经济的拉动远远超过家电、汽车等产业。
根据中国商飞发布的市场预测年报,从2021年到2040年,全球将会交付4万余架喷气式客机,总价值超过5.9万亿美元,仅中国市场就会有超过9000架飞机交付。如果我们不能参与其中,那么这场饕餮盛宴的绝大部分,都会被欧洲空客和美国波音公司瓜分。
大飞机产业一向是美国的“禁脔”,之前连空客在成立早期也没少被捅刀子。

1988年,欧洲庆祝空客A-320交付市场
空客是1970年成立的,当时美国三大飞机制造公司波音、麦道和洛克希德主宰着全球民航市场。老欧洲国家忽然发现,要是再不努把力,曾经辉煌的欧洲航空工业,很快就要沦为美国航空业的附庸了。
成立后,美国人一直对空客暗搓搓地使绊子,空客副总裁亚当·布朗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当我们开始启动空中客车飞机计划时,美国人先是对我们说你们的飞机决不会飞起来;之后说你们的飞机决不会取得适航证;又说你们的飞机决不会销售出去;最后又说:(你们的)飞机制造商都在市场的千里之外,飞机很难得到售后服务……”
不过1973年爆发的石油危机给了空客弯道超车的机会,当时美国石油价格上涨了四倍,航空公司营业成本飙升,不得不取消购买高油耗机型。
而空客抓住机会,打出广告:“当你需要的是双发飞机时,为什么还要买三发飞机?” 矛头直指美国人正在大力研发的三发客机(有三个发动机的飞机)。
之后空客慢慢走上正轨,逐渐有了和波音掰手腕的资格。
过去几十年里,两家你来我往,大打口水战,欧洲与美国也没少因为这两家公司打贸易官司。直到特朗普当总统那几年,还一直在推特上嚷嚷“欧盟补贴空客,给美国公司带来了巨大损失”,威胁要对欧洲商品加税。
失败的挑战者
老欧洲凭借强大的工业基础,硬是合力打造出了空客,但除了空客,再也没有哪家航空公司能够挑战美国航空工业的地位。
实际上,今天的波音和空客两家早已成了新的双寡头,两家一块垄断市场,同时对一切后来者进行联合绞杀。
这里有个倒霉催的例子,就是加拿大的庞巴迪公司。
庞巴迪原本是世界第三大飞机制造商,之前主要是制造支线客机,技术实力是有的。2003年,庞巴迪眼红被波音和空客垄断的干线客机市场,觉得我上我也行,于是推出了C系列客运飞机,瞄准的正是空客A318和波音737的市场。

庞巴迪CS100客机
庞巴迪打算采用一系列新技术,让C系列客机比波音和空客的飞机更省油,他们信心满满,觉得肯定能打开市场。
当头一棒来自于波音和空客的联合施压。
由于双寡头的反对,各大航空发动机制造商都拒绝为庞巴迪研发新发动机,直接导致C系列客机的研发停滞。
后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捡漏了一款普惠开发、而且两巨头都看不上的发动机,又被不断膨胀的研发费用拖累,项目一拖再拖,新飞机交付时间也变得遥遥无期。
实在看不下去的加拿大政府,2016年出手相助,给庞巴迪提供了3.72亿加元的无息贷款,结果立刻引来波音拿来作为“涉嫌倾销、非法补贴”的的口实,美国商务部也打算向庞巴迪征收高达220%的反补贴关税。
折腾了几年后,庞巴迪回天无力,最后将C系列客机业务卖给了空客,黯然退场。
别忘了,加拿大可是“五眼联盟”国家、G7集团之一,谈不上威胁谁的国家安全,但要动老大哥的蛋糕,照样被削。
尾声
《外交政策》这篇文章,讨论的是美国对中国航空工业脱钩的可能性。实际上,中美飞机领域脱钩的法律架构已经到位。
美国有个军事最终用户(MEU)名单,禁止美国公司向名单上的公司出口敏感技术,中国商飞的主要母公司,现在都已经在这份名单上。要是哪一天,商飞也突然被拉进这份名单,刚刚起步的国产大飞机可能一夜之间回到起点。
过去20年里,中国航空客运量从6200万人次增长到6.6亿人次,增长了十倍以上。但大飞机跟别的行业不一样,早已被波音和空客两家垄断,因此中国市场再大,也没什么话语权。
一旦中美脱钩,就算我们这边禁购波音作为报复,那边空客也必定坐地起价。
也难怪《外交政策》信心满满地表示“优势在我”。
对中国商飞来说,这将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何时掌握自主可控的核心技术,不被对方半路抽梯子,将决定中国大飞机产业的命运。
实在不行就坐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