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头是好人!”
彭德怀刚在挂甲屯村巷露面的时候,村民们都用异样的眼光审视着他。公社和大队的干部早就听过上级的传达,说住进吴家花园的老头子就是彭德怀,他现在是个犯错误的反党集团头子,被中央罢了官,但党对他宽大,让他到这儿改造思想……
社员们听过干部吹过的“风”,心里直打鼓:怎么和这位被罢了官的大干部说话呢?见了面打不打招呼呢?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村住着的街坊邻居呀。农民是谨慎的,迎面见到彭德怀都是尴尬地咧嘴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有料到,这个穿着普通青灰色衣裤的大干部神色从容,态度自然,总是先开口说话:“我是彭德怀,是个犯了错误的人噢。”谁要是带着好奇的眼光呆呆地望着他,他便会主动走过去,亲热地打招呼:“我就是那个彭德怀,犯了错误。”农民是朴实的,时间一长,谁也不把什么“犯错误”当回事,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待人和气的老头子。孩子叫他彭爷爷,大人叫他老彭,亲昵的叫法是“老头子”。
1962年以前,警卫排对彭德怀的限制还不太严,但是,他每迈出吴家花园那个大门,警卫排必须向中南海报告。彭德怀心知肚明,但他不管那一套。他有下午或晚上散步的习惯,而且一定要走出村子,到田间的田埂小路上走走。村外有一座小桥,他常常站到桥上,倚栏四望,大口呼吸着田野上清新的空气。春播、夏锄、秋收、冬藏,他总是兴趣盎然地眺望着。
他是农民之子,内心深处对土地有一种割舍不下的眷恋。只要看到有社员在地里干活,他就会眉宇舒展,快步走过去,帮助干一会儿。待他在村外转一大圈回来,还常常会拐到社员家里,和那一家人聊起家常里短,其乐融融。挂甲屯八十多户人家,差不多他都了解。
每到夜晚,吴家花园和两侧邻居成了不同的世界:园内灯光明亮,园外一片昏暗。一日,彭德怀到邻居季大嫂家想看看两个孩子,进了低矮的屋子,只见那两个孩子正趴在小油灯下写作业。彭德怀坐下来,顺手捡起一根火柴棍,拨亮灯花。两个小学生乐了,抬头叫了声“彭爷爷”。
彭德怀对季大嫂说:“光线太暗,孩子的眼睛要累成近视呢!”
季大嫂叹口气:“是啊,可哪有钱拉电呢?”
彭德怀没有吭气,背起手走出屋。
第二天,两根电线越墙而过——彭德怀吩咐人给季大嫂家装上电灯。季家人喜极而泣,孩子们跳高拍手,齐声说:“彭爷爷真好!”
不久,彭德怀花了五六百元,买来电柱电线,为左邻右舍14户社员家装上了电灯。那正是饿肚子的年月,挣工分的农民两手空空,哪敢做装电灯的美梦?可彭老总给他们送来了光明。
1961年夏天,大雨不断,彭德怀多次在村里巡查,知道了哪一家的屋子漏雨,哪一家的房子是危房。那一天夜里,暴雨倾盆,彭德怀担心村里农民的屋子经不起这场暴雨的袭击,一夜没睡。凌晨4点,他穿上雨衣,深一脚浅一脚,蹚着水直奔陆兴的家——那是村里最危险的房子。
彭德怀进了陆兴的家,用手电察看两间老屋,只见屋顶成了筛子,雨水直灌下来,陆家老少三代八口人缩在屋里,瑟瑟发抖。彭德怀大喊:“快走!都到我那里去!”可陆家人执意不肯给彭老总添麻烦。彭德怀无奈,只好又冒着风雨跑回吴家花园,叫上几个哨兵,扛上几领芦席去给陆家苫房。随后,他又逐户查看,把住危房的人家都叫到吴家花园躲避。不一会儿,他的书房兼会客室里就坐满了老人和孩子。
天亮了,肆虐了半宿的暴风雨终于停了下来。彭德怀让炊事员熬了一大锅姜汤,他站在人群中,亲眼看着老乡们喝下去。
吴家花园的饮用水是靠村里的一口小土井。旱天见井底,雨天见井满,实际上村民吃的是不洁的地表渗水。彭德怀身边的工作人员向上面反映了这个情况后,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决定在吴家花园的院子里打口机井。打井的工人在院内的西北角打出了水,彭德怀舀了一瓢水尝尝,立时眉开眼笑——这水真甜哦!
“这口机井不能只给我一个人用,全村的人也得喝上这口井水。”彭德怀望着大家说。
警卫排长不同意:“首长,这可不成,老百姓不准进院子。”
彭德怀就不愿意听这种话,瞪着眼大声说:“哪里来的这些清规戒律!”说罢,他倒背着手走到大门口,看见有挑着水桶的人,就招呼他进来接水。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天的工夫,挂甲屯的百姓都喝上了甜丝丝、清亮亮的机井水。
古老枯寂的小村庄里,出了这件破天荒的大喜事,老人们欢喜之余,都在念叨:“托了老彭的福了!”“这老头子可真是好人哪!”
1960年春,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决定每个月为彭德怀放映一场电影。初次开映那天晚上,警卫排的哨兵把挂甲屯的群众全堵在了大门外。电影开演后,彭德怀放下书从屋子里走出来,奇怪地问:“今天没有事先通知群众放电影吗?”见工作人员都不吭气,他明白了。
下一次放电影,彭德怀事先对警卫排干部说清楚:“周围群众离电影院很远,看电影不方便,老人和孩子就更加困难喽!今后看电影,要允许群众进来,这个通知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于是,吴家花园每个月一次的电影,就成了挂甲屯全村人的公共节日。那天晚上也是彭德怀非常开心的时候,他乐滋滋地注视着走进大门的扶老携幼、熙熙攘攘的人群。
还有一件理发的小事,也能反映出彭德怀的心中永远装着人民。
彭德怀刚住进吴家花园的时候,西苑理发馆的两位理发师傅奉命去给彭德怀理发。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就看不见他们来了,景希珍成了彭德怀的义务理发员。大概景参谋认为自己的手艺一般化,他就去警卫排物色会理发的战士。听说是给首长理发,战士们都纷纷推辞:“我们的技术不佳,还是景参谋给首长理吧。”
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中午,战士朱广惠刚给一个战友理完发,没注意到彭德怀从后面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看了看,说道:“啊,我还不知道小朱同志会理发,正好,顺便也给我理理吧!”
小朱慌了,心也怦怦直跳:“首长,我这两刷子不行,没有理发馆理得好……”
彭德怀已稳稳当当地坐在凳子上,给小朱讲了一番道理:“我又不要什么好不好,只要理短一截就行。你这儿理发又不用排队,坐下就理。你忘啦,去年咱们去西苑散步,看到理发馆有二三十人在排队,理发师傅只有六位。
我回来算了一笔账,前一段时间,他们每次派两个人来给我理发,来之前要准备十来分钟,往返走路要40分钟,理发占30分钟,一来二去,两人共花了两个半小时。如果这些时间用到群众身上,能理六名到八名,这些群众就可以少排一会儿队,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料理家务和休息。所以,我好长时间不让理发馆的同志来了。”
小朱的理发推子悬在空中,旁边看热闹的战士也静静地聆听彭德怀的话,此刻,这些青年人有一个共同的强烈的感受:“首长啊,您为了人民群众,想得可真细啊!”
一分小麦试验田
阳春三月,彭德怀的半天时间大都是在新开恳的土地上度过的,鱼塘边的四分七厘地,他种上各种蔬菜;围墙外的二亩地,他种上玉米和地瓜;除在鱼塘里插种甜藕苗,他又买来鱼苗,精心放养到水中。工作人员和战士都啧啧赞道:彭老总真是个有农业经验的老把势!
彭德怀多年想投身农业战线的夙愿,在这种特殊的境遇下实现了。回想全国解放后,他满怀豪情在大西北搞经济建设,没想到朝鲜战争爆发,他临危受命,挂帅出征;朝鲜战争结束后,他想担任王震的角色,去干农垦事业,可毛泽东又调他出任国防部部长。
1958年,他向毛泽东提出不愿继续当国防部部长,想去搞农业,毛泽东不悦,冷言道:“给你个副总理兼国防部长还嫌不够吗?”对毛泽东的误解,他默然无语。如今,他被削职为民,重新回到了土地上,他只想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农民,决不白吃人民的饭。
彭德怀尽心尽力耕耘的那块土地是他的一分小麦试验田。种试验田的想法还是受了邻居季大嫂的启发。深秋的一天,彭德怀遛弯来到社员季秀兰的家,季大嫂指着门前的一片地说,这是生产队1958年的试验田,把好端端的十几亩稻子拔出来,又一股脑栽到这里。那密得呀,上面放上鸡蛋也掉不下来!领导来看,直夸我们这儿放了卫星,也弄个亩产万斤……彭德怀气呼呼地摇头道:“净胡闹!”
听过季大嫂的介绍,彭德怀决心自己也种一块试验田。他在园内小河边选择最好的一块地,准确丈量出一分的面积。翻地时,他把每个土疙瘩都敲得粉碎,又蹲下来用手捏过。他收集了当时报纸上介绍增产的资料,对大家说:“人家说得深翻,我就深翻;说多下肥,我就施足底肥;说要良种密植,说要水浇,我都照着办。我把力气都用到这块地里,看一亩到底能产多少斤粮食。”
麦子抽穗以后,彭德怀更不敢松懈,大清早就起身去赶麻雀。他还扎了三个稻草人,用来吓唬麻雀。
彭梅魁生第二个孩子时,考虑到她的小家条件太差,彭德怀叫侄女到吴家花园来休产假。张春一把彭梅魁母女送过来,夫妻俩发现伯伯的衬衣袖子撕破了,忙问缘由。彭德怀说:“那天去池塘提水浇菜,跌倒在水里,摔伤了胳膊,把袖子也撕破了。要不是战士把我拉上来,恐怕现在你们就见不到我了。”

彭梅魁、张春一夫妇和彭康白(中)在吴家花园
彭梅魁很难过,急切地劝道:“您这么大岁数了,以后别再干这些活了。您是低血压,动作姿势突然变化时,特别要小心,尤其是不能猛地站起来,您要慢慢站起来。否则会头晕眼黑的,那就有发生摔倒的危险,这是靠意志控制不了的。”
彭德怀笑笑,若无其事地说:“嘿,我没有那么娇贵的,像我这样的年纪,在农村干活的有的是。我自幼贫寒,是一个普通劳动者。我听你们医生的,以后多注意些,不再跌跤子就是了。”
彭德怀的话题又转到他的试验田、菜地、鱼塘上。
伯伯像老妈妈似地伺候月子,彭梅魁的身体很快得到恢复,二女儿也长得水灵灵的,给外公带来不少欢乐。彭梅魁亲眼看到,伯伯每天学习累了,就到园子里看自己种的白菜、萝卜、红薯、南瓜、豆角、麦子;他还把两位园艺师请进来,请教果树栽培嫁接技术,已经种上了葡萄和海棠树。他经常一处一处地察看自己的这些宝贝,嘴里叨叨咕咕,心里美得不行。要是碰到旁边有人,他就如数家珍般地说:“今年的白菜大丰收,老倭瓜也争气,一根藤上结了好几个。你看,我在海棠上嫁接的苹果也活了……”
有一天,彭梅魁抱着孩子跟着伯伯到园子里转转,彭德怀指着绿里透黄的麦子问:“梅魁,我这一分地的试验田,你估计能收多少斤麦子?”没等彭梅魁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这一分地我可是认真贯彻中央农业方针的,比如,密植适度、深耕细作、水肥充足、科学管理。总之,凡是中央要求的,我都坚决贯彻执行,不敢稍有懈怠。麦子抽穗了,我一天要到这里轰赶五六次麻雀,很少有麻雀偷吃我的麦子。你看,我做的扇人怎么样?”
彭梅魁看伯伯扎的三个稻草人确有特点,两只手上都挂着小扇子,风一吹,小扇子就飘飘荡荡,发出声响,果然能把小麻雀惊飞吓跑。
“怎么样?这个办法聪明吧?”彭德怀像个自己刻了把木头手枪的男孩子,得意扬扬。“所以,我这里就能做到颗粒归仓。你估计能打多少斤呢?”
彭梅魁想了想说:“您的麦子长得实在是好,麦穗长,颗粒多,籽粒饱满,在这一带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麦田呢!伯伯啊,您可是下了功夫了。要我说,您这一分地,80斤顶天了,亩产800来斤吧!”
“什么?800斤?”彭德怀撇撇嘴,语带嘲讽,“梅魁,你的眼力不算准哦,要不就是你还有保守思想,怎么不敢说亩产1万斤,10万斤呢?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嘛!这是玩笑话。要给你戴个帽子,你就是右倾保守思想啦!”
彭梅魁认起真来:“伯伯,您老先别给我戴帽子。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小时候也种过田。咱们家在王家湾租的一亩田,最高也只收500斤。家乡不种麦子,所以我说不准,您种的这一分地我估计高一点,80斤也就差不多了。”
彭德怀哈哈笑道:“梅魁,今天算我委屈了你。”
半个月后,麦田一片金黄,麦子成熟了。彭德怀到村里请来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让他给自己的麦子估产。老农一看麦地,惊讶地说:“哎呀!老彭,您是当元帅的,还能种出这样好的麦子啊!我们庄户人家也比不上呢!”他扯了根麦穗,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壳,数了数说,“嘿!您这一分地可了不得,能打90斤呢!”
收麦子的时候,彭德怀亲自开镰,带领工作人员精收细打。一过秤,正好90斤。试验田的丰收并没有给彭德怀带来喜悦,他浓眉紧蹙,低头算账:大面积麦田肯定达不到试验田的管理标准,即使如此,一亩也不过900斤,如按两季收成,顶天了也不过是2000斤嘛!他深深叹了口气:“唉,放的什么卫星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