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底,已经99岁的张学良心情非常好,因为他即将迎来自己的百岁华诞。这之后一直到他生日前,他一见到朋友,就兴奋地说:“我要满一百岁啦!”
听到他这话的朋友也都非常高兴,是啊,人生七十古来稀,可他张学良却一不小心活了一百岁,这当真是值得高兴的事呢!

老年张学良
在这之前不久,张学良和赵四小姐从夏威夷的希尔顿海滨公寓,搬到了夏威夷另一处居所,因为相比海滨公寓,这里的老年公寓医疗、饮食照顾得更加完善。张学良夫妇想在此颐养天年。
对于即将来临的百岁生日,张学良满是期待。因为心情好,他还在5月28日这天,接受了纽约《世界日报》记者的采访。
也正是这次采访,让他忆起了过往。人就是这样,越老越容易想起往事,他这个自称“不想事”的老将军也未能免俗。
老了之后,张学良想的最多的是老家东北,那个他最想回却回不去的地方。张学良最怕人跟他谈起东北的事,可记者偏偏提到了东北,他问:“对您的东北故乡,您现在还想回去看看吗?”张学良的回答是:“我当然愿意回我这个家去。”
记者立马问:“身体状况允许你走这么一趟吗?”张学良肯定自己身体吃得消后,长叹一声道:“当然愿意回去,但我回不去。”
记者敏锐地觉察到张学良有想说没说的话,他追问“为什么回不去,什么原因。”张学良显然知道自己接着聊,就一定会聊到政治上,这些年,尤其开始颐养天年后,他最不愿意提及的就是政治,用他自己的话说:自己只想做个小老百姓。
于是,他在记者的追问下,肯定自己不回东北是感情上的因素,坦言“回不去是因为受不了,情感上受不了”。但话到此,他就不愿意再接着往下说了。

张学良没有说出的话,其实记者非常清楚:他当年在九一八事变后,把东北丢了,不论东北丢的主因是不是他张学良,他丢东北的事实已经注定。只要这个事实在,他对东北而言就是罪人,他就对不起东北。
除了东北,张学良还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囚禁他半生的蒋介石,这个他曾经被他视为兄弟的人。张学良对蒋介石当然有恨,但恨里也夹杂着感激,是啊,若非他把自己软禁起来,自己可能早就死在乱世了,哪里还能活到百岁高龄啊。
记者问到蒋介石时,他蜻蜓点水地给了一句评价,他说:“他(蒋介石)是个好人。”这句话当然不带感情色彩,而只有客观评论。至于他为什么觉得蒋介石是好人,他自然也不愿意透露,再说下去,一定会触及政治。

这几十年来,张学良一直避免谈论政治,他这一辈子是被政治害苦了,他不想自己再被政治害第二次。
张学良每次接受采访时,赵四小姐都会陪在身边,她一直陪着,当然也是因为不放心。赵四很担心张学良说得高兴了,忘记了忌讳。
可接受《世界日报》采访时,赵四并没有一直陪着,因为此时她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她前段被检测出肺癌,一直在治疗中。可叹,这个心里眼里全是自己的女人,竟在自己患重病的境况下,为患肺炎住院的自己祈祷。张学良每想起99岁那年的那场病,总对妻子赵四充满了感激,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度过那次危机,是因为妻子在上帝面前的虔诚祈祷起了作用。
要知道:那次住院,他可是被插上了呼吸管和胃管了啊。在这样的境况下,他还能痊愈,当真是奇迹。
就是在那次重病住院后,张学良再也没法离开轮椅了,他的生活全靠轮椅。好在看护经常用轮椅推着他走来走去,遇到平坦的地方,看护还会推着他飙飙轮椅。张学良非常喜欢飙轮椅,这种“运动”让他觉得坐轮椅也不错。他后来还说:“坐着也挺好,干嘛要走路?”
相比长期需要卧床的赵四,轮椅上的张学良的确幸运多了。赵四患胃癌不能长时间活动后,张学良隐隐觉得:这个比自己年轻了11岁的女人,可能会先他而去了。
因为赵四在这次采访时没有全程陪伴,《世界日报》的记者提到了他们的感情,记者希望张学良能谈谈自己和赵四的感情。
张学良非常清楚自己和赵四小姐的感情一直承受着争议,他们在一起时,自己有了原配于凤至,赵四为了取得于凤至的支持曾发誓永远不会要名分。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在陪伴了被幽禁的张学良25年后,他以基督教徒只能有一个妻子为由,与于凤至离婚与赵四小姐结了婚。
张学良不想病重的妻子承受任何争议,所以对于这个问题,他选择了答非所问,他说:“她(赵四)对我照顾很多,她是最关心我的人。”除此之外的话,他一句都不愿意多说。
张学良和赵四的感情实际非常好,他们相伴了半个多世纪,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有她陪伴。赵四病了之后,他们分床睡了,但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桩事和睡前的最后一件事,都是去隔壁赵四小姐的房间,去探望夫人的病情。然后,他们俩夫妻会一起诵读圣经做祷告。

张学良、赵四和儿子儿媳、孙子们合影
《世界日报》记者的谈话内容没有涉及宗教,这个问题比较敏感。但张学良倒是乐意聊些宗教话题,毕竟,对于晚年的张学良而言,他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宗教。
说起来,张学良晚年选择定居夏威夷,而非儿子张闾琳所在的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就是看上了这里的教堂。
夏威夷的基督教教堂,全名叫“中华第一基督教会”教堂,张学良对这个教堂一见钟情。因为:这个教堂的建筑极具中华建筑风格,说起来,还有点儿像中国南方的祠堂。建在教堂大门右边的三层塔造型,又有点像佛教中的“浮屠”,这个教会的牧师陈家和对张学良夫妇也非常友善。
张学良非常感激宗教,是宗教让他的精神有了寄托。他不敢想象,若没有宗教这个精神寄托,晚年耳力衰退、视物模糊,腿上还长了骨刺、长期得忍受疼痛的他,是否还能如此乐观开朗。
不聊宗教的记者,却跟张学良聊起了他的爱好打麻将。打麻将的确是晚年张学良最大的兴趣爱好,他在夏威夷有固定的牌搭子,郑杰西就是他的牌搭子之一。因为张学良年纪最大,牌搭子们都管他叫大哥。
他们打的牌输赢都不大,最多就是40美金的输赢,每次打牌基本都是张学良赢,因为他打牌不仅记自己的牌,还会记别人打的牌,算得细,自然赢得多。
可99岁生了那场大病开始,张学良就不怎么打牌了,身体吃不消了。但当记者问起他不打牌的缘由时,他并未提及身体方面的原因,只幽默地说:“没钱了”。记者当然能听出这是玩笑话,是啊,张学良怎么可能没钱了。
这次采访后五天,张学良迎来了自己的百岁华诞。赵四小姐撑着病体为她安顿了寿宴的一些事物,她清楚地预感到:这是自己给丈夫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张学良与赵四百岁寿宴合影
张学良的百岁寿宴热闹非凡,现场来了很多亲朋,还有人表演了张学良最爱的京剧。宴席上,高兴的张学良在轮椅上给大家开玩笑,他还不时和同在轮椅上且插着氧气管的赵四小姐眼神交流,两人都沉浸在欢快的气氛中。
张学良百岁寿宴没多久,即2000年6月19日,赵四小姐就病逝了,享年88岁。赵四小姐被宣告死亡时,一旁的张学良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家人却发现,他脸上虽平静,手却一直在抖。与他荣辱与共72年的妻子走了,他内心岂能平静呢!
没有赵四小姐陪伴的张学良,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他的生活一直有两个菲佣照顾,身边还有一个专门给他读报、推轮椅的人。即便妻子死后,他大小便失禁的情况越来越多,他的衣物也总是保持着干净清爽。
赵四死后,儿子张闾琳和女儿张侣瑛来探望他的次数明显增多了,他们都很怕父亲不习惯。事实的确如他们想的那样,张学良非常不习惯,他经常忘记赵四小姐已经去世,这是一件糟糕的事,因为每次忘记之后回到现实,对张学良而言,都是一次打击。
张学良无时无刻不思念赵四小姐,他的身边人发现,他经常性神色暗淡地蹦出一句:“我的太太已经走了。”接着,他又似自我安慰地道:“上帝都有安排。”
每每张学良说这几句话,都没有人敢接话,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接。不得不承认,没有赵四小姐陪伴之后,张学良的精神明显地垮了。

没有赵四小姐陪伴的张学良,依旧会坚持做礼拜,只是不再去教堂了,他的作息也依旧很规律:每天睡十六七个小时,饭点也准时,且每餐必须有汤。他吃饭依旧讲究,西餐的蔬菜一定要能立起来才吃,最爱的还是鱼翅、烤鸭和饺子。
2001年6月3日,张学良迎来了他的101岁寿诞,这是一个没有赵四小姐陪伴的寿宴。这个生日,和他百岁生日相比,明显感觉不一样了。
这之后仅仅3个月,即2001年9月28日,张学良就因肺炎住进了美国史特劳比医院,并被送进了加护病房。此时,正是辞世前半月。
住进加护病房后,张学良的病情并未出现好转。张闾琳经过反复考量后,同意院方的建议:给父亲的肺部插上呼吸器协助呼吸。
张学良是个极爱体面的人,他晚年早就有过交代:自己一旦失去意识被送医院,切不可给自己插管治疗。可张闾琳决定违抗父亲的意愿,他希望这些机器能延长父亲的寿命。
很快,张闾琳后悔了,因为插管的痛苦在父亲脸上显现出来:被插管后,他的眉头长期性皱到了一起。张闾琳不得不请求院方于10月11日拔掉了他的维生系统。
“拔管”需要很大的勇气,决定拔管前,张闾琳和家人纠结了很久。
拔管后的第二天,张学良血压降低,呼吸一度慢到一分钟仅六次。为了免除他的痛苦,张闾瑛、张闾琳姐弟同意关掉他的心律调节器,只用吗啡点滴给他止痛。
这之后,张闾琳和医生们惊奇地发现:张学良在只有胃管的灌食下,心脏竟一度恢复了有力的跳动。他们意识到:张学良还想再多活几年,他在努力和死神抗争。
然而,张学良毕竟已是百岁老人,他终在与死神顽强搏斗数日后,呼吸渐渐沉重起来。2001年10月14日晚8点50分,张学良在檀香山史特劳比医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时,他的儿子、女儿和三个孙子都陪伴在侧。
因张学良死前已经处于无意识状态,他并未留下正式遗嘱。但他死前,曾留下声明,称会将遗产捐给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他之所以做这样的选择,多是因为:他的财产中,有很多敏感的历史文献、资料,这些东西若交给大陆或者台湾,都可能引发风暴。在他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哥伦比亚大学替他保管这些遗产。
张学良去世的消息传出后,美国的华人和台湾、大陆国民反响巨大。10月23日是张学良的葬礼,当日,张学良亲属、生前好友和中外各界人士一齐汇聚檀香山博思威克殡仪馆附近的礼堂内,送他最后一程。
当日,因为其拿来瞻仰他遗容的人过多,张学良的封棺仪式一直到十点五十分才举行。封棺后就是丧礼仪式了,因张学良是基督徒,所以,他的丧仪由牧师主持。牧师这样为他的一生盖棺定论:
“西安事变之后,张先生受到软禁,使得他的志业画上句点,从个人的发展来看是不幸的;但他为国家为历史尽了一己之力后,从此远离所有的政治纷扰而安享天年,这又可以说是他的幸了。”
年已104岁的宋美龄未抵达丧仪现场,但她送来了一个由白花编织而成的十字架花圈,这个花圈代表了基督徒获得永生之意。她的挽联上写着:汉卿先生千古。
丧仪后,张学良的遗体被移往檀岛北方神殿谷公园中的“中国海景”墓地,与赵四小姐合葬。

几乎同一时间,北京也在举行张学良先生悼念会,他们以民族英雄的规格为他举行追悼会。张学良故乡,即今张学良旧居陈列馆(大帅府)也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17个单位的代表上千人参加了追悼会。
10月18日,张学良老家的“张氏墓园”也举行了追悼会。会上,张学良的亲堂侄张志军代表老家的张学良亲属族人表示:切盼张学良能忠骨还乡。
自此,张学良的一生终被画上了句点,至于他的“句点”是否算圆满,就只能由后人来评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