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尘4x / 图)
我给自己起的这些ABCDE,也不过是拾古人的牙慧,来应对这个纷繁复杂的网络社会罢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某公众号推送了我投稿的文章。一阵欣喜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焦虑取代:文章的署名赫然是我的网名A,这个亲友们都熟悉的名字会不会暴露我的身份?我快速点开公众号主页,账号下方显示“7个朋友关注”,往下滚动屏幕,既往的头条推文显示有数万阅读量。我不由攥紧了手机,也许下次投稿时要起个新名字。
A这个名字本是妈妈怀孕时为男孩准备的。因为网络时代的到来,多年前妈妈翻遍字典却没能用上的名字,最终成为了我在赛博世界的镜像分身。最早的BBS社交时代,我在QQ空间、百度贴吧和各大论坛上给自己起过各种各样的网名。它们见证了我在虚拟世界的迁徙轨迹。彼时,只要换一件网络马甲,就能将所有青涩的往事封存。
然而,网络世界逐渐开始要求我以真实面貌示人。上大学之后,实名制的人人网一度是我的青春乐园。但这个只讨论校园生活的乌托邦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微信的广泛使用。老师、同学、亲朋好友纷纷用微信相互联系,原本的微信名A不复马甲的功能,逐渐成为了我在网络世界的真名。即使后来微信推出了“仅三天可见”的功能,我的朋友圈也从原本的随性而发,变成了斟酌再三之后最终“仅自己可见”。
无奈之下,我转战微博,悄悄移除了微博上所有现实关联的好友,像壁虎断尾般抛弃了旧日社交圈,企图通过更换平台找到属于我的喘息之地。然而,微博实行实名制之后,即使没有关注也能刷到认识的好友,我只得定期清理粉丝,企图把微博打造成一片无人关注的自留地。
毕业季成为我身份裂变的临界点。我把微信名改成了B,试图借机封存校园生活,以全新的面貌迎接职业生涯,也避免同事顺着原本的微信名A发现我其他平台的账户。英文名C则是我在职场上递给国际友人的外交名片。外卖软件和电商平台里,男性化的名字D以及“游戏中勿打电话放门口”的后缀则是我的护身符。在外卖员眼里,我是一个爱打游戏、不接电话的青年男性,直接把外卖放在门口就万事大吉。每个名字都是我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变脸脸谱,随时切换以应对不同人群。
然而,初入职场的我没有想到,单位的年长同事把微信名B当成了我的真名,在打招呼时当面喊了出来。那一刻,原本礼貌回应同事的微笑冻结在了我的脸上,全身的血液集中到了面部,我的双手胡乱摆动,仿佛这样就能挥散空气中的尴尬。喉咙像被塞进晒干的海绵,在我支离破碎的解释下,对方才明白这是个乌龙,匆匆表示歉意后离开。我则呆立原地,脸上的热度久久不能退去。
还有一次,快递员在家门口大声喊出了我的快递名D,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穿过大门刺破了我的耳膜。僵持了几秒后,我粗哑着嗓子朝门外喊:“放门口就行!”声波扭曲成陌生的频率,努力模仿着快递单上那个虚构的男性人格。
这些数字身份和现实世界的错位,在我的生活中不断上演。
也许很快就会有亲朋好友发来那篇公众号推文的链接,问这是不是我写的。届时,我又该如何应对不同身份之间的混杂和失序?细数我目前的网络社交平台,微博不知何时已经改为了和A截然不同的网名E,小红书关闭了各种可能暴露身份的隐私设置,只有一些不常使用的平台还保留着较早的网名A。进入一个全新的网络平台时,我仍会下意识用A注册账户,因为我知道不会在这里轻易遇到认识的人。
我用名字来分割网络与现实的多重身份,现实生活、工作交际、兴趣爱好、购物消费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试图用古人的各种名字来安慰自己,古人除了名字,还有字、号,用以折射生活的不同的侧面,以便在不同的社交场合中更加得体地表达彼此的关系和身份。我给自己起的这些ABCDE,也不过是拾古人的牙慧,来应对这个纷繁复杂的网络社会罢了。
微信提示音刺破思绪,我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点开通知,原来是领导在工作群里@我。我长舒一口气,熄灭手机屏幕。黑色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我频繁切换姓名后疲惫的面孔。A在豆瓣标记冷门电影,B在微信回复“收到”,C在邮件中礼貌问候国际友人,D的外卖正悬挂在防盗门外,E、F、G则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不断闪现。
我明白,如今的网络,名字这个面具不过是薛定谔的伪装,每个人在数据洪流中都是透明的。当我为每个平台和社交圈定制新面具时,是否也肢解了完整的自我?也许终有一日,我会不再害怕将这些面具摘下,选择展现出真实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