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三年十月初七的保定府清苑县,晨雾未散,南门市集已挤满讨生活的百姓。肉贩王老汉的摊位前挂着半扇新鲜猪肉,油光水滑的肥膘引得路人侧目。这日生意格外红火——再有三天便是寒衣节,家家户户都想割块肉祭祖。
庄稼汉张二蹲在肉摊前,攥着五枚铜钱的手微微发抖。他家里五个孩子已半年未尝荤腥,昨日小女儿高烧说胡话,念叨着“想吃肉丸子”,这才咬牙从米缸底摸出藏了半年的积蓄。王老汉的砍刀剁在案板上“邦邦”响:“半斤后臀尖,承惠十二文!”张二愣住:“上个月不是十文半斤?”周围顿时响起嗤笑——原来朝廷新铸的“道光通宝”成色差,肉价早暗涨了两成。

争执就发生在秤杆抬起的一瞬。王老汉的紫铜秤砣悬在“半斤”星位,张二却突然抓住秤杆:“这肉顶多三两!”有眼尖的街坊发现,张二掏出的铜钱边缘泛白,分明是被人用锉刀修过边的私钱。王老汉气得山羊胡直颤:“拿烂钱充数,还敢污我秤不准?”谁也没料到,这个饿得眼窝凹陷的汉子,会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刀……
张二家的米缸血案发生当晚,衙役踹开城西土坯房时,张二媳妇正用麸皮熬粥。破陶罐里漂着几片野菜,五个孩子蜷在炕上,最小的女儿额头滚烫。捕头扔下张二的粗布腰带作证物,女人突然发疯般撕咬衙役:“当家的昨日还说,挣了钱就给孩子扯新棉袄!”
炕头的破木箱里,藏着张二的账本。歪扭的字迹记录着:三月借李四爷印子钱五百文,九分利;八月赊药铺三百文,利滚利成六百;十月寒衣节前需还清本息一千三百文……最后一页用炭笔涂着个血手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不如死了干净”。这账本后来成为赵知县勘案的关键——当私铸钱、高利贷与苛捐杂税三重绞索套上脖颈,张二的挥刀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死者王老汉的葬礼上,八十四岁的老娘哭晕三次。这个卖了四十年猪肉的鳏夫,在街坊口中是“秤上亏一两,宁愿割肉补”的实诚人。但仵作验尸时发现蹊跷:王老汉右手掌心有深褐色灼痕,竟是长期触摸劣质铜钱留下的铜锈!
赵知县带人搜查肉铺,在梁上暗格里翻出三百多枚锉边钱。师爷恍然大悟:“难怪他肯收张二的私钱——这些钱再转手掺给其他客人,十个钱能当十二个花!”更惊人的是在灶台底挖出本《钱谱》,详细标注各省官钱成色。这个表面忠厚的老汉,实则是私铸团伙的销赃节点。
牢饭里的砒霜张二暴毙的牢房里,赵知县举着油灯细看墙缝。青砖上几道新鲜抓痕间沾着糯米粒——昨夜有人用糨糊往牢房送过东西。狱卒战战兢兢交代:刘三曾提食盒进过牢房,说是“赵大人赏的断头饭”。
官厨老郑被传来问话时,裤脚还沾着猪草。他抖如筛糠地供认:刘三确曾借用灶台,但坚称是热自家带来的炊饼。灶灰里检出砒霜残渣时,老郑嚎啕着磕头:“刘三爷塞给小人二钱碎银,说顶多让那死囚拉拉肚子……”这条线索将案件从市井纠纷,引向了更黑暗的深渊。

城西乱葬岗往北五里有座荒废砖窑,窑洞深处堆着成筐铜屑。捕快在此搜出脚踏式锉钱机、坩埚和大量“道光通宝”钱模,角落草席下压着本《铸钱要术》。私铸匠李四的尸首被发现时,右手五指仍紧扣黄土——他是被活埋的。
技术之精令钱法堂官员震惊。这些私钱不仅边缘锉得与官钱无异,甚至模仿了宝直局的铸造特征。更可怕的是账册记载:过去半年,该团伙已向直隶、山西等地输出私钱八十万枚,可抵十万斤精米。私铸已不是小作坊勾当,而是张吞噬民生的血盆大口。
失踪狱卒的腰带刘三的尸体被发现时,唯独少了那条牛皮腰带。这细节让赵知县想起张二媳妇的哭诉:“当家的腰带里缝着给娃买糖的钱”。果然,在当铺赎回的腰带夹层中,藏着张油纸包裹的认罪书:
“道光二十三年十月初九,收李四爷白银二十两,往死囚饭食中下药。自知罪孽深重,若遇不测,此纸为证。”按指印的朱砂尚未干透,显然写于暴毙当日。刘三不过是个被两头威逼的小卒,他的死揭开官吏与黑帮勾结的黑幕。

顺天府钱法委员带兵查封“隆盛钱庄”时,掌柜正烧毁账册。火盆里抢出的残页显示:该钱庄以“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逼迫借贷者用私钱还债。更触目惊心的是“捐监”记录——通过私铸团伙贿赂国子监,竟为富商子弟伪造了三十七个监生资格!
地窖里起获的十万枚私钱,边缘锉痕与张二使用的完全一致。钱法委员气得浑身发抖:“私铸者通常只敢锉官钱,他们竟敢伪造整个铸币流程!”这已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而是动摇国本的的重罪。
道光朝的穷困案件背后,是道光年间触目惊心的民生图景。据《户部则例》记载:当时直隶短工日薪仅二十文,一斗米却要百文。张二这样的佃农,秋收后缴完地租,往往只剩三成收成。
朝廷的应对却南辕北辙。为填补鸦片战争赔款,户部竟将宝直局铸钱铜铅配比从“铜六铅四”改为“铜五铅五”,导致新钱易碎易锈。百姓被迫用“火耗”名义接受私钱——这正是王老汉敢收锉边钱的底气。
三司会审的惊雷刑部大堂上,主犯李四爷的顶戴被摘去时,露出刺着蜈蚣的光头。这个曾经的刑部书办,竟利用职务之便研究出整套犯罪链条。当主审官喝问“为何锉钱”,他的供状震动朝野:
“道光十六年保定水灾,朝廷拨十万两赈银,到灾民手中不足三万。卑职奉命押运,亲眼见知府在银鞘上锉边取银!”这份供词最终被列为密档,但民间私铸泛滥的根源,已然昭然若揭。

道光二十四年秋,菜市口斩决七名案犯时,围观者闻到了熟悉的肉香。临街酒楼上,新任知府宴请钱法委员,桌上赫然摆着烤乳猪。刽子手的大刀落下瞬间,酒楼小二正弯腰捡枚铜钱——边缘锉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光绪年间修订《清苑县志》时,主笔在“祥异志”里补了句谶语:“锉钱复锉钱,锉尽百姓骨;官刀与民刀,俱是杀人刀。”此案卷宗在刑部存档百年,直到宣统退位,档案室梁上仍悬着王老汉那杆紫铜秤——秤砣上的血渍,早已锈成墨绿色。
注:本文案件框架参照《刑案汇览续编·卷三十九》“直隶私铸牵涉人命案”,经济数据引自《中国货币史》(彭信威著),铸钱工艺细节考证自《故宫清钱谱》。人物关系与对话情节为文学创作,核心犯罪逻辑与审判程序严格遵循清代司法档案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