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宋知慧同志,这是北京科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恭喜你成为我们夜校唯一的女大学生!”
“过了除夕就要去北京报道,这几天你记得处理好家里的事,去北京为国家做贡献。”
看到张老师递来的鲜红录取通知书,我双手接过,心底一阵蔚然。
“谢谢张老师,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做社会主义接班人!”
从夜校回南岭军属大院,夕阳洒落在斑驳石路上,将我的身影拉得孤独而又修长。
回到家,看着屋里的黑白电视机,还有冰箱上没有撕下的大红喜字,我心情一阵恍惚。
从21世纪重生回到1977年年底,和沈君桦结婚的第三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个事实。
上辈子嫁给沈君桦,为了随军我放弃了广播员的工作,为了照顾婆婆我还放弃了去北京上大学的机会。
可我的努力,换来的只是沈君桦对自己的相敬如宾。
我以为他天生不爱笑,对谁都是清冷寡淡,包括对自己这个妻子。
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军嫂,我任劳任怨辛劳了五十年。
直到沈君桦驾鹤归西,我整理他的遗物,意外发现了一张他和战友遗孀柳淑英的合照。
那个扎着两个粗麻花的女人将头歪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后还写着“今生挚爱”四个字。
这一刻我才知道,沈君桦不是不会笑,也不是不会爱。
只是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爱而不得”,所以才与自己“相敬如冰”的过了五十年。
我一辈子的付出与爱意,不过是一场笑话。
现在,我重生回到与沈君桦结婚的第三年,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之时。
这一次,我再也不要为那个男人耽误自己,蹉跎一生了。
我要去北京,要去过不一样的人生。
“吱呀——”
门被推开,沈君桦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回来,将手里的糕点放在桌上。
“这是柳淑英同志做的绿豆糕,她让我拿来给你吃。”
盯着那份被绿豆糕压着的录取通知书,我心底五味杂陈。
前世沈君桦告诉我,柳淑英是他战友的遗孀,年纪轻轻守了寡又没有孩子,他得多帮衬些。
一来二去,柳淑英投桃报李,时不时就送点吃的用的给他。
我从未多想,觉得自己丈夫面冷心热,有情有义。
想到前世他们那张亲密合照,如今再看这包糕点,我只觉很是讽刺。
“她有心了。”
沈君桦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异样,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粮票和现金放到桌上。
“这个月的津贴给你,等咱妈的腿伤好了,你再回广播站工作。”
说完,他便脱了军装外套,转身去浴室洗澡。
我沉默的听着哗哗的水声,又看向樟木柜子上摆着的糕点盒、衣架上挂着的羊毛围巾、门口摆着的千层底布鞋……
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都是柳淑英送来的。
前世我真是糊涂,柳淑英这么明显的暗示和挑衅,自己竟毫无知觉。
一心扑在沈君桦身上,爱得如痴如醉。
我走上前拿开绿豆糕,小心翼翼的抽出了录取通知书。
红彤彤的纸页,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那么明显,沈君桦却没看到。
他是一名军人,做事胆大心细,一丝不苟。
但凡他对自己上一点心,都不可能对着这张录取通知书无动于衷,视若无物。
前世我为了做好他的妻子,照顾好这个家,收到通知书就默默撕了,没去北京上大学。
重活一次,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我走到樟木斗柜前,打开抽屉,将红彤彤的取通知书小心轻柔地放进去。
抽屉另一边,放着一条还没织完的男士毛线衣。
新年穿新衣,那是我给沈君桦织的新年礼物。
可现在,我利落的扯掉了织针,将半成品的毛线衣拿出门。
屋外冰天雪地,寒风刺骨。
但比这寒风更冷的是我的心。
我走到垃圾站,将手里的半成品毛衣扔进了垃圾堆。
连同心底那个男人,一起扔掉。
第2章
夜深,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双炽热的大手突然揽上腰肢,男人的气息迎面而来。
我下意识往床侧躲了躲,避开了沈君桦的抚摸。
大抵是结婚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在床事上拒绝了他。
沈君桦有些意外:“不想要?”
我背对着他,裹紧被子:“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似乎是想到我每天都要照顾卧床的母亲,沈君桦没再多问,替我掖好被角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沈君桦已经不在了。
我如往常一般,洗漱完煮好养生粥端到沈母的房间里。
“天天都是粥,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换个早饭?”
“照顾人不会,生孩子不会,真不知道我儿子娶你回家做什么!”
面对沈母的训斥和怒火,我没有争辩。
医生说婆婆肠胃不好,早饭只能吃易消化的流食,所以我才每天起早床熬粥。
婆婆不领情没关系,她不喜欢的这个儿媳妇,还有十天就会彻底离开这个家。
我将粥和勺子都放好,又将热水和收音机摆到沈母床边。
“妈,我去看书了,你有事就叫我。”
沈母喋喋不休的数落着我:“你都结婚了看那些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去看看中医,开几副送子药吃。”
“早点给我沈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我淡淡嗯了一声,提着竹篮走了出去,将沈母的叨叨隔绝于耳。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打开书柜正要拿书学习,却翻到一张泛黄的纸页。
那是自己和沈君桦的“结婚申请报告”,右下角的签字日期是三年前。
部队的领导和村里的干部都已经同意签字,只等我们去民政局领证结婚就是合法夫妻了。
只是领证的前一晚,沈君桦接到紧急任务,匆忙归队。
“对不起,明天不能去打结婚证,等我完成任务回来我们再去!”
临行前,沈君桦信誓旦旦的承诺。
可一个星期后他回家,却好像忘了这件事一样,再也没提及过。
我也尝试过开口,却每次都恰巧被沈君桦的其他事耽搁。
后来我也淡了,几十年过去,就当两人已经是事实婚姻。
现在回想,做了一辈子“无证”夫妻,何其荒唐。
我扯了扯嘴角,将那张结婚报告单一点点撕碎。
“没领证,走也走得方便。”
决定了要离开,也是时候清理家里有关自己的痕迹了。
我将窗柩上、家具上所有的“囍”字揭下来,扔到竹篓里。
柜子里,红双喜的搪瓷缸、大红色的鸳鸯绣枕……
每一样都是刚结婚时自己精心挑选准备的。
现在看来,这些东西都没留着的必要了。
我全都清理进竹篓内,没有一丝犹豫。
环顾四周,我的视线落在白墙挂着的结婚照上。
自己穿着整洁的蓝色工服,沈君桦穿着笔挺的绿色军装。
只是一个笑得灿烂如花,一个嘴抿成一条线,仿佛只是完成任务。
对比上锁的铁盒里,他与柳淑英的那张合照。
我觉得,也许那才是沈君桦心中的结婚照。
我踩上凳子,将相框取下来,又拿来剪刀。
“咔嚓”一下,将结婚照剪成两半。
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第3章
傍晚,沈君桦刚回屋,就注意到家里变了样。
“墙上的结婚照呢?”
我埋头清理着书本,语气平淡:“相框坏了,我取了下来。”
沈君桦没再多问,而是敷衍地应了声:“改天我修一修。”
说完,他去了隔壁房间,陪沈母唠嗑。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在心底无声地开了口。
“沈君桦,有些东西,永远都修不好了。”
我们的婚姻,我们的感情,已经有了永远都无法修复的裂痕。
晚上,我刚躺到床上,沈君桦洗漱完也进了屋。
只一眼,他就发现卧室里变得空荡荡,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怎么空了这么多?房间里的东西呢?”
我平静的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清理掉一些旧物,等过了年换点新东西。”
沈君桦点点头:“等过了年,带你去县城逛逛添置些新的。”
我没有将沈君桦的话放在心上。
过了除夕,自己便会离开这里。
家里添置新物的事,还是留给新的女主人来张罗吧。
一阵夜风吹来,屋内冷飕飕。
沈君桦关了窗户,再解下外衣躺到了床的外侧。
他替我掖好被子,便没了多余动作。
不久,绵长的呼吸浅浅传来。
我下意识扭头看向他,熟睡的男人紧拧着眉,好像在梦里有什么烦心事。
一想到他和柳淑英的纠葛,我觉得,大概是自己无名有实地占据着沈太太的身份,住在这军属大院里,让他不能名正言顺地照顾那个女人。
所以才睡在自己身边,都这么烦吧。
“没关系,再过几天,你就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
我在心底默默说着,转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
我给婆婆准备好早餐后,坐在窗前叠着五彩缤纷的许愿星,一颗又一颗我已经叠了小半个玻璃瓶。
沈君桦起床看到这一幕,有些疑惑问我。
“你在做什么?”
我交叠着手中的彩纸:“折许愿星。听人说折满一千颗许愿星,就可以许一个愿望。”
说完,我手中的动作一顿,仰头看向一旁的男人。
“你有什么愿望吗?”
沈君桦皱起眉头:“你是军人家属,思想觉悟要比群众高,这种封建迷信的事以后不要搞。”
他穿上外套,又对着镜子整理好军服和军帽,确保端正平整。
然后交代道:“今天部队任务有点多,晚上可能不回来,你不用给我留灯。”
门被打开又合上,我看着男人大步流星走远的身影,再低头看着手里的许愿星。
沈君桦,不用你提醒,以后我都不会给你留灯了。
每天折100颗许愿星,等到除夕那天刚好一千颗。
新年有新的开始,新的愿望。
我的新年愿望,便是离开这里,离开你……
思绪回拢,我折完100颗许愿星,将玻璃瓶收进了柜子,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昨天清理了一些没必要的东西扔掉,今天该整理自己要带走的物件了。
拉开衣柜,我将自己常穿的几身衣服塞到行李箱里。
又将一些书本和笔记文具装进去,箱子还多出好大的空间。
原来,诺大的一个家,我的存在感那么低。
低到连一口皮箱都装不满。
我叹了口气,拉上皮箱拉链收到了床底下。
想到去北京报道,还需要一张证件照,我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最近的照相馆。
红旗照相馆。
我刚停好自行车,却意外看到一辆熟悉的军绿吉普车停在路边。
沈君桦的车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在部队做任务吗?
我下意识侧头看向照相馆的玻璃窗内,就见扎着两个麻花辫的柳淑英将头歪靠在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肩头,笑靥如花。
那个男人,正是沈君桦。
第4章
沈君桦看着照相机,嘴角微微上扬。
记忆的那张合照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刺得我眼尾有些发红。
原来在喜欢的人面前,寒川冰山也可以融化成水。
我无声地笑了笑,没有进去打扰他们的拍照。
既然已经决定了离开,我也没必要庸人自扰。
反正再过十天自己就要走了,到时候他们想拍多少照片都随意。
我驻足在窗边,看着他们拍完照后走出照相馆。
沈君桦亲自给柳淑英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还贴心的替她系上安全带。
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看起来,比我和沈君桦更像一对恩爱夫妻。
我恍惚想起,前世我居然从未坐过沈君桦的吉普车。
那时有事要用车,沈君桦总是义正言辞的说:“车是公家的,你坐不合适,怕人民群众说我搞特殊,等以后咱们自己买了车再搭你。”
所以每次赶集去买东西,我都是踩着二八大杠的自行车,拖着重重的货物回家。
看着扬长而去的吉普车,我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不是不能坐公家的车,而是他的副驾驶位置,是心上人的专属。
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还不够资格坐。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好了情绪才推开照相馆的门。
坐到椅子上,头顶的柔光灯打到我的脸上。
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起刚刚沈君桦和柳淑英拍照的一幕。
鬼使神差的,我开口问拍照的师傅:“刚刚那两位拍照的同志,好像拍了挺多照片?”
“是呀,可能刚刚新婚,两人还挺害羞,但郎才女貌很般配!”
历经了两辈子的心态转变,此刻听到旁人夸赞自己的丈夫和其他女人般配,我的心底没有一丝涟漪。
我抿了抿唇,对着镜头微微一笑:“是啊,他们很般配。”
想起自己和沈君桦唯一的那张合照,男人神色冷漠眉宇紧拧,和刚才的温柔似水判若两人。
两相对比之下,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实在是太过可悲。
不过那张照片,已经被我剪掉了。
剪掉貌合神离的合照,也剪掉我错付半生的感情。
出了照相馆,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路过护城河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河面波光粼粼,一座挂满同心锁的情人桥横跨两岸。
这里是我和沈君桦第一次相识的地方。
四年前有个小同志掉进了河里,我跳下去救人,将小同志托举上岸后自己却体力不支差点溺水。
是沈君桦及时将我抱了上来,救了我一命。
人民日报将我和沈君桦的报道事迹放了整整一版:【学习雷锋好榜样,见义勇为真英雄!】
也是从那以后,军区政委和村干部明着暗着撮合我们相识相知,直至结婚。
申请了结婚报告后,沈君桦带着我来到这座桥,亲手锁上一把刻了我们名字的同心锁,并郑重承诺。
“宋知慧同志,虽然和你认识时间不长,但首长说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结婚后我一定会对你好!”
现在再回想这段往事,我只觉自己当年是真傻。
沈君桦几句言不由衷的情话,就将自己哄得死心塌地爱了他一辈子。
他明明心有所属,却骗我说感情可以培养,还要与我做一对外人口中的模范夫妻。
何其可笑!
早知道他有个爱而不得的心上人,自己一定不会嫁给他。
我咬着唇,低头在密密麻麻的铜锁里翻找当年的那把同心锁。
直到黄昏时分,我终于找到了那枚刻着“沈君桦、宋知慧”名字的锁。
锁已经生锈,我伸手轻轻一扯,铜锁就剥离下来。
铜锈沾在手上,透出腐蚀的气味。
我和沈君桦的感情也如同这坏了的锁一样,轻轻一扯就断了。
坏了的东西就该扔掉,锁一样,情也一样。
我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将锁抛进了河里。
第5章
回到家,我忙着收拾东西,直到夜深才独自歇下。
第二天醒来,枕边空空荡荡。
沈君桦一夜没回。
我只略看了一眼,便收敛了心绪。
男人的心不在家,就算人回来了,也等于没有回来。
活了两辈子,我才明白失去比拥有更让人踏实。
一个人睡,也挺好。
我起床整理一番,穿了一身白衬衫,骑着自行车去了夜校。
身为夜校唯一考上大学的人,同学们早约了我一起年前聚餐,算是庆祝也是饯行。
饭吃到一半,班长许援朝举起杯子。
“今年是高考中断十年后首次恢复,恭喜宋知慧同志考上大学!”
“同学们,咱们以茶代酒敬她一杯,祝她前程似锦,也祝我们所有人都能顶峰相见!”
我连连站起来,举杯饮尽以表情分。
“有志者事竟成,我在北京等大家!一起为祖国增砖添瓦!”
寒暄间,有人关心我的家事:“你去北京念大学,沈团长也跟着去北京的军区吗?”
我的心微微一颤,轻笑着摇头。
“他是军人,不能轻易换驻地。”
我曾为了沈君桦,跨越千山万水孤身来这里。
可那个男人的心不在我身上,又怎么可能为了我调去北京?
现在为了梦想,我依旧是孤身一人离开这里。
也离开沈君桦。
“你们伉俪情深分居两地也没关系,能在各自领域为国建功,真让人羡慕!”
同学不知实情,还笑着对我举杯祝福。
我什么也没说,抬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也掩住了眼底涌动的情绪。
这一天,大家在夜校的食堂畅所欲言,快意潇洒。
结束时天色已黑,班长许援朝坚持要送我回家。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军区大院的路上,月光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时间,我有些恍惚。
上辈子与沈君桦结婚五十年,我和他好像从没有像这样肩并肩同行过。
一直以来,我都是跟在沈君桦的身后,一次又一次追逐他的背影。
这段感情,自己只是一个卑微的追光者。
但现在已经决定离开,我要活成一道光,成为自己的太阳。
走着走着,倏地看到一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军属大院路边。
穿着蓝灰色布衣的柳淑英和沈君桦并肩从院子里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
这一幕,让我下意识想避开。
明明自己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此刻却好像个见不得光的身份。
“怎么了?”许援朝发觉了我的异常。
我刚要说话,却看到柳淑英踩到一个碎石差点崴脚,沈君桦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隔壁院的余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直接嚷嚷了起来。
“柳淑英同志,和已婚男同志还是要保持点距离,别坏了我们军属大院的作风。”
第6章
旁边一个嗑瓜子的婶子也皱起了眉:“是啊,人家沈团长的媳妇还在这儿呢,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柳淑英的脸色倏地一白,连忙避开沈君桦站直身子。
沈君桦抬眸扫了隔壁院的两个军婶,下颚角绷成一条线。
两人立马噤声,嗑着瓜子回了屋。
再一转眸,他看向路边的我,还有和我并肩站着的白衬衫男人。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柳淑英主动跟我解释:“知慧同志,你别误会,我跟沈大哥只是单纯的革命友谊……”
我淡淡一笑:“我知道,革命同志互帮互助是应该。”
说完,我看向一脸神色复杂的许援朝:“谢谢你送我回家,有机会再聚。”
许援朝欲言又止一番,只说了句‘再见’,便踩着自行车离开。
柳淑英也提着手里的竹篮往另一条道走了。
沈君桦看着她隐入黑暗夜色中的背影,有些担心地想追上去。
但再触及到我的视线后,他还是生生顿住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回到家,沈君桦率先打破沉默。
“柳淑英同志只是来家里送点她做的雪花丸子给妈吃,以后要是有人嚼舌根,你记得解释。”
我一脸平静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沈君桦却再次问道:“刚才那个男同志是谁?”
“夜校的班长,有同学考上了大学,大家一起聚餐饯行。”我潦潦解释。
沈君桦眉头微拧了几分:“他们聚他们的,你是已婚妇女,何必凑这个热闹?”
我一怔,垂下了眼帘。
这个男人哪怕稍微留一点心,就能知道这次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人,是他的妻子。
可他满心满眼都在柳淑英身上,根本不在意有关自己的事情。
若是从前,我听了这番话,一定会觉得委屈和伤心。
但现在的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既然沈君桦一点也不在乎,我也没必要告诉他,自己准备去北京上大学的事。
“以后不会聚了。”
我淡淡的回了一句。
以后我去了北京,想和夜校的同事再聚,也没机会了。
晚上,熄了灯,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沈君桦的手刚碰到我的身体,我就触电般往里面移了移。
再一次难得的主动被拒绝,沈君桦觉察出了异常。
“你最近怎么了,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背对着他淡淡说道:“你多心了,我只是有点累。”
沈君桦呼吸沉重了几分,似乎觉得有些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握,下意识就直接抱住了我的腰。
“我抱着你睡。”
我身子僵硬了几分,但还是忍着没有推开男人。
这一晚,沈君桦睡得安心,但我却一夜未眠。
临近年关,沈君桦一连好几天都是早出晚归。
沈母以为他部队事多,但我清楚,他只是为了让柳淑英能过一个安稳年在忙碌。
这样的生活我早已习惯,因为我知道不期望,就不会有失望。
等自己走后,那个男人也能光明正大地照顾心上人了。
这些天,我每天除了照顾好沈母,尽好一个儿媳妇最后的本分,其余时间就是一点点清理掉这个家里有关自己的物品,等待科研学院的车来接我。
我要在离开前,将这个院子里有关自己生活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
离开倒计时最后一天。
除夕当天,通讯室喊我前去接电话。
“宋知慧同志,这里是科研学院新生处,过完这个年,学校大巴车会在明天早上八点,去南岭车站接你,你和家里人都沟通好了吗?”
我握着电话柄的手紧了紧。
“请学校放心,宋知慧已准备到位,随时可以出发!”
第7章
听筒那边再度传来老师欣慰的声音。
“那就好,一脚踏入科研的门,就要做好舍小家为大家的思想准备,祖国需要你这样的青年知识份子!”
“我们在北京等你!”
挂了电话,我平静的心掀起几分涟漪。
能以身报效祖国,是自己两辈子的梦想。
如今终于盼到头,所以的委屈和隐忍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我哼着小曲,满怀期盼地回了家。
只是刚进家门,发现几天不见人影的沈君桦回来了,桌上还摆放了大大小小几盒印着五角星的礼盒。
沈君桦见我满面春光的模样,不由得问道:“有什么开心事?”
我微顿,下意识收敛了上扬的嘴角。
“老家来电话了,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沈君桦没再多问,而是指了指桌上的礼盒。
“这是部队发的年礼,你记得收好。”
我垂了垂眼帘。
但凡这个男人多上点心,就知道我老家根本就没了亲戚,谁又会给我打电话拜年?
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沈君桦却没发现我的异常,而是打量了一番冷清简陋的房子,发现家里没什么春节的气氛,直接拿出了一沓人民币和购物票。
“我陪你上街去添置一些过年的年货,晚上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眼见男人已经起身,我一番犹豫还是跟着出门。
今年这个除夕,是自己在这里过的最后一个年。
一年有始有终,就当给我们这段婚姻一个好聚好散吧。
集市。
街头大红灯笼和窗花喜气洋洋,处处透着热闹的气氛。
看着这一幕,我的心情有些恍惚。
上辈子的除夕赶集,我都是独自一人。
那个时候的自己,看着一对又一对的年轻夫妻手挽手说说笑笑,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我孤身一人,买了一大堆年货。将家里布置得喜气洋洋,做了一桌年夜饭,等着沈君桦归家。
一年又一年,年年都是这样。
但现在同样的新年,同样的集市,我的身边有沈君桦亦步亦趋的跟着。
我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新年有什么愿望?”身侧的男人突然发问。
我微顿,沉默着没有回答。
曾经自己梦寐以求的,终于近在眼前了,可我的心里早已不起波澜。
迟来的陪伴,终归是迟了。
突然,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橱窗之中,我被一条炽热火红的围巾吸引住目光。
那一抹灿烂的红,如旗帜般迎风飘扬在冬季,看得我心潮涌动。
“喜欢吗?我去买。”
沈君桦低沉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这个男人从未送过自己新年礼物,而我原本送他的礼物——自己织的毛衣,已经亲手扔掉了。
明天就要走了,自己也没必要带一个他送的礼物去北京。
我刚想开口,一阵急切的喊声自身后响起。
“沈团长!”
一个士兵匆忙赶来,贴在沈君桦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文工团的柳淑英同志托我来找您……”
一阵冷风吹来,将士兵的话吹进我的耳畔,又吹散。
士兵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晓。
我只见沈君桦脸色变了变,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闪烁。
“知慧,部队有点急事要我去值班,你自己先逛,想要什么尽管买。晚上我再回家陪你和妈吃年夜饭。”
说完,他将一卷钱和票塞到我手中,然后跟着士兵匆匆离开。
“沈君桦!”我下意识喊了他一声。
男人连忙顿住步伐,回头看向我:“怎么了?”
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我扯了扯嘴角,咽回了原本想道出的话。
“注意安全,别走回头路。”我轻声提醒。
沈君桦眉心微拧,似乎觉得我这番话有些奇怪,但却没有细究。
“等我回家。”
说完,他就上了吉普车扬长而去。
看着汽车驶离的方向,我低声喃呢:“沈君桦,我以后都不会再等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沈君桦给我的钱和票用手绢包好,放进口袋。
然后走到摊位前,掏出自己的钱买下了那条红色围巾。
朝气蓬勃的大红围巾,正如我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这不是沈君桦送我的礼物,而是我宋知慧送自己的新年礼物。
第8章
离开倒计时12小时。
我回了家,直接提着菜去厨房忙碌。
沈母拄着拐杖下了床,发现不见沈君桦,连忙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我埋头切菜,声音平静。
“部队有事,他去忙了。”
沈母用拐杖跺了跺地板,一个人碎碎念:“大过年的,部队能有什么事……”
我听到了,却没有接话。
晚上八点,鞭炮声噼噼啪啪响起,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团圆的硝烟味。
我将一盘盘菜端上桌,再搀扶着沈母入座。
“这到饭点了,君桦怎么还没回?”沈母听着外面的热闹声,再看着家里的冷清,又叹了口气。
我往沈母碗里夹了一块猪蹄,轻声说道:“边吃边等吧,不然菜都凉了。”
沈母点点头,又往自己饭碗里夹了一堆鸡鸭鱼肉。
我想起前世沈母就有高血压、糖尿病,走的时候也是因为脑淤血。
过完年,自己马上就要走,我忍不住多提醒了两句。
“您往后要多注意饮食荤素搭配,小菜菜也要多吃,平时不要吃太咸太甜。”
“晴天要多出来晒晒太阳,窗户也要多打开通风……”
沈母一脸不悦地打断。
“你说这些做什么?搞得好像明天你就不在了一样?”
“与其关心我,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你们两口子,这都结婚三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呢?”
我闭了嘴,埋头吃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1
沈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一眼座钟,皱起眉头。
“都快12点了,年夜饭的时间都过了。君桦怎么还没回?你去他部队问问情况?”
见沈母还在担忧,我直接说了实情。
“他在文工团,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文工团里有柳淑英,这是一家人都知道的事。
听完这句话,沈母脸色微变,没再多说,叹着气拄着拐杖回了屋。
离开倒计时8小时。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肉,又夹了一块鸡肉。
年年有余,吉祥如意。
自己精心准备的最后一顿年夜饭,寓意都很不错。
等吃掉最后一个象征着团圆的水饺,我吐出包在里面的方孔铜钱。
我要将所有的祝福,通通收入囊中。
喜乐安康,一个也不要落下。
吃了饭,我收了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行李箱再度检查了一遍。
没有什么问题,明天一早提着箱子就能走。
我坐在床沿,长舒一口气。
突然,窗外闪过一瞬花火,烟花炮竹和着新年的钟声在整个家属大院的空中炸开。
“噼里啪啦——”
绚丽的烟火不断绽放,院外人们的欢呼声声传入耳。
我转过头,看到座钟的秒针刚好过了零点。
新年到了,真好啊。
我弯了眉眼,扬唇一笑。
我拿起早就买好的彩珠筒,来到院子里,亲手点燃了这根礼花。
“嘭——嘭——”
烟火一个又一个升到天空,在空中盛开璀璨的花朵。
看着夜空中的一幕,我心底的那朵花也跟着绽放。
“新年快乐。”我对自己说道。
自己亲手点燃的新年烟花,也代表着我即将告别过去,独自迎接新生。
从此,哪怕风雨兼程,我都无惧独行。
倒计时6小时。
我回到房间,将没折完的纸条拿出来继续折许愿星。
将整个玻璃瓶的许愿星塞满,整整一千颗全都折完。
天边微亮,旭日东升。
我将玻璃瓶的瓶塞盖好,拿出一张白纸,一笔一划在纸上落字。
“沈君桦,我的新年愿望是离开你,再见!”
倒计时1小时。
我将字条压在玻璃瓶下,最后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个住了两辈子的‘家’。
然后毫不留恋的转过身,系上红围巾,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
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离开。
太阳初升,天边绽放万道金光,照亮了我以身报国的前行之路……
第9章
另一边,柳淑英的高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
沈君桦看她没有大碍了,将医嘱转达给她就准备告辞。
柳淑英叫住她,声音很是虚弱。
“给你添麻烦了,君桦同志。”
沈君桦摇头表示没关系。
“我们三个本来就是从小玩到大的,他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你好好休息吧,这次下乡演出的事就别参加了,我已经替你请假了。”
柳淑英点点头,转而又说。
“耽误你回家团圆了,改日我上门道谢。”
沈君桦摆摆手,说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宋知慧可能并不想见到柳淑英。
从昨晚起,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老人们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心里有些慌慌的。
但是这个念头一升起,他又赶紧压了下来。
都是封建迷信,不可信。
沈君桦加紧步子赶回家,路过音像店的时候却被收录机里飘出的歌声吸引。
“美丽的村庄,美丽的风光,你常出现我的梦乡……”
沈君桦停了下来,询问歌名。
老板告诉他是邓丽君唱的《小村之恋》。
他想起这个歌手,是宋知慧提过的一个港台女星,也是宋知慧喜欢的“偶像”。5
沈君桦从前是不屑一顾的。
因为他认为,无论什么歌都没有军歌好听,嘹亮。
但不这一次他忽然发现。
这些港台歌星唱的“靡靡之音”,也还……蛮好听的。
沈君桦买下了这盒磁带,准备带给宋知慧。
没能如约回去陪她吃年夜饭,陪她守岁,确实是他不对。
但文工团的同志过了年就要下乡演出,部队给他们安排了聚餐。
柳淑英却在这个时候重感冒没人照顾,他如果不去帮忙谁还会去管她?
但是这些就没必要和宋知慧说了。
明年,他一定回家好好陪陪她。
沈君桦自顾自想着,不知不觉到了家。
他紧了紧自己的军服,拿着新买的磁带,推开家门。
家里却安安静静的。
沈君桦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进了自己房间,发现更加空荡,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突然拿走了一般。
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那个装满许愿星的玻璃瓶上。
沈君桦的目光猛地收紧,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纸条。
“沈君桦,我的新年愿望是离开你,再见!”
宋知慧走了,甚至连落款都没有写。
沈君桦的心狠狠一抽,将纸条紧紧握在手里。
出了房间他问母亲。
“宋知慧呢?”
沈母正在客厅看电视,闻言转过头疑惑。
“不在房间里吗?还是去街上买菜了?”
房间里没人,厨房里都是菜也不用上街买菜。
她就是不辞而别了。
外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唢呐声,铜锣声。
沈君桦走到门口,是新年来送恭喜的舞龙队。
一打照面,那人就口称祝贺。
“沈团长,你媳妇儿真了不起啊,考上了科研学院!”
“你们家可是出了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啊!”
沈君桦傻眼了。
他说什么?
他的媳妇,宋知慧考上了大学,唯一的?
他傻愣愣的样子,把对方也看懵了。
“怎么,你不知道?”
“你昨天没去送她?”
第10章
沈君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字条。
“沈君桦,我的新年愿望是离开你,再见!”
他这才明白,宋知慧不是简单负气出去躲几天。
是抛下他和这个家,去北京上大学了。
……
与此同时,我通过学校大巴车转乘绿皮火车。
颠簸了几十个小时,终于到了北京。
出站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满头白发的张老师,带着几个学生举着我的名牌站在人群里。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和他们汇合。
“张老师!”
“知慧,路上辛苦了吧!”
我赶紧说不辛苦,倒是麻烦老师和同学们了。
张老师摇摇头,笑容满面。
“我和老柴也没孩子,一直当你们是自己的孩子。”
“开学前你就住我家,地方大得很。”
我没有推拒,心中也很是感动。
张老师今年也已经五十多了,丈夫去世后就一直没再找。
从前他们都是科研学院的老师,后来经历了那个动荡的年代,被下放到南岭的山区伐木。
算起来,我阔别母校,阔别北京也很多年了。
放下了行礼,张老师领着我吃过饭,然后叮嘱。
“你先好好休息,明天要是想在北京城逛逛,就找他们带你。”
张老师指的是那几个家就在北京的年轻学生。3
据说,他们也是今年考入科研学院的,听说张老师被返聘了,主动过来帮忙。
“都是热心肠的好孩子,不过要我说,都没知慧贴心。”
私下里,张老师开玩笑的说。
我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张老师曾经有过一个早夭的女儿.
所以她这样说,大概是想女儿了。
我没揭穿老师的心思,反而顺着张老师的话回。
“那是当然,我可是您的小棉袄。”
而在我心里,也暗暗下了决心,要将张老师当母亲一样孝顺。
我从小就是孤儿,在孤儿院里长大。
上辈子嫁给沈君桦,我以为他会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谁知道,都是谎言。
这样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都是出站后见到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3月初,科研学院开学。
我一大早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1978年的中国百废待兴,北京城也不例外。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从这条街响到那条街,半漆成绛红色的车头拖着挂车驶向各个城区。
我站在公车上,时时望着窗外,不由一阵唏嘘。
想起上辈子那被困在灶台、餐桌上的几十年。
和现在能独自来到首都北京,读书、生活的自由。
两相对比,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下了公车,我在早餐摊前要了一份据说是老北京人必点的早餐。
“不喝豆汁儿,算不上地道的北京人!”
“喝豆汁儿首先得烫,偶尔咕噜着几个泡的热度最好。”
“再者,必须配上切得极细的芥菜疙瘩丝儿、淋上辣油、同时还得搭上两个焦圈儿!”
我久闻豆汁的大名,现在终于遇见了,不免想着试一试。
“唔……”
这味道还是过于浓郁了,我喝不惯。
但硬是皱着眉喝完了,又大口咬了一截油条压下这口地道的“京味。”
我心想,豆汁不合口味,下次还是去尝尝北京烤鸭吧。
等到了学校,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红底横幅上映着的“迎新站”三个宋体字。
我定了定神,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迎新迎新,迎接新生。真好!
我捋了捋身上的确良的71式军服,迈着从容的步伐昂首挺胸走过去。
报了名,感到宿舍时已经是中午。宿舍里只有一个黄衣服的女孩在铺床。
看到我推门进来,女孩笑着问。
“我叫黄桂芬,你呢?”
我也笑着回她。
“我叫宋知慧。”
黄桂芬走过来和我握手,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
“你就是宋知慧?”
第11章
一时间,我有些莫名其妙。
“对啊,我是宋知慧。”
“怎么了?”
黄桂芬爬下梯子,神神秘秘的告诉我。
“传达室里有十封你的挂号信诶,你快去看看吧!”
我谢过黄桂芬,往传达室走去。
拿到信之后,一看地址。
果然是沈君桦所在的军区部队寄过来的。
我收了信,猜想是沈君桦打听不到我开学前住哪里。
只能将信寄到学校女生宿舍传达室。
但是现在想拒收,也找不到邮递员了。
我只好带着一沓信笺回了宿舍。
“沈君桦是谁啊,看日期是连着给你写了十封信啊!”
我随意将信放在桌上,眼尖的黄桂芬看到了署名。
我将信都扔进垃圾桶。
“没谁,无聊的人罢了。”
黄桂芬又将信都捡起来,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
“我明白了,我嘴很严不会乱说的!”
“我喜欢集邮,信你不收可以扔了,能不能将邮票送我!”
我瞥了一眼信封上的邮票,这在几十年后都绝版了。
“我还是退回去给他吧。”6
“你喜欢邮票的话,我那有一些收藏,送给你。”
黄桂芬心花怒放,抱着我大呼知己。
尽管我后来一直拒收沈君桦的信,沈君桦还是坚持一封又一封的寄过来。
但他的信实在太频繁了,后来连传达室的师傅都认识这个名字了。
一看是沈君桦寄来的,就和邮递员说拒收。
同学们都说,宋知慧有一个疯狂的暗恋者,追得紧。
“三天一封信,寄了一个学期,知慧同志愣是一封都没打开过!”
对此,我也没有解释。
我其实在想,自己拒绝得已经很明显了,怎么沈君桦就是不死心呢?
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
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
偶尔和黄桂芬还有宿舍的几个女同学去操场看看球赛,或者去参加社团活动。
上辈子宋知慧的学业止步在高一。
现在有了重新学习的机会,我想多学一点。没准将来还能读个博士后。
这天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我挎着小包骑着单车从校门口出来。
我一般都是在这个时候回张老师家看望一下,小住两天再回学校。
“知慧——”
刚出校门,背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沈君桦一身常服,出现在校门口。
看样子,等了挺久了。
我停下车,语气淡淡的。
“你怎么来了?”
沈君桦目光灼灼的看着我。
“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都退回来了。”
“我想,我还是当面来找你解释吧。”
校门口人来人往,沈君桦一米八几的个头,就算没穿军装也遮掩不住他那身气派。
我不想在学校闹出什么“新闻”,于是将他领到了一条胡同的面馆。
两人各点了一碗炸酱面,坐下来边吃边谈。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大部分时间在沉默。
而惜字如金的沈君桦话密了不少。
“那天没回来陪你吃年夜饭,是我不对,我道歉。”
“可是确实是事出有因。文工团的人都在演出晚会,柳淑英病倒了没人照顾。”
“第二天她烧一退我就回来了。”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吃着面。
沈君桦又换了一个话题。
“但我想你对我有意见,应该不是因为这件事。”
“在这之前,你就有些不对劲了。”
“宋知慧同志,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提出来了,我都可以改。”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不用了,沈君桦同志。”
“我们分手了。”
第12章
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沈君桦听得皱紧了眉头。
“什么分手?我们都已经结婚了……”
我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说。
“我们没有领证。”
“我现在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我们分手了,沈君桦同志。”
“请你以后不要随便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这些话,我就站起身结了账,然后出门。
沈君桦的脑子都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的话像是在他脑海里突然炸了几个炮仗。
噼里啪啦的给他炸蒙了。
他追来拦住我的单车,有些急切的说。
“我只有三天假,你不要这样闹脾气。”
“你想读书也可以留下来读书,但不要再说这种气话。”
我拂开他的手。
“别再拦我,也别跟着我。”
然后就踩起踏板扬长而去。
和离开的那天一样,我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沈君桦愣愣的看着我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深刻的认识到。5
我说再见,是真的在说再见。
这次会面后,沈君桦再没有寄信过来。
我心想,他终于死心了。这下,自己能安安心心读书了。
明明就有心上人,何必缠着我不放呢?
和柳淑英在部队里开开心心过下去,不是很好吗?
顺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学期就结束了。
第二学期开学不久,又迎来了新一轮的高考。
我没有惊讶,这都是上辈子发生的大事件。
但让我惊讶的是,时隔半年许援朝还真就考上了科研学院。
看着他朝气蓬勃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我觉得这个人确实很聪明,也肯吃苦。
“去年你就只差一分,今年总算如愿以偿了。”
我带着他在学校里转悠,又请他在食堂吃了第一顿饭。
许援朝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还得多谢你的复习资料!”
我说不用,学习的事最终还是靠自己。竞争那么激烈,能够考上是他自己的本事。
许援朝选的是物理系,和我的舍友黄桂芬同系。
“回头我介绍你们认识,她是个很热心的姑娘。”
“你们保管聊得来。”
许援朝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我看他的样子欲言又止,不由追问。
“许援朝同志,这有什么问题吗?”
许援朝愣住。
半晌,还是问出了他心里的疑问。
“你来北京上大学,沈团长怎么没跟来?”
“周团长的媳妇今年考上了大学,周团长就申请调过来了。”
我摇摇头,平静的解释。
“北京不是说调就能调的。”
“再说,我和他本来就没有扯证。现在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今后他是他,我是我。别再提他了。”
许援朝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张着嘴,眼里的光芒闪烁。
我也不是看不出他的心意,但自己现在真的没有这个心思。
上辈子我按部就班的相亲、结婚。
虽然和沈君桦没生孩子,但是后来还是领养了一个。
我的生活都是围着婆婆、丈夫、孩子、孙子……
重活一世,我想换一种活法。
谈恋爱这样的事,不在我的计划内。
“许援朝同学,我提醒你。虽然我现在是单身,但是我只想好好读书。”
“别的事,我一概没有兴趣。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