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读李商隐
两个标签:
“才子”和“情种”
成年再读
却是唏嘘和感叹
1
李商隐应该不会忘记,公元835年4月1日的那一天。
那一年,是大和九年。那一天,令狐綯带着他和几个兄弟朋友,一起来到了长安的大雁塔。
大雁塔位于唐长安城晋昌坊的大慈恩寺内,又名“慈恩寺塔”,为当年玄奘法师主持修建。
李商隐当时的心情并不好——就在不久前,他又一次科举考试落榜了。但这也是令狐綯要带他来这里散心的主要原因。
大雁塔除了赏景之外,还有一个重要风俗:唐朝历届的新科进士,都会在这里刻上自己的名字,是为“雁塔题名”。
令狐綯当时不仅已经考上了进士,还已经当上了右拾遗,所以要刻官名,而李商隐什么头衔也没有,但令狐綯让他刻上了:
“进士 李商隐”。
李商隐并没考上进士,但令狐綯认为,李商隐肯定会考上的。
这或许算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预言。
无从得知那一天的天气情况。
但如果当时有阳光洒到这群青年自信又开朗的面庞上,那一定是一幅很美的画面。
2
令狐綯是令狐楚的儿子。
令狐楚在唐宪宗朝做到过宰相,后来卷入了党争,一路坎坷起伏,他见到李商隐的时候,是兴元节度使,也算是一方藩镇。
那一年,李商隐16岁。
李商隐的少年时代,过得很苦。
李商隐出生在河南郑州的荥阳,父亲曾经做到过县令,不能说家境优越,但至少不愁吃穿。
但在李商隐10岁不到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家境从此一落千丈。作为家中长子,李商隐必须承担起支撑门户的责任,为此,他小小年纪就为别人家舂米挣钱,还帮别人抄书换取报酬,补贴家用。但抄书这份工作也让李商隐从小就能写一手漂亮的书法。当时他有一个远方亲戚教他读书,由于李商隐天资聪慧,倒也从小能写一手好文章。
16岁那年,李商隐一家移居洛阳,这位贫困但富有才华的少年结识了对他一生命运产生影响的长辈:令狐楚。
令狐楚无疑是非常喜欢李商隐的。他让李商隐入了自己的幕,供他一切吃穿住行,并且教他写骈文,资助他参加科举考试,还刻意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令狐綯交往。
令狐綯比李商隐大了快20岁,但他非常喜欢李商隐这个小弟弟,俩人的关系很密切。令狐綯知道李商隐非常渴望考取功名,他也愿意尽自己一切所能帮助这个小弟弟。
那是一个科举考试的考卷还不“糊名”(隐去考生名字)的年代——如果考生有文采斐然的旧作,或者有贵人的推荐,考官都可以事先知道,然后在阅卷时决定这个考生是否过关。
开成二年(公元837年),令狐綯等到了机会。
那一年的主考官是高锴,和令狐綯认识。看着厚厚一叠写着考生名字的答卷,高锴给了令狐綯一个人情:让他推荐一个他觉得有才华的人。
令狐綯毫不犹豫地回答:“李商隐”。
高锴又问了两次。
令狐綯把“李商隐”的名字又说了两遍。
于是,就在这一年,26岁的李商隐高中进士。
李商隐对自己的才华很有信心,他认为自己并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帮助。但令狐綯三次报他名字推荐这件事,是他自己记录下来并告诉大家的。
那一天,令狐綯拉着他又去了一次大雁塔,在那个“进士 李商隐”前面,加了一个字:
“前进士 李商隐”。
“前进士”的意思,就是已经考中但还没有被授官的进士。
李商隐真的成为进士了,预言成真了。
李商隐自然是感激令狐綯的,他曾对令狐綯有过一句话:
“一日相从,百年见肺肝。”
他知道令狐家对他的意义。
3
但那一场曲江宴,让事情产生了一些变化。
公元837年的那一天,李商隐以新科进士的身份,参加了传说中的曲江宴——那是由皇帝亲自出席,只有新科进士才有资格参加的一场盛宴。
那一年26岁的李商隐,自21岁开始参加科考,盼这一天,已经盼了五年了。
这场曲江盛宴,不仅仅是各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才子们赏美景,品佳肴,饮美酒的饭局,也是比诗句,认同学,拜师长的社交局,更重要的是,还是一场“相亲会”:
朝中的王公权贵们也会参加这场宴会,当然,他们是带着目的来的。在觥筹交错间,他们要观察这些新科进士们的音容外貌,品行能力,给自己的女儿挑选一个“潜力股”,为自己的家族势力埋一颗“小种子”——万一这颗“种子”未来成长成参天大树,自己的家族也好有个依靠。
就在参加完这场宴会没多久,李商隐得到了一个消息:他被某个大官看中了,有意招他为婿。
一条通往人生巅峰的快车道,似乎正在李商隐面前徐徐铺开。
李商隐是心动的,但不知道他当时是否清楚:
人生中的每一条道路,命运都已经暗中标好了价码。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十一月,令狐家的顶梁柱倒了——72岁的令狐楚与世长辞。
在临终前,令狐楚把自己的儿子都叫到了榻前,除了儿子之外,他还叫了李商隐。
在病榻前,李商隐得到了一个艰巨但光荣的任务:为令狐楚写遗表。
遗表,是一个大臣在生命终止后,向皇帝上的最后一道奏章,可以说是政治遗言,也是对自己一生的交代。
把这个任务交给李商隐,由此可见令狐楚对他的信任。
毫无疑问,即便不从功利的角度考虑,令狐楚的去世,对李商隐的打击也是巨大的——他幼年丧父,令狐楚对他而言亦师亦父。
这也可以从他另外给令狐楚写的祭文中可以看出来:
“公高如天,愚卑如地。”
但正当令狐家全家上下还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时候,同样被视为“令狐家人”的李商隐,却选择了一条出人意料的路。
在旁人看来,他的“公”要换人了,“天”要变了。
4
这一切,就和那场曲江宴有关。
在那场“相亲会”上,看中李商隐的那位“大官”,是泾原节度使王茂元。
王茂元非常欣赏李商隐的才华,希望把他招入自己的幕下,并且有意将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她。
但问题在于,王茂元被认为是“李党”的人——“牛李党争”中的李党。
而令狐楚一族,一直是“牛党”的中坚力量。
那场持续几十年,乃至可以说改变中晚唐国运的“牛李党争”,第一次把恐怖的旋风,刮到了年轻的李商隐面前。
但面对眼前那个会吞噬一切的漩涡,李商隐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或者说,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危险。
没有证据显示,李商隐是迫于无奈,才去投奔王茂元的。恰恰相反,倒有一个他自己颇为急切的证据:
当时和李商隐同一期考中进士的,有一个叫韩瞻的人,同样也被王茂元看中当女婿。但与李商隐不同的是,韩瞻很快就办了婚礼,正式成了王家的女婿。
为此,李商隐曾不无酸意地写给他一首诗,里面有一句:
“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骑君翻在上头。”
意思是,我考试的名次明明还比你高,但你现在已经先做了贵人的女婿了。
而这一年,另一件事可能也成了导火索:李商隐考博学宏词科失败,失去了直接做官的机会。如果站在李商隐的角度想,或许可以帮他想一个理由:
我当然感恩令狐家,但我要吃饭,我有家要养,我没有收入,我总得要想个办法……
开成三年,李商隐入了王茂元的幕。
不久之后,王茂元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李商隐——他如愿成为了王家的女婿。
令狐綯是在为父守丧的情况下,得到这个消息的。
站在令狐綯的角度,也很容易理解他的心境:
树倒猢狲散,这也并非不能理解。但我的父亲待你如子,我待你如弟,却连你,也要走了吗?
更何况,去的是政治对手的阵营!
事实上,根据后世的研究,有观点认为王茂元其实未必属于“李党”,但在那个非此即彼的政治恶斗环境中,后世的“上帝视角”评价对当时的阵营恩怨并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在一场政治斗争中,往往重要的不在于你会做什么,而在于别人认为你会做什么——哪怕你觉得你自己一尘不染,但脑门上早已被别人贴好了阵营的标签。
而李商隐的“李党”标签显然已成为公认,闪闪发光。
而更糟糕的是,他脑门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标签:
“忘恩负义”。
5
李商隐没有放弃自己的努力。
公元839年,李商隐顺利通过了书判拔萃科的考试,成为了一名秘书省校书郎。
唐朝的秘书省校书郎,虽然只是负责一些图书馆的整理,史料的编纂等工作,官阶也只有正九品上,但却是一个青年才俊相当不错的起点,从这个位置上,走出过一批名臣,后来当上宰相的也不在少数。
应该说,李商隐是满意这份工作的。
但没多久,他就被外放到弘农(今河南省灵宝市)去做了一个县尉,相当于县公安局局长。虽然从级别上来说,这勉强算是一个平调,但一个是中央的青年干部培训平台,一个是外地的基层岗位,两者之间的落差不言而喻。
没有史料记载李商隐为什么那么快就被从秘书省校书郎的位置上被调走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李商隐此时已经无可避免地陷入了“牛李党争”的争斗漩涡,至少,他因为“忘恩负义”,而被令狐家族一派及相关势力所厌恶。
作为一个证明,到了弘农后没多久,李商隐因为觉得一桩死刑判罚过重而表达了不同意见,就受到了上司孙简的责难。李商隐觉得非常委屈,没多久,就辞职了。
不知道李商隐是否知道那一层关系:
孙简的女儿嫁给了令狐綯的哥哥,换句话说,令狐綯是孙简女婿的弟弟。
不管孙简是不是有意为之,但那时候,想替令狐家族“教训”一下李商隐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但李商隐不是也有自己妻子方面的家族势力吗?
没错,但对于仕途刚刚起步、只有九品官阶的李商隐而言,并不在朝堂之上的岳父也没有太多施展的空间,需要他自己一步一步扎实地往上爬几年。而更重要的是,以李商隐的性格而言,未必肯低下头去恳求岳父去发挥能量。
李商隐辞职后又回到了长安,通过考试,得到了一个秘书省正字的职位。
秘书省正字从官阶上说是正九品下,比之前秘书省校书郎的正九品上要差一点,但这个岗位上的性质和秘书省校书郎基本差不多,也是一个值得努力的潜力岗位。
但李商隐的确实没有做官的运气。
就当他准备一步步做起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他的母亲去世了。
母亲的离别不仅对李商隐在心理情感上造成巨大的打击,还有一个残酷现实摆在面前:
他必须放下所有工作,回家乡为母亲守丧三年,是为“丁忧”。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商隐回乡守丧的这三年,是李德裕的“李党”在朝中最如日中天的三年。作为“李党”中的一员——如果他也能算作“李党”的话——李商隐应该可以在付出所谓被视为“背叛”的代价后,得到一些回报的。
但现在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但李商隐也并非一无所获。
7
守丧,也让李商隐和妻子王氏得到了难得的三年相伴时光。
这三年的夫妻相处,给李商隐留下了深刻而难忘的回忆——他后面很多关于妻子的美好记忆,都发生在这三年。
历来,对于李商隐是不屑于“站队”还是确实有“骑墙”的想法,大家并非没有过讨论,但谈到李商隐对妻子的感情,这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他们之间感情很好,绝非什么形式大过实质的政治联姻。
李商隐有过不少不知真假的关于爱情的传闻,也写过不少让后人抓耳挠腮猜测的《无题》“情诗”,但唯独他写给妻子的那些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传递出感情,寄托着相思,是那种让人发自内心神往的“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美好。
但李商隐选择的这条人生之路,命运标上的价码真的是太高了,高到他已经无力承受。
先是在他的守丧期间,岳父王茂元病逝了。
事实上,当时李商隐作为王茂元的掌书记(相当于机要秘书),正在帮助岳父讨伐叛变的昭仪节度使刘从谏的侄子刘稹。如果一切顺利,他也是能够被记上一功的。但王茂元很快就病逝了,手下的军队让别人接管了。这位岳父在世期间,无论是主观和客观,确实都几乎没有对李商隐提供过有价值的帮助。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讨伐叛军的战争中,有一个比李商隐大10岁的小官,给当朝宰相李德裕写了不少信,陈述了用兵之道:从兵力判断到势力分析,到兵种配置到粮仓位置,事无巨细,娓娓道来。李德裕基本上采用了这位诗人的策略,最后顺利剿灭了叛军。
这名小官也是位诗人,而且是位大诗人,大到后世他被人和李商隐并称“小李杜”。
没错,他就是杜牧——他其实一直有一个成为一名军事家的梦想。
岳父去世后两年,李商隐守丧期满,再次回到长安,依旧回到了秘书省正字的岗位。已经了无牵挂没有负担的他开始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又传来了一个消息:
唐武宗驾崩了。
唐武宗特别重用李德裕,但继位的唐宣宗非常讨厌李德裕,开始重新启用“牛党”派系的人。
一夜之间,“李党”失势,“牛党”重新上位。
可以预见的政治清洗风暴随即席卷朝堂,但李商隐却没有被波及——或许大家已经忘记他也贴着“李党”的标签,或许大家觉得他已经为自己的“叛变”付出了代价。
但最可能的原因是:李商隐的官阶实在太小了,根本不值得去关注。
而李商隐倒也识趣,他这一次主动选择离开中央,跟随“李党”成员、桂管观察使郑亚前往桂林赴职,但郑亚没多久就又被贬了;李商隐又去了武宁军节度使卢弘正那里帮忙,但没多久,卢弘正也去世了。
李商隐早已接受了多年的各地奔波生活,但公元851年,发生了一件李商隐接受不了的事:
他的妻子王氏病故了,刚过三十岁。
李商隐一路风尘仆仆赶回家,却没能见上妻子的最后一面。
半年后,李商隐再一次踏上了旅途——西川节度使的柳仲郢请他去自己幕下做参军。为了解决生计问题,李商隐选择了接受。
旅途中的一夜,天降大雪,李商隐触景生情,写下了一首诗:
“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他知道,现在走得再远,家里也不会有人给他寄衣服了。屋外漫天白雪三尺厚,他却在做梦,梦见一切回到当初,他的妻子在织布机旁,为他赶制棉衣。
李商隐的心,碎了。
8
在穷困潦倒之际,李商隐不是没想到过令狐綯。
那时的令狐綯,已经是唐宣宗面前的大红人,是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商隐之前曾给令狐綯写过几封信,委婉地提出,希望他能否念及旧情,伸一下援手。
但令狐綯从来没有回过信。
李商隐曾厚着脸皮,去过一次令狐綯的家。
令狐家的仆人说主人不在,李商隐就坐在那里干等。
等了很久,主人还是不回来。而从来往仆人的表情看,主人不是没回来,只是不想见他。
李商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提笔在令狐綯家客堂的屏风上,题了一首诗。最后一句是:
“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
李商隐在诗里感叹当年令狐楚对他是如何照顾,自己如何感激,而令狐綯你如今位高官大,府门前已架设行马。但那招贤的东阁,却让自己从此再也无缘窥见。
据说,令狐綯后来看到了这首诗,下令将这间客堂锁起,终生未入。
也有史料记载,不久之后,李商隐得到了一个去当太学博士的推荐,那是一个正六品的官职。
公元851年,令狐綯带着弟弟令狐缄和令狐绚,再一次来到了大雁塔。
他们看到了十六年前,他们曾经刻下的字——“前进士 李商隐”赫然在目。
令狐綯默然,最终写下了一句话:
“后十六年,与缄、绚同登,忽见前题,黯然凄怆。”
彼时的令狐綯,官场春风得意,马上就要入阁被拜为宰相了,何来的“黯然凄怆”?
原因,恐怕身边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令狐綯感到“凄怆”的时候,李商隐却似乎已经想开了。
他在离开柳仲郢那里后,做了个闲官,不久后就回河南老家闲居了。
他一度都想出家念佛,早已无心仕途。
公元858年,46岁的李商隐病逝在家中。
在逝世前,他留下了那首著名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有人猜,这是李商隐写给自己亡妻的;有人猜,这是李商隐写给自己一个叫“锦瑟”的红颜知己的;有人猜,这是李商隐在感叹自己一生命运多舛的……
但也有人说,这首诗,就是写给令狐綯的。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