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夫军细柳》
是初中语文书里的名篇
周亚夫治军严谨
令人印象深刻
再加上后来平“七国之乱”
更是雄姿英发
但事实上
他和他的父亲
几乎走了同一条路
悲剧之路
1
多年以后,面对狱卒,不知道周亚夫是否会想起那个姓许的妇人,那天给他看的那个面相。
那天,那个姓许的妇人看了他的面相,是这么说的:
“您三年以后就可以封侯了,再过八年,就可以做丞相了,位极人臣。”
看相之人多善说这种恭维之词,不足为奇。但那位许妇之后说出的一句话,相信在周亚夫的意料之外:
“但就在当丞相之后九年,您就会饿死。”
如果看相之人只是想说吉利话以求多得些赏赐,那是万无必要说出这句话的。
周亚夫笑了:
“我的哥哥已经继承了父亲的侯爵,即使他死了,也会让侄子继承,我怎么会封侯呢?你说我会很尊贵,那又怎么会饿死呢?”
至于那位许妇是如何回答周亚夫的,司马迁并没有记录在他的《史记》中——事实上,这种史书里出现的“伟大预言家”,基本都是后世人倒推的“马后炮”。
三年之后,周亚夫确实是封侯了。
他的哥哥周胜之因为杀了人,被剥夺了“绛侯”的爵位,汉文帝念及他们的父亲周勃作为开国功臣,决定让周家人自己挑一个后代来继承这个爵位。
周亚夫当选。
许妇的第一个预言,应验了。
不知道周亚夫想起她后面的预言时,会不会像他父亲当年那样,汗流浃背。
大概率是不会的,谁会把这种话当真呢?
2
周亚夫的父亲周勃,确实流过很多汗,甚至还流过很多血。
都是为汉高祖刘邦流的。
当年,刘邦以一个亭长身份起义的时候,周勃就已经跟在他的身边了——当时他只能算是刘邦身边的一个勤务兵。可能刘邦当时手里确实缺人,周勃这个勤务兵也上了战场,却由此一发不可收拾,开始为刘邦冲锋陷阵,攻城略地。
在史料中,记录周勃在西汉开国战争中的表现,经常用到两个词,一个是“先登”,也就是率先登上城墙;一个是“当驰道”,就是在官道上与敌军正面硬刚。由此可见,周勃的作战之勇,作战之猛。
刘邦登基称帝,赏有功之臣,把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作为周勃的食邑,封“绛侯”,许其子孙世代继承爵位。
之后,周勃还作为主力部队,为刘邦平定了各地的叛乱,以至于刘邦在临终前留下交代:
“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刘邦深知周勃没什么文化,但他信的,就是周勃那份忠诚和耿直。
周勃也确实没有辜负刘邦的托付。
在刘邦死后吕后专权的那个时期,身为太尉的周勃连进军营的权力都被剥夺了,但他一直隐忍不发。在吕后死后,周勃联合陈平等一批开国老臣,突然发难,一举铲除吕后势力,扶植刘邦的第四个儿子、代王刘恒即位,是为汉文帝。
既有拥立之功,自然是要论功行赏的。
汉文帝赏周勃一万金,食邑一万户。
如果不做一个横向比较,就不会知道周勃受到的这份赏赐有多重:
排在第二位的是陈平。同为开国功臣,同为谋划推翻吕氏后人势力、拥护汉文帝登基的陈平,他得到的赏赐是:三千金,食邑三千户。
周勃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妥,安然领了这份“遥遥领先”的赏赐。
同时,汉文帝要拜这两位功臣为相,询问陈平意见,陈平请周勃出任右丞相,自己担任左丞相(西汉时期“右”为尊)。
周勃也安然接受了这份职位安排。
就在此后不久,有人就开始劝周勃:
“您已经诛灭了诸吕,拥立代王为皇帝,威震天下,现在您又得到了厚赏,居处尊位,很受宠信。但时间长了,灾祸要降临您的身上了。”
按司马迁在《史记》中关于周勃的列传,说周勃闻言,顿时感到恐惧,就向汉文帝提出了辞职。
但太史公在隔壁关于为陈平写的列传中,却又给出了另一个故事——周勃能警醒过来,不是因为人家对他说的这段话。
是因为另一件事。
3
点醒周勃的,是汉文帝本人。
就在周勃和陈平分任右丞相和左丞相之后不久,汉文帝有一次在朝堂智之上,当着群臣的面问周勃:
“全国一年中,判决的案件有多少?”
周勃一脸懵圈,只能谢罪说“不知道。”
汉文帝又问:
“全国一年中,钱粮的开支收入有多少?”
周勃还是一脸懵圈,只能又谢罪,说不知道。
此时,周勃已经是急得“汗出沾背”——这个词演化到后来,就成了“汗流浃背”的出处。
但让周勃满头大汗的事情,还在后面。
汉文帝又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陈平。
陈平非常淡然地回答:
“我不知道,但有主管的人知道。陛下若问判决案件的情况,可询问廷尉;问钱粮收支的情况,可询问治粟内史。”
文帝追问一句:
“那如果有各自主管的人,您又主管什么呢?”
陈平的回答依旧是有条不紊,核心意思就是一句话:
“您让我担任宰相,那我的责任,就是让公卿大夫能各自胜任他们的职责。”
汉文帝闻言,大为满意。
等到退朝,周勃出来后就埋怨陈平:
“您怎么平时不教我这些应对的话?”
陈平笑着回答他:
“您身居相位,不知道丞相的职责吗?陛下如果问起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您也要勉强凑数来对答吗?”
周勃闻言,大为惭愧,这才知道,自己擅长的是“打天下”,而论“治天下”,自己是远不如陈平的。
至于汉文帝为什么要当着大家面考他,以及陈平之前为什么愿意自己低他一等甘当左相,恐怕一时也没有功夫多想了。
但无论如何,周勃回去后还是很快递交了辞呈,请求回到自己的封地养老。
汉文帝也很快批准了。
如果周勃的故事到这里结束,倒也不失为一个有点小唏嘘,但还算小圆满的结局。
可惜并不是。
一年多后,担任唯一丞相职位的陈平去世了,汉文帝再次向周勃发出了征召。
可能觉得皇帝还是需要他,周勃应召,再次出任丞相。
但这次和皇帝的“蜜月期”,只维持了十个月。
那天,汉文帝找到了周勃,请他做个表率:
“我一直希望在首都的列侯,能够回到自己的封国去,但大家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丞相,您是我器重的人,我想请您带个头,先回到封国去吧。”
轻轻的让你来,说来就要来,轻轻的让你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周勃只能再次辞相,回到封国绛县。
鲁钝如周勃,也觉察出一些不一样的味道了。
4
这一次回到封国,周勃变了。
每次有地方长官来绛县巡查,周勃总是要全身披着盔甲,让家人手持兵器,才会出来见客。
他总觉得,皇帝是会派人来抓他的。
而作为当年为高祖皇帝冲锋陷阵的武将,他所能做的,就是身披盔甲,手拿兵器,做出最后的抵抗和挣扎。
但这样的装束和行为,是很容易被人捏住把柄的。
很快,关于“周勃经常全副武装,企图谋反”的举报就放到了汉文帝的案头前,汉文帝没有亲自过问,而是把举报交给了负责司法的廷尉。
没多久,周勃被捕入狱。
当初的开国元勋,曾经的当朝宰相,堂堂的一方列侯,周勃在监狱里却像一只可怜的虫子一般,被狱卒反复欺凌和羞辱,直到他的家人用重金贿赂,狱卒才点拨了他一下:你去找你的儿媳妇帮你做证。
周勃的儿媳妇,是汉文帝的女儿,也就是公主,嫁给了他的长子周胜之。
另一方面,周勃把他之前得到的所有封赏,几乎全部拿出来,送给了汉文帝的舅舅薄昭。薄昭倒也是收钱办事,帮他去找了汉文帝的母亲薄太后。
于是,也是在朝堂之上,薄太后一把抓起头巾,向儿子汉文帝丢了过去,说出了一段逻辑非常简单的话:
“周勃当年挂着高祖皇帝给他的印玺,掌握大军。他那个时候不谋反,现在老了,身居一个小县,反倒要谋反了?”
薄太后不会认为自己的智商比儿子高的,所以她也知道,自己都能想明白的简单逻辑,儿子会想不明白吗?
汉文帝很快回答:
“我刚看过周勃的供词,已经查清楚了,现在马上放他出狱。”
一个当年拥护他上位,他亲赏万金和拜相的开国老臣,被捕入狱,汉文帝会刚刚才看过供词,刚刚了解情况吗?
九死一生的周勃在出狱后,万分感慨:
“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但我怎么会知道,最尊贵的其实是狱卒啊!”
周勃最终是在自己的封国去世的。
他去世的时候,几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其中也包括他的第二个儿子,周亚夫。
5
周亚夫正式进入汉文帝视线,是公元前158年。
那一年,匈奴六万大军进犯西汉北部边境,之前吃过大亏的汉文帝不敢怠慢,派出三路军队抵御。
一路军队,他交给了老臣徐历,一路军队,交给了宗室子弟刘礼,还有一路,交给了周亚夫,驻军细柳。
接下来,就发生了那个流传千古的“周亚夫军细柳”的故事,直到现在,还被记录中学语文课本上:
汉文帝先是视察了前面两位将军的营地,军纪废弛,皇帝畅通无阻,而且将军都是皇帝到了才得到消息,慌忙出来迎接。但到了周亚夫军营,却受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待遇:
为皇帝传令通知的人,首先就被拦在了军营外,周亚夫的部下告诉来人:军中只听将军命,天王老子来了,没证明也不行;
等皇帝到了,差人拿自己符节进去禀报,周亚夫才命令打开寨门,但自己没有亲自来迎接,还差人关照:军营里马不能急奔,结果皇帝的车夫只能乖乖遵命;
到了中军大帐,周亚夫一身戎装,手持兵器向汉文帝行礼,并表示军营中行军礼,就不跪拜了。
这一系列的举动,深深震撼了汉文帝:
“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前面那两个家伙像儿戏一样,如果敌人来偷袭,他们早做俘虏了。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一看就是专业的,怎么可能有机会被敌人偷袭?”
一个月后,匈奴无机可乘,只能退兵。
汉文帝随即封周亚夫为中尉,掌管京城卫戍部队,负责拱卫京师——这无疑是极大的信任了。
一年之后,文帝崩,弥留之际,给儿子景帝留话:
“关键时刻,记得周亚夫,他是真正可以信任的将军!”
这一幕,如果让周亚夫的父亲周勃看到,想必会勾起他的无限回忆——当年高祖刘邦的临终遗言,也是这样推荐自己的。
而很快,汉文帝所说的“关键时刻”就到了。
公元154年,汉景帝“削藩”,刘邦埋下的“定时炸弹”终于爆炸:以吴王刘濞为首的刘家宗室子弟起兵叛乱,史称“七国之乱”。
汉景帝没有忘记父亲的叮嘱,立刻封周亚夫为太尉——和他的父亲周勃当年一样——领兵平叛。
当时叛军中实力最强的吴国和楚国,正在猛力进攻梁国。梁王刘武是汉文帝的次子,汉景帝的弟弟,兄弟俩感情不错,而他们的母亲窦太后更是心疼这个老二。
但周亚夫很快判断清了形势:吴楚联军势大,唯一可以取胜的办法,就是暂时放弃救援梁国,从背后断叛军的粮道,再伺机击溃敌军。
在取得汉景帝的同意之后,周亚夫驻军梁国以北的昌邑,开始坚守不出。
在这个过程中,梁国几次三番请求周亚夫救援,甚至最后说动了汉景帝改变主意,让周亚夫出兵,但周亚夫一直不为所动。
在识破了叛军声东击西请求决战的意图后,周亚夫终于等到了对方缺粮的退却的契机,果断出击,一举击溃了吴楚联军,拿到了吴王刘濞的项上人头。
仅仅三个月,周亚夫就成功率军平叛。
经此一役,汉景帝愈加器重周亚夫,不久之后,拜他为相。
从太尉到丞相,周亚夫正沿着父亲周勃的老路,步步向前。
6
一开始,汉景帝确实也还挺信任周亚夫的。
而周亚夫也确实想做一个好丞相,回报汉景帝的信任。但他似乎忽视了一个客观事实:
七国之乱已平,大汉王朝的中央集权已大大加强,当年细柳军营中的那种“君臣相得”的相互理解和尊重,其实已经失去了继续维持的基础。
而周亚夫在之后两件事上选择了坚持,也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走向。
一件事,是汉景帝想废掉先前立的太子刘荣,但周亚夫坚决反对。在太子废立的问题上与皇帝对着干,虽然未必不能成功,但有一个结果是肯定的——皇帝会对你怀恨在心。果然,汉景帝就开始慢慢疏远周亚夫了。
另一件事,是当时有匈奴将军唯许卢等五人归顺汉朝,景帝一高兴,就想封他们为侯——希望今后有更多的匈奴人来投降。但周亚夫表示反对:
“他们是背叛自己国家的人,如果封他们为侯,那么以后怎么处罚我们的那些不守气节的大臣呢?”
景帝眉头一皱,一句“迂腐!”,还是把那五个人封了侯。
经过这两件事,周亚夫的心已经冷了。
然而不要忘记,七国之乱时,他还得罪过一个梁王刘武。当年梁国死守城池,其实间接为周亚夫三个月平叛立了大功,但周亚夫的“见死不救”也深深得罪了刘武,顺带得罪了爱子如命的窦太后。
母子俩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在景帝面前说周亚夫的坏话。
事已至此,再留无益,周亚夫提出了辞呈。
汉景帝欣然同意。
和当年他的父亲周勃一样,如果这个故事到这里结束,也不失为一个虽然有点唏嘘但还算可以让人接受的结局。
但同样的,就在周亚夫辞职之后不久,汉景帝又召回了他。
召回周亚夫的目的,其实就是一次“服从度测试”:
景帝在宫中设宴群臣,给周亚夫上了一块大肉,不切开,也没有给筷子。周亚夫见状,不好向皇帝发作,只能问管事的人讨要筷子,景帝笑着问他:
“怎么?这样还不能让你高兴吗?”
周亚夫一听,只能强忍怒气,向皇上下跪谢罪。景帝刚说了句让他“起身”,他就奋然起立,转身离去——把背影留给了汉景帝。
望着周亚夫远去的身影,汉景帝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这种动不动就不满意的人,怎么能辅佐我的儿子呢?”
现场但凡有点政治情商的人,应该都能听出汉景帝口吻中的杀气了——当时景帝已经立了刘彻为太子,在为接班人规划辅佐班子了。
如果想要为接班人创造一个稳定的交接环境,要么留给他一个万人唾骂的“纸老虎”供他上位后杀了祭天以收买人心,要么留给他一套忠心耿耿尊重皇室的大臣班子。
至于那种倚老卖老,各种挑刺不服的人,是万万不能留的。
7
问题居然还是出在盔甲上。
回家养老的周亚夫年事已高,他的儿子周阳就悄悄花钱打造了五百副盔甲,想在父亲去世后发丧用。
但在汉朝,私自买卖盔甲是违法的,更何况是五百副之多。
一封举报,很快放到了汉景帝的案头——周亚夫要谋反。
又是盔甲,又是谋反,周亚夫和父亲周勃几乎是一脉相承。
事先并不知情的周亚夫被叫来询问,当得知事情缘由后,不知是不知如何回答,还是不想回答,总之是一言不发。
这种抗拒的态度很快又被禀报给了汉景帝,汉景帝大怒,下令将周亚夫交给司法机关处理。
接下来,就是办案人员和周亚夫之间一段让人唏嘘的对话:
“君侯,您为什么要谋反啊?”
“我儿子买的盔甲是丧葬品,怎么能说是谋反呢?”
“嘿嘿,这么说来,您不在地上谋反,是想去地下谋反啊!”
面对如此问话,周亚夫确实也无法回答,开始绝食抗议。
绝食五天后,一代名将,吐血而亡。
那是他拜相后的第九年。
和当年那个那个许妇预言的一模一样。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