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凡丨我的故事没有结尾——长篇小说《瓢虫贴纸》后记

诚视演播厅 2025-03-18 13:57:01

前卫艺术家于术为新实验小说《瓢虫贴纸》 绘制的插画

我不会讲故事,缺少用文字驾驭故事的能力。

一直把写作当作一件很文艺的事情。文字的文艺味道,是任何其他艺术形式无法比拟的。这个小说写作的过程非常纠结,经常是写下一段文字,转天不满意全部删除;今天觉得这段情节特别有意思,过些天又觉得俗不可耐。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强迫症屡屡爆发。

对于自己从事过的所有劳动,写作是痛苦指数最高的。

或许写字如砌墙,当你把墙砌得平整光滑了,你就成了工匠。

噼里啪啦敲击键盘,文字在屏幕上雀跃,缺少了纸笔摩擦的触感,也少了很多创作的激情和快感。这个故事,折磨了我好几年。在文字的世界里修修补补,如同在时间的河流里游泳。故事和故事里的人物依旧年轻,文字背后的我却变老了。变得更加纠结,变得更加絮絮叨叨了。

旅澳艺术家于欣池为《瓢虫贴纸》设计的插画

对于爱情和婚姻,年少轻狂时有着很多憧憬和各种期望。就像作品中有一段关于向日葵的描写,来源于我18岁时的记忆,来源于当年写下的一首诗《向日葵》。冬日的午后,火炉烘烤的狭小房间里,温暖而温情。用红色的圆珠笔在一张16开白纸上打好格子,画出一张信笺,再用黑色碳素墨水笔一笔一画,在信笺的格子里誊写下这首诗。然后,把它装进信封,托人递给一个女孩儿。几十年过后,写下那首诗的信笺,历经周折又回到了我的手里——纸张焦黄,字迹依然清晰。其间经历过怎样的蹉跎岁月和物是人非,恐怕只有作为亲历者的当年拿到它的人,还有制造了这个事件的我,心里更清楚明白。这首诗歌,从始至终,仅有一个读者;诗情粲然,笔触沧桑,向日葵的印象却模糊遥远。关于这段历史和这个故事,我不想过多分享。不仅仅是有关青春和向日葵的记忆。这里面有内心深处的涟漪和波澜,有关爱情,也有关婚姻。

我的小说里面有向日葵。

很多年之后,母亲摔伤骨折需要手术,你发来信息问候并帮助联络医院和医生。然后说,我们是永远的亲人。我泪流满面。

曾经,我们挥霍青春,视金钱如粪土。走过很多弯弯曲曲的道路,一路高歌一路向北来到北京;自以为超凡脱俗,彼此折磨自我戕害精神和肉体,我们伤痕累累,无法感知疼痛却当作一种乐趣。当年开着一台吉普车到处乱窜的日子,大言不惭地说,要用我的爱,把你拉回幸福的生活中。中原某贫困山区县,那时候我们一起拍摄过多部纪录片作品,那个地方面食味美,芝麻叶面,成为我记忆深处的美味;化工部招待所一间阴暗狭窄逼仄的学生宿舍,还有北广图书馆四层的制作机房,我们曾在那里创作纪录片作品。就像一场老电影,记忆深处的影像久久挥之不去。时光荏苒,岁月跌宕,忽然明白当初的信誓旦旦是多么苍白,不过是一句禁不起推敲和检验的谎言。

芝麻叶面的味道,写进这部小说,留在了我的文字里。

及至那一年非典,逃难一般把父母和孩子送回了老家村子。北京通州一幢高层建筑,新买的房子里只剩下你和我,我们内心孤独像两只麻雀驻守空巢,钢筋水泥的建筑囚禁我们,我们如同困兽。铺天盖地的新闻播报,是令人烦躁不断增长的数字。惶恐、焦虑、忐忑、不知所措,我们吵架拌嘴。你把水果刀刺进了大腿,然后,我们开车在京通快速路又遭遇追尾……疼痛的感觉迅速传导,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模糊或是消退。那段岁月的痕迹宛若伤疤,牢牢地凝固在记忆深处。

如今,你还好吗?

我承认,自己曾经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因为爱的缺失,以至于在很多的岁月里拼命地攫取爱,甚至用不惜伤害别人情感的方式疯狂地攫取。北京的春天,记忆中还没有雾霾,我家大门常敞开,北京欢迎你的歌声不断,街边无数大排档坦陈这座城市的胸襟以及烟火气息。那个年代,自由散漫却积极向上的社会氛围,随时随地扑面而来。王府井小吃街,夜半依然人声鼎沸。即使一串冰糖葫芦,也是那样的纯粹和美好。想起那些日子,此刻,心里还在绞痛。那时,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文艺,自以为成功。一个谎言,需要用另外一个谎言去掩盖,彼时以为纯粹美好的场景,现在看来如此荒诞,不堪回首。对不起,只能轻声说:对不起。我知道,那是陷入了撒旦的网罗。

那串冰糖葫芦的记忆,依然清晰美好,就在眼前。冰糖葫芦甜蜜齁人,在我的故事里,我把那串冰糖葫芦送给了秦晓卉。

很多年之后,终于明白了婚姻的含义。或许,那是经历岁月磨砺,走错很多道路之后的幡然悔悟——时间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跌落在情感旋涡里,有水草缠绕或者暗流汹涌,我们游泳漂流抑或迷失方向,溺亡与上岸仅仅是一念之差。对于在水中挣扎扑腾的人,那时,来不及思考无法理性选择。

往事不堪回首。

我想说的,还有你。

婚姻不仅仅是一纸契约,还是一种合作,是一次探险,是一场搏斗,更是一种默契。这种合作,难度超越任何团队之间的合作;婚姻经历的过程险象丛生,复杂程度超越想象;这场搏斗,最终永远不会有胜利者。我要感谢你,我们一起在婚姻里挣扎了很多年,无数次想摆脱婚姻的束缚与羁绊,无数次曾想撕毁那张纸。

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坚守与不离不弃。

一直想写一个有关爱情、婚姻、家庭的故事。

创作“情人节游戏”的想法由来已久,这是一个关于爱情、婚姻和家庭的作品。之前出版的《月光酒店》,可以算作“情人节游戏”的前传或者上部。《瓢虫贴纸》让男女主人公陷入了婚姻家庭的种种矛盾和纠结。在这个故事里,我愿意和读者们一同探讨关于婚姻家庭的种种话题,一起揭开婚姻的伤疤感受疼痛,和小说中的主人公一起经历拯救婚姻艰苦卓绝的努力,一同感受对于新生活和新生命的渴望与期盼。

创作的过程中,我在文字中爱意泛滥,在这个故事里孑孓独行。“情人节游戏”的这两部作品以时间为界:《月光酒店》的故事发生在情人节的晚上,串起男女主人公之前的种种经历;《瓢虫贴纸》是情人节游戏之后的情节。游戏戛然而止,这场荒唐的情人节游戏引发出残酷的后果,家庭、工作、职场遭遇种种意外和难堪。故事中的女主人公秦晓卉不光漂亮能干,是一个高级白领和职场精英,在她身上充满着现代都市女性的睿智聪明、活力热情、积极向上的特质,面对职场纷争和婚姻中出现的问题,秦晓卉坚强、坚韧、坚毅,努力化解矛盾勇敢地捍卫爱情、保护婚姻。《瓢虫贴纸》的结尾,秦晓卉包好饺子,等待张大光回家。颇有平时开玩笑说的“傻老婆等汉子”那种味道。

有朋友说这个结尾过于简单。原来的结尾,其实很复杂:秦晓卉出走,给张大光留了长长的一封信;张大光到处寻找秦晓卉,然后把每个人物勾联一番。搞得冗长晦涩,自己都烦了。

某一日,和朋友聊天,说起这个结尾,朋友说,你烦不烦?结尾就是结尾,越简单干脆越好,戛然而止,恍如隔世。懂不懂?

这番话,让我陷入深思。

生活很简单,但是我们很累。我们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包括我的故事和文字,写得磨磨叽叽,没完没了。“情人节游戏”这个故事,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写这么长,写这么久。最初的想法,是想写成一个舞台剧的剧本,做成一部现代时尚的小剧场演出或者有关婚姻家庭的先锋实验话剧,而且我设计了自认为非常满意的场景:在干冰制造的烟雾中,一束灯光打在舞台正中央,朦朦胧胧中,一对青年男女在灯光、音乐和特效营造出来的舞台空间——月光酒店里,开始了两个人的情人节游戏……想起这个舞台剧的开头,就浑身兴奋,场景香艳充满想象空间。舞台朦胧含蓄,烟雾缭绕纱帘飘逸,灯光忽明忽暗,两个人在舞台上演绎一段又一段温馨的故事。如果恰巧这个小剧场实验剧又是在情人节这天上演,剧场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兴奋地呢喃,心跳的声音以及观众的鼓掌和口哨声,此起彼伏,那该是多么美好,多么兴奋,多么刺激,多么美妙的一个场景啊。

我喜欢舞台剧。就因为这,小说中我写了秦晓卉的一个梦,瓢虫在舞台中央孤独地跳舞,目光高傲冷峻充满挑衅。

我这个人,是一个好高骛远的人。我又想,应该写成电影剧本,做成电影。当然,自然有我的理由。我的脑海里充满画面感——电影开篇,情人节之夜,月光酒店,两个人在洒满月光的房间里,用一个夜晚演绎10年里发生的故事。然后警察出现,游戏被人强行按下暂停键。一地鸡毛,无比尴尬。

简直完美,多么有戏剧性的电影开篇啊。

我就是这样一个好高骛远的人。所以,“情人节游戏”有了《月光酒店》,又有了这部《瓢虫贴纸》。秦晓卉的游戏并没有结束。所以,我的故事无法结尾。

这个故事,从动笔到现在历时3年多了。中间改了又改,尤其开头和结尾部分,改动N次。因为我无法说服自己。反反复复之后,最终回到了原点。在定稿的前一分钟,还是狠心砍掉最后一个章节。

之前版本的结尾,其实我特别喜欢。现在的结构,有点儿没头没尾了。但是,自己喜欢不代表读者会喜欢。对于一个写字的人来说,卖弄文字属于一种自恋,就像女人卖弄风情。砍掉一些段落或者文字,比割掉身体的某个器官还要难过。读者喜欢的是情节,故事该结束了,作者怕读者看不明白,或者无法理解某种情绪,总想画蛇添足狗尾续貂。

总之,删改自己的稿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创作的过程,让我学会了妥协。从《月光酒店》到《瓢虫跳舞》,我沉醉于这个情人节游戏的文字里。每天和我故事里的人物朝夕相处,他们犹如我的同事、邻居、好友、弟兄姊妹或者生活中的一部分。我的故事没有结尾,尽管“情人节游戏”第三部的名字早已想好,梗概也写得差不多了。但我不确定,这个情人节游戏的故事,要不要继续写下去。想放弃了。我愿意解放自己,留给读者更多想象的空间。

总之,生活还在继续,我的故事并没有完结。

去年之前的3个年份,每个人活得都很艰辛,都非常不容易,平白无故我们被偷去了3年时光——历史终将铭记这3年中发生的一切。我小说中的主人公,宛若生活在我们中间,感谢他们的陪伴,这3年里即使在最至暗的时刻,我始终内心温暖、渴望阳光、相信爱情,始终有盼望。

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耻,有了盼望就不致羞耻。这是真理。很多事情,我们无法定论说不清楚,但并不代表没有发生。

爱情、婚姻、家庭更是如此。小说中的主人公秦晓卉依然相信爱情。

想起很久之前读过的一段文字: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没有别人扶起他来,这人就有祸了。再者,二人同睡,就都暖和。一人独睡,怎能暖和呢?有人攻胜孤身一人,若有二人便能抵挡他。三股合成的绳子,不容易折断。”

我喜欢这段文字,并且相信,这是关于婚姻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愿意在我的故事里,和大家一同探讨爱情和婚姻的话题,一起揭开伤疤感受疼痛,一起拯救我们的婚姻。今天,物质生活极大丰富,人类陷入一个速食的时代。一切都来得非常容易,一切都可以简单粗暴。生活中所有环节任何事情,如同狼吞虎咽吃东西——我们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味,来不及细嚼慢咽,来不及咀嚼和咂摸滋味,囫囵吞枣成为生活里的常态。

那么,今天我们还需要爱情吗?

走在繁华的城市街头,面对高楼林立的大厦,车流如织的忙碌,阳光明媚或者霓虹灯闪烁,城市丛林,恍然如梦。

我们是谁?

登上国贸CBD某一座大厦的顶层,透过玻璃墙幕俯视刚才我们走过的地面,渺小如蚂蚁的人们簇拥在一起,来来回回蠕动着奔跑着。

我们眼前这个世界,真实吗?

科技不断进步,生活中我们的关注点不再是柴米油盐,吃喝拉撒。人类进入了一个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AI(人工智能)技术,大数据,云计算,元宇宙,虚拟现实等等等等,满足人类情感需求抑或精神寄托有千般的方式。即便是生殖和繁衍子孙,也可以通过采用虚拟的方式完成。家庭生活中的伴侣,也可以通过机器人来替代。

转眼之间,这个世界,变得如此弯曲悖逆荒谬不堪。那么,我们到底还需不需要爱情和婚姻家庭?

这绝非一个伪命题。

人类社会繁衍生息走到今天,依然需要爱情,依然需要婚姻,依然需要家庭。婚姻和家庭,同样是造物主的恩赐,就像我们的生命一般。“情人节游戏”是关于爱情、婚姻、家庭的小说,我们愿意通过小说中的人物,比如秦晓卉,张大光,比如雪儿,大胖,甚至欧阳荷花老太太以及九叔,我们愿意通过这些人物的故事,这些人物的喜怒哀乐、生活经历、情感世界,来探讨关于婚姻家庭的一切问题和话题。

我喜欢秦晓卉这个人物。秦晓卉渴望爱情,喜欢纯粹的精神层面的爱情。秦晓卉就像我们身边的一类人,代表着这样一个群体。我们依然怀念那种简单质朴,纯真纯粹的爱情。我们依然信奉那种精神层面的恋爱,我们依然怀念执手相看怦然心动的感觉,我们依然喜欢两情相悦的那种满心欢喜。

秦晓卉珍惜婚姻,而且一直在努力。

秦晓卉努力拯救婚姻和家庭。

创作过程中,有一次去海坨山参加一个音乐节。仰望星空,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忽生感慨,我们每一个人只不过是一粒尘埃,不过是一种卑微的存在。我们身边有太多的秦晓卉和张大光,生活中有太多的懵懂愚昧和无所畏惧,而这一切,需要信仰的支撑。那一刻,我开始为秦晓卉和张大光祷告,为我小说中的主人公祷告——为生活中像我小说主人公一样的这个群体祷告。

生活还在继续,我们依然相信爱情。

我的故事,没有结尾。

感谢北岳文艺出版社刘文飞副总编辑,因为这部作品,这三四年中电话和微信无数次骚扰他,和他探讨,甚至言辞激烈地争论。相信这个过程,让我们的友谊不断加深。感谢著名电影导演白羽老师,白羽老师的一番点拨,让我对于小说的时空、结构以及人物关系豁然开朗。“情人节游戏”的这两部作品在创作过程中,得到了诗人和作家三木子先生、女作家安子和霍君、青年电影导演耿立豪和戏剧导演林子的热情帮助和指导,在此一并感谢。

感谢编辑,感谢读者,我爱你们。

2024年2月13日情人节前夜 北京

情人节游戏系列长篇新实验小说《月光酒店》《瓢虫贴纸》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京东、天猫、当当有售

情人节游戏系列长篇新实验小说《月光酒店》《瓢虫贴纸》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京东、天猫、当当有售

作者简介

于凡,本名于成彬,前媒体人,纪录片导演。现居北京,以影像和文字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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