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练五百年，我终于幻化成精。
说是精，其实也就是帮土地公公看家的小鸡精。是的，我是一只小鸡。
请诸位别问我小鸡如何修炼成精，我有点难以启齿。
土地公公念我看家尽责，便透露给我「多帮人实现心中所愿便可增加修为。」
于是，当一个叫嫦娥的姑娘来求土地公公说她想上天时，我挠挠头，容易呀。
抬手变了颗药丸在她手上。
那夜，她像那抓不住的气球飘上天空之时，忍不住回头问我「小野鸡，你有这本事，咋不上天呢？」
谁是小野鸡，我是小鸡精！
1
自从土地公公告诉我帮人实现所求便可提高修为之后。
只要不是坏我修为，毁三观的事情我都会帮忙实现。
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没多大本事，修炼五百年，我也仅仅能隐身，化人形。哦，还有一项，鉴于我本人，本鸡只是一只小鸡，所以我无法飞多高，仅仅能扑腾两下翅膀。但我却能助他人高飞。
没来土地庙之前，我就曾送一只野牛上西天。也不知那老兄如今咋样了。
月儿高挂，村口的嫦娥又来了。
我不明白她总是选在夜晚来求神拜佛，难道后羿不仅射日还射月亮？
她一如既往絮絮叨叨，埋怨自己的丈夫后羿从来不陪她，每天干完早饭就是哼哧哼哧去射太阳。
我忽然觉得他们夫妻也挺般配的，一个见日而动，一个伺月而行。
我在她的催眠声中打着瞌睡，照例，她跪个半小时就会支持不住了。只是今夜，我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同。
「要是能到月亮上去就好了。这月儿多美多圆啊。」
来活了！
手一挥，一颗精美的药丸掉落在嫦娥面前。
她左右张望，又踟蹰半刻，之后毅然决然将它吃下。接着双脚离地，慢慢腾空，逐渐往门外飘去。
见我现出人型，她惊讶问到「原来土地公公是女的？」
「我不是土地，我只是帮忙看守的.....的.....飞禽仙子」
「飞禽？是鸡吗？你身上的味道跟我家的鸡窝一样的味道。」
.......
「你快走吧！」我烦躁地摆摆手，想回坛上躺一会，
「小野鸡，你怎么不上天啊？」耳边传来嫦娥越飘越远的声音，我终于明白后羿的爱好为什么是出门射日了。
再说了，我不是什么小野鸡，我是小鸡精！！！一只修炼五百年，在此养伤的可怜小鸡精。
2
我原就住在鸡窝里，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一鸡有意识。我曾尝试着和身边其他鸡同类沟通，但都无果。异于常鸡的另外一点是，我每晚都做梦。梦到一位漂亮的神仙姐姐告诉我，等我经过十世的鸡生轮回，第十一世时，我便能投胎成为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天呐，这简直是鸡生之最啊！
九世已过，那奈何桥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孟婆都记得我喜欢葱花多点的孟婆汤。
我迫切等着这第十世的死亡。每天在鸡窝里急得喳喳转。
终于，机会来了，那日，主人家意外得到一只上好人参，准备挑一只幸运的小鸡一起洗洗桑拿。我自告奋勇。鸡鸡望而生畏，唯有我，迎头而上。
一只大手将我抓起，整只鸡身被包在他的手掌里，真舒服。
「这鸡与我有缘，多谢兄台割爱了。」耳边响起一个好听的男声。
行吧，声音这么好听，长得应该也不错。被你吃掉，我也算鸡生圆满了。我满意地闭目养神，最后歪头咧嘴睡着。等着迎接自己灿烂的鸡生。
可我失策了。那玉面小师傅将我带回山上，每日将我带在身边，天天听他诵经念佛。
天天只给我喂米粒，偶尔我想偷偷开个荤，蚯蚓到嘴边都会被他揪出来，双手合十来一句「我佛慈悲」，
对对对，你佛慈悲，关我什么事。
看来他是不愿意吃我了。于是我只能拼命给自己创造条件。
我跳河被人捞起「你个落汤鸡」
我进厨房被人丢出来「你还只是个小东西」
我想跳树被人一把薅下来「你不是鸟而是鸡」
我......我的鸡生是完了。万念俱灰，我选择绝食。
绝食的这六天，小师傅天天捧着我去找大夫。不是被轰出医馆就是被取笑。
但他还是坚信我是因为生病才不吃的。
我这颗小小的鸡心啊，有被微微的感动到。
算了，不想急于求成，还是陪着你到老吧。
我认命地啄下那一颗颗香喷的白米粒，安心地听他诵读经书助我睡眠。
人类寿命定要比鸡长。我都开始担忧这小师傅没有我可怎么办呀。
但我又大意了。
3
我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长生不老鸡。
眼见小师傅这一生，从扫地僧到德高望重的住持，我见他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无论富贵贫穷，皆一视同仁，功德圆满，最后圆寂。
在我准备与这个世界也挥手告别时，我发现我死不了。
但他走后，无人会特别关照我这只小鸡。我的食物从他碗里的大米饭，变成僧人的剩菜剩饭。于是我倍感侮辱，愤而出走。
在一百多年的出走鸡生中受尽各种苦难和刁难。我惊讶地发现即使我甘愿成为飞禽走兽口中的美食，他们也并不接受。每次总是在无尽的抓捕中，将我逮到，然后啄几下，咬几口，然后吐掉。
拍拍屁股离开。
每日都在提心吊胆和想死死不了的痛苦中活着，我对开始觉得那个小师傅不是我曾经的同伴，只是为了一己私欲--有鸡陪伴而把我强行留在身边。
最后还让我被迫吸收天地精华，聆听佛音，在莫名其妙中炼成长生不死生。
你丫的，让本鸡找到，定让你尝尝我所受到的痛苦。
在复仇的激励下，我开始潜心修炼。
一转眼就是五百年。
这日，洞口来了一只瘸腿狐狸。
那瘸腿狐狸告诉我，它知道小师傅投胎到哪里去了。
它还告诉我，安心被它吃，它会帮我找那人报仇的。
「以我的修为，算到他今世势必会经过此地。只是你修为太浅，定是不能取他性命。你乖乖让我吃了，我再帮你报仇，我们两相欢喜，不是很好吗？」
不好，一点不好。且不说我现在有了五百年的修为，何必白白便宜你。主要是你丫长得实在不入我的眼。我不想待在如此丑陋狐狸的肚子里。
买卖不成，我们开始狐鸡交战。虽然他修为比我高，但我健全呀！两败俱伤后，它黯然离去，我被土地公公捡回庙里。
「公公.....」
「等会，换个称呼。」他抬手制止，
「土地？」
「就不能全称吗？」
「名字太长有点费劲。」
他没好气瞪我一眼。「我成仙之前叫福德。」
「福德，你为何要救我？」
我想，仙人总是心善的吧。
「成仙这么久，就没见过小鸡修炼的，有趣，有趣。」
换我没好气瞪他一眼。
有了我之后，他自由多了，天天不是这个局就是那个局。我心系复仇大计却不好直接跟他开口。
「福德，为何我进来之后便出不去了？」
「你当初昏迷，我将你搬到此处，怕你再受伤害，便下了个结界。放心，你现在道行浅，等你修为提升了自然能自由出入。」
「不能直接撤掉结界？」
「啊，可以啊，就是有点费劲。我不想。」他捋捋胡须摇摇头。
？？
「如何提升修为？」
他笑笑不语。言尽于此，我充分相信他故意把我留在这里当廉价劳动力。
聪明如我，在一次他醉酒之后，还是被我套了出来，成人之美便可增加修为。
我不再消极怠工，变得干劲满满！
每次一帮人实现愿望，我就会试试能不能冲破结界。
结果每次都碰一鼻子灰。
直到有一次，一只老鼠惊慌失措冲进庙里，直接往我榻上藏，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黑猫也迅速冲进来。
它上半身匍伏在地，做随时冲刺的准备。那双棕眼不断四处排查。
虽然我已不是当年那只瘦弱的小鸡了，但我骨子里还是很害怕猫咪的。
我手一挥，大方地把供桌上王二带来的鱼甩到黑猫面前。
它警惕地四处张望，发现没有危险后，叼着鱼就走了。
哼，低等生物.......
这边，那只小老鼠见它跑了，也一溜烟跑了。
「等会，你还没谢谢你大爷呢」
那鼠精要冲出窗户的那刻我抓住了它尾巴，它一猛回头，那尖鼻子大门牙吓得我赶紧松手。
等会，我的手能伸到窗外去！
4
离开土地庙的时候，福德送了我一根羽毛。
指着远处的青玄山告诉我，太上老君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上那山采药。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我可以拿着他的信物上山找太上老君求药。届时，有了补药的加持，我的修为肯定突飞猛进。
他讨好的看向我，我回他一个白眼。
就在昨晚，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可以从窗户出去这件事情之后，
我就对他进行了痛心疾首的谴责。
他自称悔不当初，并承诺要给我一定的补偿，于是便给了我一个空头支票，啊不，是一根羽毛。
我骂骂咧咧上路了，青玄山我是一定要去的，毕竟那面能查找人前世今生的风月镜就在那座山上。
这山间小路众多，没多久我就迷路了。恰好看见那林子深处有一头老黄牛，于是便幻化为人形，上前问路。
还没走进，便听见那黄牛在对身边的青年说「你速去前面的小河，那河边挂满了女子的衣裳，选一件回来，便可娶一个为妻。」那青年听完兴高采烈就要去了，我则火冒三丈。什么登徒子，老色牛，居然敢用这种低劣的手段骗婚！
正义永远不会迟到，而我，就是正义的化身！
我手指一勾，那青年便被我挂到树上；又一抬手，把那老登牛也挂上去。
等他两吓得哇哇大叫，看清我之后，那黄牛满脸愤慨，
质问我为何要多管闲事。
「欺辱良家妇女，我就要路见不平！」
「什么良家妇女，那是天上来的仙女。仙女，天上多的很，娶一两个当媳妇怎么啦！」
那黄牛不知悔改，我反手就抽它两巴掌。懒得和他废话。
询着声音走到河边，告诉她们这边有两货在打她们主意。「下次出来洗澡小心点啊。」末了好不忘嘱咐一句。
不是说天上有瑶池吗？还得大老远跑来人间洗澡。
走得大老远了，还能听见那青年和黄牛的惨叫声。
真是自罪孽，不可活。
上了那青玄山，太上老君极好找。这山常年布满瘴气，寻常人类不敢轻易上山。
我远远就看见一个白衣白发老头在卖力挖药。
「老君为何不用法术？」
我打算跟他套套近乎，这样讨药才容易点。搞不好还能要点效果猛的。
「哟，怎么来了只小鸡？」
「我已成精了」我没好气。都怪我鸡这个特征太明显了，
「我没瞎！」他白了我一眼。
哟呵，这上了年纪的神仙都这么傲娇的吗？
「老君，我从那边的土地庙而来，与土地公公交往甚深。那土地公公与我说之前曾帮过您一忙，希望您这次可以赠我一些药物，以备路上所需。」说完美滋滋掏出那根羽毛。
太上老君脸色一变，大喝一声「原来是你们！」
「咋啦！」我隐隐觉得不安。
老君怒目圆睁，猛的向我扑来。我一吓，拔腿就跑。
我逃他追，我有翅却难飞。
只在逃跑间隙，听了个大概，就是那老君花了两百多年炼的一炉丹药，在即将完成之际，天火四溅，整个兜率宫摇摇欲坠。难得上天一趟的好心仙土地一看，急忙变出一坯黄土，将那火焰盖住。那炼丹炉顿时炸开，一炉宝物只剩下最后加入的几根金凤羽毛，其他皆成灰烬。
「老君，有一说一，此事与我无关啊～～～～～」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此刻只恨祖先为何如此懒怠，以致翅膀退化。
「你说了，你与他交往甚深！」那老君看着年纪大，体力是真不错。
最后我干脆摆烂了。不跑了。
「说，你说，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你只记得，友债友偿，将来我需要什么宝物，你都得双手奉上。」
「他还健在呢，你找他啊！」
我指了指土地庙的方向，
「他就在那，你去找他，他平日不在，晚上肯定在。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能把我当冤大头。」
「我不管，你是他朋友，我就找你。他那副寒酸样，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老君砸砸嘴，一脸嫌弃地说。
「老君，我只是只小鸡。」
「哼，你的路还长着哩。」
说完，一挥拂尘，乘风而去，留我在风中凌乱。你有这本事，你追我干嘛？
5
这天一黑，我就害怕。只能赶紧找个洞穴容身，明日再找风月镜。
只是这山上毒物众多。此刻，我正在被一群蝙蝠追赶。
我心跳加速，本能地开始奔跑，试图逃离这群蝙蝠的追赶。我不敢回头，只能感觉到那只蝙蝠越来越近，它的气息几乎就在你的颈后。
穿过密集的树丛，我开始左右乱跑，试图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追赶者。树枝不时刮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刺痛，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出路。
可不管怎么逃，用脚跑的终究快不过在天上飞的，何况是我这双小鸡脚。
就在一两只蝙蝠差点触碰到我脸颊时，突然有人迎面跑来，不断地挥舞火把，蝙蝠们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它们开始四散飞去，寻找更黑暗、更安静的栖息地。那几人挥舞着火把，将我围在中间，继续挥舞火把，直到最后一只蝙蝠消失在夜色中。
「姑娘，你没事吧？」我借着火把看清那人。看来，明天不用去寻那风月镜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本欲用我的小鸡爪捏爆他的喉咙，转念一想，杀生可是毁我修为，不可不可。况且这人前一刻还救我于危难之间，此刻我恩将仇报，以后即使成仙，名声也不好。只能等待机会，借他人之手除掉他！
于是继续眼红「公子，我本欲翻山去寻亲戚，没曾想迷了路。寻到亲戚之前，可否与公子一路？」说完低头揩了揩不存在的眼泪，顺便嘤嘤两声。
就他愿意在着荒山中对一陌生女子出手相救，怎么着，也不会是个见死不救之人，何况我只是和他做个伴。
他还是前世那张玉面郎君的脸，笑容也一如之前温润和煦。冲我微微一欠身，
「姑娘不弃，便一同上路吧。」
一路上，他身边的两名丫鬟与我很快亲近起来。
听她们说，小师傅，也就是陆之湛，尚在少年时期，便已着手与父亲商议，力劝当地的名门望族，给予商贩税收减免，将农业税负合理分配至每块田地。
江宁之境，得以成为繁华都市，其兴盛之势显而易见。
陆之湛温厚，公正，且明辨是非。
他身旁的每一位，无论是陆家父母，还是小桃姐姐等仆人，皆是心地善良之人。
小桃姐姐言道，少爷这样的人物，世间难寻。
我亦深以为然。
毕竟不管是他的前一世还是这一世，他对任何人都心怀仁慈与善意。
一行人走走停停，用了三日，才走出这青玄山。我正犹豫该怎么开口继续才能让他答应我继续留下。
没想到他却提前开口，「姑娘若不嫌弃，可在府上暂住，待找到亲戚再行决定去留。」
我心里警告自己不能太雀跃，头却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惹得一旁小桃她们轻声笑。
九进纵深，面阔五间的深宅大院，庭院深深，雕梁画栋，园内奇花异草，曲径通幽。
听闻陆之湛母家是江宁首富，其父亲亦是朝中太傅。
本已全家迁至京中，却因陆母身体虚弱，又回江宁调养。
而这一世的陆之湛，三年前高中探花，如今任翰林编修。文采相貌家世，样样出色，却为人低调，待人谦和。此次回江宁，是来探望调养身体的母亲。
见过陆母，她身边养着一只大白猫。
那慵懒的白猫本来在旁打瞌睡，一见我，立刻抖擞精神，尾巴翘的老高。
我吓得往陆之湛身边躲。一边侍女见状立马上来将白猫抱走。
明明我都已经尽力掩盖身上的味道了，没想到鸡味还是太重了。
6
回去的路上我跟在陆之湛身边。
「公子母亲似乎很喜欢那猫。」
他认真想了下，「母亲孤身在此调养，难免有时会觉得空虚。」
「可她身边不是还有好多人吗？」那一院子，光丫鬟小厮就不少，怎么还会是孤身呢？
我忽又想起当初那个被他养在身边的自己，不由哼了一声「不过是自私罢了。这世间的陪伴，本就得两情相愿，而非一人之愿。已逝的必不能体会那存活的。」
他看着我，以为我是因为失去亲人心中悲痛，柔声对我道「姑娘，人生在世，个有自己的渡口，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姑娘莫要困在前尘往事之中，终究要向前看的。」
我看他那真挚的双眼，似乎能从中看到他那颗从来就赤诚的心。
前世现世，他一如既往品性高洁，是人人口中称颂的好人。这么一个好人，却被我视为仇人。
我甚至懊悔当日为何不能开口问他一句「为何不吃了我」那世间多的是猫猫狗狗能与他为伴，为何偏偏选中了我这么一只小鸡仔陪他度过余生。
我对小师傅这几百年的仇恨，像是一个发泄口。
反复死生的那九世，总在经历体验死去那刻的痛苦，或被割喉，或者接焚火，或扔入那沸水里痛苦挣扎至死。我记得每一世自己的死状，那刻骨的疼痛感至今都不曾忘记。
我拼命想结束这十世轮回，不过是想快点忘却这些可怕的记忆。
他却意外改变我的命运。
在我昂着头，等待最后一刻的痛苦时，他将我放在手心。用那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我身上的毛发。
陆之湛说「人间的正与邪，爱与恨，尽由人性逐欲所致，自有因果可循，他人之邪已自食其果，我心之仁，应是释怀自我而非他人。」
释怀自己。所以我一直耿耿于怀的，其实是那些因弱小而不能自救的瞬间吗？
我忽然觉得自己眼前这个人或许没那么可恨了。
至少，他对我做的，皆是善举，也许他从未意识到自己会好心办坏事。
那日府中丫鬟出嫁。来拜谢陆母。
我才从小桃口中得知，原来陆府没有一人是卖身进府的。每个下人进府，那卖身契便会被撕掉。
如还愿留在府中做事便留下，想离开也随时可以。
有一日，他在书房写字，我百无聊赖，说起之前在土地庙听到的一件往事，
「那女子已有心上人，只因还在腹中便被指腹为婚，从小就有了婚约的束缚。父母执意将她嫁出，她不愿将就，便投井自尽。即便死后，人们口中的她也是不守浮岛，门风败坏。父母兄妹，更视她为耻辱。」
「公子，你说，追求真爱有什么错。难道稀里糊涂地嫁给一个人，伴其终身才是对的？」
他停下笔，认真看着我道「是伦常的错，父母的错，终究不是她的错。这世间人本就是独自存在的，心中所有羁绊皆应为个人所愿，自发而生。而不是受他人强迫。」
我瞬间被他惊到。
这世间女子任人摆布的观念，本就像发肤生于嵌入身体一般长在人心。
他却说，无论男女，都要从本心出发，不是为他人而活。
喳的，我这颗小鸡心突然暖暖的。我觉得他似乎更好看了点。
冷静冷静，我是来报仇的！
我这么想，他不这么想。
他每日一早去探望完陆母，便会来找我。
出府也必定会将我带着身边。他说我现在只一人在这世间，哦，我初来乍到之时，我假模假式地找过亲戚，结果意外发现他们不在了。反正也没人赶，便在陆府常住。
他总给我买这买那，送这送那。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发现我的目的，想要收买我的心。
就这么和他形影不离相处了两个月，他收到了京中的来信，让他收拾行李去宿州赈灾。
那日，我听他与陆母商议，朝廷的银子下来再抵达宿州，需要的时间还很长。不如先用府中的私银垫上，及时将粮食药品送往宿州，这样可以减少许多的伤亡人数。也可尽早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我心中暗暗盘算要不要利用这个机会。这件事只要一个环节出错，陆之湛肯定会被定罪。
只是我不忍拿那受苦的百姓做赌注，也不忍对陆之湛这样下手。
是的，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内心的松动越来越大，对他的钦佩大过于对他的仇恨。
只是我这一股执念不消除，日后即使真能修炼成仙，也架不住那三道雷劫。
我正踌躇之际，一个老道出现了。
二话不说便抓着我飞向比丘山，
饶是我再怎么见识短浅，也知道这座妖山。说是妖山，其实就是个囚禁妖精的监狱。
7
这山四面八方都是水，整座山被结界环绕。进去容易出去难。
「你究竟是何人？」
刚问出口我便知我问错了，能将我带到这来的，怎么会是人。
「老道人称太白金星。路过江宁见姑娘心思不纯，恐姑娘祸害人间，便将姑娘带到此处。」
他抚了抚他的长须，十分虚伪地说道。
「都不是人，能不能敞亮点说话！」我没好气，啥叫心思不纯呐，膈应谁呀。
他冷哼一声，眼神变得犀利「那陆家公子乃我在天界好友，人间轮回不过下凡历劫。所需承受皆以安排妥当。你这小妖万不可横插一脚。」
我心中一惊，没想到这陆之湛在人间后台硬，在天界也有后台。丫的，这种开挂的人生，多我一个怎么啦！！！
我故作镇定「什么历劫，原来都是有剧本的呀？我真是替你们臊得慌。这么敷衍了事怎么不直接找两个替身完事啊。」
找我啊，这活我愿意干！
那太白没曾想我这么嘴硬「你这小妖，牙尖嘴利」
「等会，我没牙，你别胡说！」
「你这无齿小妖....」
「你骂谁无耻呢！堂堂一个神仙，居然骂人！」我双手叉腰，准备大干一场。在陆之湛那整天装温婉，浑身骨头都不舒服。
「不是你自己说的无齿吗？」太白一激动，胡子都乱了。
我让你端！
「你知道绑架我可以上天去告你吗？你以为我天上没人是吧？我告诉你，你在别人的历劫中横插一脚，你就是在介入他人因果。你都别帮别人出头了。马上就轮到你被罚下天庭，到人间渡劫了。」
他指着我，你你你的说不出来。这战斗能力不行啊，体力一看就没有老君好。
「你抓紧把我送回去。不然我叫人了啊。」一看局势翻转，我底气更足了。
最后，那太白不情不愿把我送回去，末了还警告我别轻举妄动。
回府陆之湛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明日出发了。
我见他在文案前忙碌的样子，谦谦君子。果然天上来的就是不一样。
也不对，想想我送上去的野牛。作孽啊。我这是在拉低天界的颜值水准啊。
他见我进来，停下手里工务「我已嘱咐母亲，青儿安心在此住下，不必有顾虑。」
「我想与公子一同前往。」
「这一路太过辛苦。我也怕你遭遇危险。你还是留在府中等我回来。」
哦天呐，他让我等他回来。
彼时，那个温润的小师傅出门也喜欢对我这么说。
「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开手脚做自己的事情变好。况且，我也从来不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你口中的辛苦对我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几百年来风水日晒，被追被打，我早就适应了这世间的苦。
他似乎被我的话触动，深深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要从中看到我这些年的经历。
「那便一起走吧。只是你一切得听我安排。」
「好。」
我其实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去宿州。
心中对他隐隐还有些怨恨，但是又好像已经消失。
照理说，如果我已经放下对他的仇恨，我应该尽早离开，找个洞穴再潜心修炼才是。
如果还有恨，我却迟迟不愿动手。
我又想起了太白金星的话，等他渡完劫回归天庭，那我呢？我又该何去何从？
8
宿州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更严峻许多。
即将抵达宿州的前一个村落时，便有军官赶来，劝我们就地停下。
「为保大人无恙，万不可进入。大人亦可放心，城中有两万守军在维持秩序。粮食药品皆可由将士送入。大人不可以身犯险。」
「不亲眼所见，哪知百姓所求？」陆之湛命人停下，只身前往。
见我跟在身后，他回头对我说「青儿在此处等我便可。」
我亦步亦趋，他命身后将士将我挡住。
「公子，止步于此，我来又有何意义？」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回来牵着我的手与他同行。
「切不可与我走散。」
「好。」明知前路凶险万分，我心中却莫名有些雀跃。
此次瘟疫来源怪异，症状也怪异。只要稍与患者有接触，便会被传染。
那患者先是呕吐不止，接而开始胡乱啃食「甚至还有的啃食了家中亲人。」那将士一脸痛心。
「那些患者吃了又吐吐了又吃，如同那禽兽般失去人性。目前派来的大夫，一部分着手研制新药，在新药研制出来之前，只能先开些止吐，抗毒的药，来延缓患者病情。在前线的大夫，已有两名被传染。」将士一路与我们介绍此时的情况。
「这瘟疫来源至今调查不出吗？」
「没法查。追溯到最远，就是六个村民进山，失踪了两个，而出来的那几个，早就发病而亡，之后那病毒便像洪水猛兽，仅七日便席卷全城。」
将士与我们站上城中高塔，指了指远方一处大院落。「目前疑似感染的均被送到此处治疗。」又指向飘着烟的平地那边，「重症及死亡的均被送完那边。」
「山在哪？」那将士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平地后面一座山，「就是那。姑娘千万不可前往。我们之前派去十几个士兵进山查探，只回来九个，也如那几名村民一般，染病而亡了。」
「那看来源头就在那了。」陆之湛说完与我交换了眼神。
「那些士兵回来之后可说过什么有用的信息？」
「没有，什么都没勘查到。只说那山上白天也如黑夜般黑暗，让人难以前行。那几名困在山上的，也许便是迷路无法返回的。」
那瘟疫传播得太狠，出城之时，驻扎在那的大夫帮我们用药草全身熏过，还给了我们一人一碗药汤抗毒。
是夜，我打算行动了。一方面百姓生灵涂炭，我确实心中不忍；另一方面，救人于水火多多少少能涨点修为。跳窗是不可能的，我是只小鸡，只能小心翼翼从门口离开。
岂料我刚打开门，便见陆之湛站在我门口。
「青儿去哪？」
「赏月」我想嫦娥了。好的，我骗人的。
「那是想上那山上去吗？」
「是！」
「不可，太危险。」
「那自己不也要去吗？」
他一身骑装，身上更是佩了剑，头发也高高束起。真帅！
「那与我不同，你只是一介弱女子。况且找到病原，根除瘟疫是我的职责。」
「什么女子男子，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况且我敢去自然有敢去的底气。你放心。」
「此去危险万分.....」
「此去危险万分，你一介凡夫俗子，太过危险。我是天上来的小神仙，你放心，我自会将此事解决。你留在此安顿好后方便可。」我打断他的话。情况紧急，不想再就纠缠下去。
他听完我的话，惊讶了，也没惊讶多久，「出发之前，父亲一好友曾来看我，赠我一护身符」说完掏出一张护身符，「他说这符在危难时刻可救人性命。你拿着吧。」伸手将那张符递给我。
我惊讶了，但也没惊讶多久，他竟然能无私到这个地步。不愧是成过仙，底子就是好。
「不必，我说了，我是小神仙，不需要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下次见到你父亲那个长了又好像没长脑子的朋友，记得转告他，这种情况应该给药，不是给一张符。」我对太白意见很大。谁叫他随意绑架我，让我面子往哪搁。
9
那山又叫哭女山，传言有重男轻女的父母，诞下女婴后便会将其埋在这座山里。
唯恐怨气太深，平常百姓是不会随意进入的。
只是前段时间，一村民从山脚下捡到一颗夜明珠，断定那山上必定有许多随葬的金银财宝。便凑足几个上了山。
满山阴风缕缕，吹的人背脊阴凉。即使我和陆之湛举着火把进入，能见的依旧只有前方方寸之间。
是时候展现我的实力了。「你不要吓到哈」我好心提醒身边的陆之湛，
我连根拔起身边一棵两人高的小树，用法术将它点燃。不顾身边一脸见了鬼表情的陆之湛，就着火树的光往前走。
不是我高冷，是我真的很尴尬，前两天他还说我是柔弱女子，此刻我在他面前拔起一棵大树。我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毕竟人家修炼五百年也不是白修炼的嘛。不能飞就算了，拔两颗树倒是不在话下。
两人一路沉默不语。
「咳咳」陆之湛这两声咳嗽一听就是假的，语气里包含了震惊，尴尬，羡慕。我都懂。
「这一路也没见什么异常啊。」
「这么黑便是异常......」我刚想秀一下我的推理能力，便和陆之湛双双掉进一个大坑里。
准确来说，是坑里的一个棺材。那棺材只剩一条裹尸布，很快，便听到上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哈哈哈，这次送来的，味道闻着不一样。」
糟，出门太着急，忘记掩盖一下我的鸡味了。
我故作镇定，抬头看那女子，那........应该是女子，此刻只剩一堆白骨，
「你吃人是为了给自己长肉？」
即使她只剩一个骷髅，我也能感到她的面上抽搐了一下，虽迟但到，我的推理能力，满分！
「那些臭男人，我才不稀罕呢。」
「不稀罕你留那么多个，拿出来还给我们。」
「哈哈哈，还？早就剩一堆白骨了，你想要，给你。」话音刚落，头上便被一堆东西砸中。
「好了，臭男人还给你们了，你身边这个我看着不错。」
她看向陆之湛。陆之湛一脸正气「你究竟是何妖魔鬼怪，为何要伤害百姓！」
没等她回答，我继续展现我优异的推理能力。「不就是你生前被父母遗弃，你怨念太深无法正常轮回，便在这山上留下。结果越来越多的亡灵在你身边集结，最后成了你这个白骨精。」
很好，她的脸有抽搐了一下。下一个，下一个我让她自己发挥，绝不抢她风头。
但她好像被激怒了。忽然仰天长啸，叫得整座山凤撼树动，又猛的向我冲过来「拿命来！」
陆之湛反应极快，挡在我面前抽出身上的符，那张符瞬间金光四起，照亮了整座山，比我的火树还给力。白骨被那光闪得一退，而我也差点被这金光闪瞎我的鸡眼。那光要消弭之际，三个大字出现，「靠自己」
艹！
尽整些没用的。
说时迟那时快，我赶紧念出飞天口诀，这妖我解决不了，我希望天庭那些大神可以靠自己。
趁那白骨精不受控制往上飘时，我赶紧捞起还处在「靠自己」的震惊中醒不过来的陆之湛，爬出大坑，准备跑。
那边的白骨却对我阴冷一笑，她抓住一旁的大树，从怀里掏出一个晶体「你可知这是什么？」
「尸毒？」她又抽搐了一下，不怪我啊，她自己问我的。
她短暂地自闭后，抬起那晶体，放开抓住树的手。
「你是打算将晶体带上，让里面的尸毒污染雨水，让人间生灵涂炭。」我一口气说完，好歹毒的计划。
那白骨冲我怒吼一声「靠！」
便开始上飘。
事已至此，我用飞天诀将陆之湛送上天，拔起一棵大树将那白骨勾下，趁她摔倒死死抓住她的双腿。
冲着飘上空中的陆之湛大喊一声「小师傅，谢谢你的米饭，我不恨你啦！」
而后用力将白骨抱紧，那尸毒，只有大火能焚尽。
用尽五百年的修为奋力一搏。那灼热的火焰从脚底开始往上燃烧时，我能听到白骨的呻吟。那火焰漩涡像一条大蛇盘旋在我和白骨身上，接着，逐渐扩散，慢慢布满整座山林。
那白骨初时还在我怀中奋力挣扎，慢慢便不动了。我能感受到火焰不断在身上升腾，又慢慢地，怀中的白骨不动了，连同那颗盛满尸毒的晶体，一起消散。
似乎都能问到自己毛发被烧的味道。我这只鸡精竟然亲手把自己变成烧鸡。
明明自己快要死了，却又觉得身体的力量越来越大。火光越烧越亮，眼前也越发明亮，亮到刺眼。身上像是被越箍越紧，我用尽全身力气，扬起头颅，张开双臂。那双臂苍劲有力，再一展翅，居然一飞冲天。
我在空中振翅盘旋，低头看了一眼化为平地的山林，振翅往高空飞去。
10
凤凰归巢，各路神仙皆来道贺。连当初狂追我的太上老君都来了。
「额，那个，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初，这羽毛.....」
我皮笑肉不笑「别开玩笑啦老君，你要找的人在那。」
我顺手指了指土地公公的方位。土地似有雷达般刚好转头看过来，一回头，赶紧遁地而逃，
我和太上老君面面相觑。
昔日互看不顺眼的太白金星居然也来了「这个，我有个朋友，也挺想见你的。」
「谁？」我明知故问，
「就是被您飘走的那位。」
「在哪？」
「那呢！」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是那个玉面郎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