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林悦文短篇小说《迎着阳光的戒指》

潮汕人家 2022-07-26 10:31:18

迎着阳光的戒指

作者:林悦文

或许你知道“十五贯”的故事,但你知道在《警世通言》中,这个故事的全称是什么吗?其全称是“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它还有个姐妹篇:“一文钱小隙铸奇冤”。

“迎着阳光的戒指”和“一文钱小隙造奇冤”两者的故事起因有点相似,所不同者“迎着阳光的戒指”中有位大善人,终使故事得以善结。

故事告诉你一个普通的道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哪怕时间需要十年、二十年,只要你经得起考验,清浊终将分明。

本文是作者以真实人、事为基础创作的第二部短篇小说,提供故事的就是文中的“周善人”。

太阳一早就升上东天,把小巷照得分外光明;蝉儿一早就放声歌唱,把小巷吵得分外热闹。

凤婶一早就起了床,洗漱完毕,喝口清水,转身出门,去哪里?准备去佛堂烧早香,听周善人诵佛经。

小巷的转角处,忽然间一道金光映眼,这是什么?戒指!哎呀!该是我拜佛有诚心,一出门就捡到黄金!凤婶弯腰把东西捡了起来,看了看,咦!不够真切,举将起来,迎着阳光,细细分辨——这个动作,远远地有人看到了。

原来是这个!凤婶一反手,将东西丢下,继续往佛堂赶,可这个后续动作,没有谁看到。这一天,是1984年的一个中伏天。

得益于改革开放,原本贫穷的瘦竹村,渐渐地有人富了起来。慧姆的大儿子阿坤批发“人参口服液”发了财,成为先富中的佼佼者。

阿坤是个孝顺儿,在母亲的生日前夕,花了一笔钱,给母亲买了只硕大的金戒指,这把慧姆笑得合不拢嘴。

金戒指太精美了,慧姆用红丝线把“戒指脚”绕了又绕,怕的是戴上时磨损了宝贝。饶是这样,还是舍不得戴上,只是把宝贝放在上衣口袋,喜欢得紧时就掏出来瞧上一瞧。

午饭未到,闲来无事,慧姆又想起了宝贝,可掏遍了所有口袋,找遍了所有地方,不好了,我的金戒指不见了。天呀!这将如何是好?慧姆脸色铁青,冷汗直流,一下子瘫倒在地,久久起不了身。

“姆啊!丢了就算了,我给你另买一只。”阿坤劝慰着母亲。

“着痛哉!着痛哉!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慧姆涕泪交流,饭食无心,她病倒了。

慧姆丢戒指的事,像一阵风一下子就吹透了瘦竹村大街小巷,她丢了宝贝又生了病,这遭遇令人同情。免费喝过阿坤“人参口服液”的、和慧姆关系不错的、以热心肠出名的、快言快语的、住在小巷尽头的梅老婶看不下去了,她一溜烟飞到了慧姆的家:

“慧啊!别太伤心了,你那东西有人捡到了,去找她一找,会还给你的。”

“谁?谁捡到了我的戒指了?”慧姆一下子来了精神,翻身爬了起来。

“让阿凤捡去了。我亲眼看到了的。”

“阿凤!哪个阿凤?”慧姆怕出差错,紧紧追问。

“还不就是后巷的阿凤,举着戒指,迎着‘日头’照了照,不是这一照,我还看不真切呢!”梅老婶真切地说着。

“啊!”慧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来是阿凤捡去了,要是别人,还真有麻烦,是她捡到了,也就好办了。”

几株凤凰树紧紧地挨着,凤凰花开得火红,火焰般看得人心里不舒服。

老伴在厨房里做饭,凤婶抓了把竹椅,靠着凤凰树,摇着蒲葵扇,悠哉乐哉在那乘凉。慧姆丢戒指的事她也听到了,可这关她什么事呢?

“阿凤,在乘凉呀!你好清闲啊!哈!”这是慧姆的声音。

“慧啊!是你呀?快来坐。听你这笑声,哪像有烦恼事的人。”见是慧姆到来,凤婶连忙打招呼。

“是烦恼了一阵子,碰到你,还能有什么烦恼的?咱俩谁跟谁呢?俩‘媳妇仔’!”(注:“媳妇仔”是潮汕方言,即“童养媳”。慧姆和凤婶都是瘦竹村的童养媳)。慧姆边说着话边在凤婶旁边坐了下来。

“就是嘛!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是早到我这里来坐一坐,我几句话出来,你什么烦恼都没有啦!身外物,什么要紧的?”凤婶笑着给慧姆递过去一把扇子。

凤婶的话像一阵春风,让人听了好不舒坦。“凤啊!你能这样想那真是太好了,刚才我就说了,要是别人捡去了还真有麻烦,既然是你还不好办?不过人情我还是记得的,我明天一早给你送几盒人参口服液过来,对了,我已经让我家阿坤去给你家买两斤好茶叶去了。”

“给我家买茶叶!什么意思?”慧姆的话让凤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凤婶在“装楞”,慧姆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你捡到了我的金戒指,还给我!这话让凤婶差点跳了起来,说她根本就没见过什么戒指,更别说捡到了。可慧姆哪里肯信。

“凤呀!我也知道‘百姓捡得宝,官家无相讨’。可咱们是邻居,还是同一天抱到瘦竹来的‘媳妇仔’,就算我求你了,这戒指我实是太喜欢了。”

慧姆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尽量说着好话,可凤婶就是一句话:她没有捡到什么戒指。这让慧姆爆出了火:

“俗话说‘牛角不尖不敢过岭’,我敢到你这里来要戒指,自然有我的说法。告诉你,你捡到我戒指的时候,有人看见了。”

慧姆提高了调门,渐渐地有村民听到了吵闹声,围过来听热闹。听明缘由,难免有人对凤婶指指点点。凤婶见势不妙,大声说道:“既然有人看到了,你把这个人拉到这里来对证。我等着!”说着把慧姆推了开去。

慧姆黑着脸回来了,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儿子。阿坤一听笑了:“哪有空手上门求人的?你先消消气,吃了饭,明天一早,提上礼物再过去,那时凤婶也想通了,事情也就好办了。近千块钱的东西,让人家白白送还,落在谁,都有点不甘的。”

“好,明天我把梅老婶一起叫过去,再无结果,我让她见识见识老娘的手段。”慧姆恨恨地说道。

慧姆年轻时跟一个“凤阳婆”学过几个月工夫,很有些手段。得益于此,她的六个儿子,一个个都是厉害角色,这在邻近人皆知之。

慧姆一早有请,梅老婶吃了一惊,但不敢不听,尾随着慧姆来到了凤婶的家。

“凤呀!昨晚我想了想,戒指让你捡到了,也算你我有缘份。咱们两家,素无仇怨,昨天我的态度是硬了点,特地来向你道个歉。”慧姆把礼物推到了凤婶的面前,坚硬的脸上堆满了笑,这让人看了有点发瘆。

“厝边头尾,有什么道歉不道歉的?这礼物你提回去。”凤婶将礼物推还给了慧姆,脸上冷冷的。

“就算没有礼物,该还我的东西你还是还。”凤婶的态度让慧姆一下子来了气,立马就拉下了脸。

“还你东西!还你什么东西?你不是说有人看见吗?谁看见了,你把人叫过来对质。告诉你,我阿凤也不是好惹的。”凤婶的确不好惹,她拍起了桌子。

战火骤燃,梅老婶慌了神,连忙把俩人分开。“好了!好了!凤啊你听我说,就在大前天一大早,你是否有经过古巷头?”

“有的!怎么了?古巷头不许人经过了是不是?”

“你是否在那捡到东西了?迎着‘早日头’,你还晃了一晃,有没有?”梅老婶耐心地引导着。

凤婶想了一想,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是说这事呀?笑死人了。”

“终于想起来了这不?这回好办了。慧啊你坐下,让阿凤去把东西拿出来就好了。我就说了嘛,你们俩‘媳妇仔’,有什么不好说的。”一开口就有了“成绩”,梅老婶好不得意,一个劲地劝慧姆坐下。

“你只看到我捡到了东西,可你知道那是啥东西?人参口服液的瓶盖子。当然了,那也有可能是你家的,可我一回手就丢回去了。哈哈哈!”凤婶边笑着边说话。

“什么,你把那金戒指丢回去了?”慧姆瞪大了双眼:“这谁信呀?梅老婶呀!她说她把金戒指丢回去了,你可看见了没有?”

“没有。说得像讲古一样,这谁信呀这?”梅老婶附和着说。

“爱信不信随便你们。一开始我也当是金戒指呢!可它不是,我有什么办法?我要上佛堂诵经去了,你们请吧!”凤婶说着做了个送客的、不耐烦的手势。

“你勿食斋补积恶。今天不把戒指交出来,你休想离开。”慧姆拦住了凤婶的去路。

“呵!你撒野撒到我家里头来了!让你看看我阿凤是谁?”凤婶转身进入厨房,抓出一把菜刀:“我们走不走,在这里,砍死你们也是你们自找的。”

“哎呀这使不得!使不得呀!慧呀!咱们先走吧!”梅老婶拉起慧姆就走。

“你给我等着,明天一早我还要过来。我放过你,你那六个儿子放不过你。我让你人倒房屋倒。你给我想清楚点,这枚金戒指,你是吞不下的!没有天理!没有天理呀!”

慧姆一路咒骂着,凤婶“拾金昧金”的事一下子传遍乡里,她的名声,一下子臭如厕沟。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她有六个儿子,一个个猛过鲁智琛。我只有一双儿女,且都在城里打工,就我俩六十多岁的老夫妻在家,怎么对付得了啊?难道真的得人倒屋子倒?飞来横祸!飞来横祸啊!我比窦娥还冤啊!窦娥冤了还有六月雪,我找谁理论去?找谁理论去啊?”凤婶满心惶惶,欲哭无泪。

“对了,活人还让尿憋死不成,她家人多,我就不会找利器吗?有了。”打定主意,凤婶急忙忙往佛堂赶。

佛堂的正堂供着如来佛祖,说来有趣,左侧却供着关公大帝。关爷手中的大刀在烛光中金光闪闪,好不锋利。

凤婶把供品摆在供桌前,虔诚跪下祷告:“关爷啊!我家有难,借你大刀一用,待杀过人,我就把刀还过来。求关老爷您保佑我。”祷告完毕,凤婶起身来取关刀。

“善哉!善哉!阿凤且住手。你这是做什么呢?”

身后传来慈祥的声音,凤婶回头一看,是年过古稀的佛堂堂主周善人。

“老善人,我冤枉啊!”凤婶向周善人哭诉了自己的委屈。

“善哉!善哉!关刀是用来镇邪的,哪能用这杀人?万万使不得。你拿着。”周善人说着掏出一叠钞票,递到了凤婶跟前。

“这多少?”“一千!”“我也不知道上哪买去啊!何况明天一早就要用的了。”凤婶接过钞票,说道。

“哈哈哈!你以为我是让你去另买关刀吗?不是的,你去另买一只戒指吧,还给阿慧,也就平安无事了。”周善人呵呵笑着。

“这使不得呀老善人,这等于向慧她们承认,我捡到她戒指了呀!可我真的没有捡到啊!”凤婶说道。

“我知道你没有捡到,佛祖也知道。是佛祖让你这样做的。快去吧!”

……

“啊!这样快就把戒指换成人民币了。也行,免得我又丢了。”

凤婶没有去买金戒指,而是直接把钱送到慧姆的家。慧姆接过了钱:“你早点承认不就没事了吗?也省得两家受气。这多少?”

“一千。”

“凤婶啊你请坐,用不着一千,我那枚戒指只花了八百元。姆啊!还给凤婶两百元。”阿坤从里屋走了出来,对凤婶客气着。

凤婶接过两百元,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太阳依旧照着小巷子,当然,它不曾照过什么金戒指。

光阴荏苒,二十年过去了,梅老婶、慧姆、凤婶均以高龄作古了。只有周善人,年过九十,依然在做着善事。

瘦竹村越来越富,村民纷纷建了新房子,搬离了古巷子。古巷一带,成了无人居住的荒村。

德高望重的周善人向村委会建议:把废弃的旧房屋推倒,把古巷一带建成善信文化广场。

村委会采纳了这个建议,阿坤带头响应,首先推倒自家旧屋。当清理到洗澡间时,“脚踏石”下,一枚状如戒指、蒙满泥垢的东西露了出来。“这不是戒指吗?”赶忙用水冲一冲,哎呀!这正是当年买给母亲的生日礼物呀!不是说让凤婶捡走了吗?她不也赔钱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我们冤枉凤婶了呗!阿坤满心不安,深感罪过,连忙找来二只盘子,一只盛着戒指,一只盛上“甜糖米头”——大米的形状像珍珠,潮汕人“拜神”时,喜欢用盘子盛上大米作供品,再加一把糖果在上面,称这为“甜糖米头”。

阿坤虔诚地来到佛堂拜佛,凤婶是佛教徒,请佛祖转告凤婶:当年她受委屈了,阿坤愿意将戒指或者八百元归还凤婶的家人,请凤婶在天有灵原谅慧姆。

“善哉!善哉!清浊喜见分晓,这枚戒指,也该归还我了。”周善人微微笑着,捡起戒指,就往手指上戴。

“什么,这戒指是你的了?周善人,你倒是说个明白呀!当年八百元,现在好几千啊周善人!”阿坤糊涂了,一个劲地催问着。

“罪过!罪过!管你几千不几千,我说是我的,自然是我的,你不明白时,佛祖早明白。阿弥陀佛!”

周善人双眼微闭,双手合什,口诵佛号,任凭阿坤声声催问,不再回答。

“枉你号称善人,竟然如此贪婪,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踏上你佛堂半步。”阿坤在心里骂着,“甜糖米头”也不要了,掉头就往回赶。

罪过啊罪过!阿弥陀佛!

佛号依然每天从佛堂中传出,只是再不曾飘进阿坤的耳朵。

……

又十二年过去了。周善人含着笑往生极乐。村民为其统计:108岁,善事十万八千六百八十八件,这比佛祖涅槃前所做的善事还要多得多,这是瘦竹村的无上光荣,村民决定捐资为其建造“善人祠”,彰其功德,以励后人。

阿坤是村里首富,声名在外,尽管不愿意,也得带头,他为建祠捐资五万元。

“善人祠”落成了,阿坤贡献殊巨,被推举出来开启祠堂门,并成为第一个检视“圣物”的有福之人。

所谓的“圣物”,就是周善人在世时的日用品,据说凡摸过、看过“圣物”者,必沾吉祥,第一个摸、看“圣物”者,更能多禄、多寿、多富贵。

“圣物”中最为宝贵的应是一部《大悲咒》,周善人在生时,每天诵念之,更把佛堂里每天发生的大事顺手地记载在其边缘。

在《大悲咒》的第二页,阿坤看到了这样几行文字:“阿凤来借关刀杀人,这如何使得?……钱是儿子给我的,用来解救阿凤、阿慧两家,我知不是最好办法,佛祖啊请教示愚徒: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阿坤怔住了,眼泪如断线珍珠,潸潸之下:“周善人,我阿坤冤枉您了。罪过啊罪过!我冤枉您一十二年啊!”

二十年,十二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你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清浊终将分明!

0 阅读:19

潮汕人家

简介:2020年荣获“普宁市文明自媒体”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