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与女儿相爱相杀，用一双三寸金莲走遍天下

《玩偶之家》

如果没有张爱玲，黄逸梵、张志沂、李菊耦这些名字早就被埋葬在历史深渊之下。

即便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有一段精彩人生，但不会被人们反复提起，诉诸于笔端。

张爱玲让她亲人们的名字留在了史书上，也让更多人认识到了她的母亲黄逸梵，一位独行特立的女子，浑身上下满是争议的第一代出走的“娜拉”。

Part 01 家世渊博

李鸿章，历史书上评价两极分化的清末名臣，一生4子3女，李菊耦是继室赵小莲所出。

李鸿章

李菊耦出身名门，长相秀丽，身材窈窕，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是一位真正的名门闺秀。李鸿章原配所生的长子早夭，继室生下的一双嫡子嫡女便成为他的掌中宝，一直将李菊耦留到20岁才出嫁。但嫁人的对象却出乎大家意料——刚从流放地回来的罪臣张佩纶。

李鸿章全家福

张佩纶，直隶丰润人士，任福建会办海疆大臣，以遇事敢言，纠弹大臣著称。因福建水师覆灭，马尾船厂被毁，被革职充军。获释后，竟然被李鸿章招为女婿，将唯一的嫡女嫁给了他。

当时张佩纶已年过四旬，娶过两任妻子，留下两个嫡子。李鸿章竟然愿意将女儿李菊耦嫁过来做第三任填房，着实惊掉了大批人的眼镜。

尽管年龄相差有些大，好在两人脾气爱好相投，对彼此才华都颇为欣赏，日子过得琴瑟和和，相得益彰。张佩纶所著的《兰骈馆日记》中多有记载：光绪十八年壬辰四月初三日“晴，午后阴，夜听内人弹琴”；十二月十五日“晴，在兰骈馆半日，与内人茗谈遣闷而已。”

张佩纶

李菊耦嫁妆丰厚，接连为张佩纶诞下一男一女，可谓家庭和合，生活美满。只可惜清廷羸弱，1901年，李鸿章与庆亲王奕劻一同签订《辛丑条约》后在北京郁郁而终。张佩纶官场失意多年，常自称“生不如死”，每日酗酒，在李鸿章去世1年多后，张佩纶也跟着离世，整个家都压在了李菊耦身上。

李菊耦37岁上开始守寡，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孩子们长大。长子张志沧与二子张志潜都是之前妻子留下的，已经成年暂且不论。三子张志沂与幼女张茂渊却是李菊耦亲生，需得严加管束。

赵小莲与她所出的一双子女

老仆人曾言：太太（李菊耦）是个严母，三爷（张志沂）背不出书就被罚跪。”在生活上，李菊耦也对儿女极尽管束之能事，她常给儿子穿颜色娇嫩的老式衣服，满帮绣的花鞋，让张志沂不好意思出门与狐朋狗友厮混。反倒是让女儿张茂渊做男装打扮，教导她坚强独立，仿佛儿女掉了个个儿。

老母亲活着的时候，高压教育多少取得了些成绩，张志沂的英文非常好，许多年后，依然能将古文、时文、英文倒背如流。然而却也养成了他耳根子软，胸无大志的个性。

李菊耦与母亲赵小莲

1910年末，李菊耦染上了肺病，2年后病逝于上海，年仅46岁。

家中的主心骨一死，张志沂便松懈下来。此时时间已经到了民国，科举取消，他所学的一肚子经史子集在大炮洋枪的威胁下显得如此虚弱无力，失去方向的张志沂没有赚钱的能力，靠母亲留下的遗产为生。

这张志沂便是张爱玲的父亲。

Part 02 门第葬人生

黄逸梵，不，她原本的名字叫做黄素琼，因为一直觉得这个名字不够浪漫，到了法国之后，改素琼为逸梵。

黄逸梵的祖父黄翼升是清末长江七省水师提督，人称军门黄翼升，也曾是李鸿章的部下。黄翼升去世时只留下一个儿子黄宗炎承袭了父亲的爵位，但婚后一直没有子嗣。家里人在湖南老家给他买了一个好生养的农村女子做小妾，孩子还没生下，黄宗炎就因为染上瘴气一病而亡，转年，黄逸梵和弟弟黄定柱出生。

黄翼升

关于黄定柱一直有个传言。小妾只生下黄逸梵一女，但正房太太怕被旁支吃绝户，在外面抱了一个男孩儿，与黄逸梵一起充作龙凤胎，真正的黄家血脉只有黄逸梵一人。

不论如何，黄逸梵和弟弟顺顺利利在大宅中长大，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吃的、玩的、用的无不精美，家里的摆设家具也都是最好的黄花梨，物质从来不缺。正房夫人不是亲生母亲，待她倒是极好的，却总觉得隔了一层。而亲生母亲已经被远远打发到一边，本来就是农村出身，畏畏缩缩，让黄逸梵也亲近不起来。嫡母亲妈都不够亲近，母爱这种东西在黄逸梵的身上是缺席的。

年幼的黄逸梵（左一）

当时南京已经有了新式学堂，但嫡母是传统女性，给黄逸梵姐弟在家中请了私塾先生，甚至还按照规矩给她裹了脚。后来弟弟黄定柱进了新式学堂，但嫡母还是不许女孩儿家抛头露面，黄逸梵只能从弟弟带回来的报刊杂志中了解这个世界。

满清亡了，年轻人们剪掉辫子，脱去长衫。外面整日闹哄哄的，民国枪炮今天你来了，后天他走了，没个安宁。街面上来了不少黄头发、绿眼睛的洋人，女人们的裙子倒是长至脚踝，但上面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嫡母每次看到都会用手帕挡住黄逸梵的眼睛，嘴里嘟囔着：“世风不古。”而黄逸梵却总喜欢从手帕下偷偷看过去，那些人很有趣呢。

待到22岁之时，嫡母为她选了一位夫婿。

黄逸梵

媒人说得天花乱坠，嫡母也很满意。张御史家的少爷与黄军门家的小姐，祖上都曾追随过李鸿章，听上去就十分般配。

黄逸梵甚至还偷偷见了未来夫婿一面。张志沂身材高瘦，面孔白皙，喜欢垂着头，看上去有些害羞。但仪态和教养都是好的，满腹经纶，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两人很快就拜堂成亲，结婚的最初也算是琴瑟和合，黄逸梵独子张子静回忆童年：“男才女貌，风华正茂，有钱有闲，有儿有女。家里有汽车有司机，还有好几个烧饭打杂的佣人，姐姐和我都有专属的保姆，那时的日子何等风光。”

张志沂

嫡母死后，黄逸梵和弟弟分了家中的财产。作为黄家继承人，家中的房产、田产都是黄定柱的，约莫占了7成，而古董字画则归了黄逸梵。

金银钱财这等阿堵物，黄逸梵从来不缺，手里也散漫。尽管张志沂没有多少财产，两人也没在金钱上起过纠纷。真正令黄逸梵不满的，是张志沂不求上进且染上了鸦片。

Part 03 远赴欧洲

1922年张志沂的堂兄张志潭帮他谋到了津浦铁路英文秘书的差事，张志沂带着家人到天津生活，趁机与兄长分家，开始了没有“家长”的自由生活。

被约束了一辈子张志沂突然得了自由，仿佛野马撒缰，再也收不住闸。

张志沂

喝酒看戏逛窑子抽鸦片渐渐成了张志沂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事儿，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日里不是躺在床上烧烟泡就是在脂粉堆里厮混，令黄逸梵的不满越积越深。

没过多久，家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令黄逸梵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一件，张志沂在花街碰到一个合心意的妓子，非要纳回来做二房；

第二件，小姑张茂渊想要出国留学。

黄逸梵几乎立刻拍板做出决定，以监护人的名义陪小姑出国留学。

说起来简单，黄逸梵做决定时也非常煎熬。一双儿女年纪都不大，做母亲的又怎么会真的放心？但这日子过得实在没滋没味，丈夫令她失望至极，而错过这一次，再不知有没有能够走出去看世界的机会。

黄逸梵

黄逸梵咬着牙收拾行李，真到临行前，心中却又煎熬起来。张爱玲在文中写道：“上船的那天她伏在竹床上痛哭，绿衣绿裙上面钉有抽搐发光的小片子……她睡在那里像船舱的玻璃上反映的海，绿色的小薄片，然而有海洋的无穷尽的颠波悲恸。”

最后她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卖了一些古董，一句英文也不会说，脱掉旧式长裙，打开新世界大门。

小姑张茂渊

黄逸梵生的高鼻深目，性格爽朗大方，天生带着湖南人勇敢泼辣的作风。尽管一句英文也不会讲，却毫不畏惧。不会就学，别人用英语与她说话，她也操着半生不熟的口音迎上去，很快就讲得极好。

20世纪30年代的欧洲

脚小不方便行走就找了一所医院手术，将束缚多年的三寸金莲放开。她穿上新式洋装，梳着最时尚的发型，与小姑子张茂源一同去瑞士的阿尔卑斯山滑雪，去巴黎的美术学校学画……

黄逸梵

这朵热辣的东方野玫瑰很快就在欧洲上流社会展露风姿，黄逸梵不缺钱，也不缺少追求者，她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享受男人对她爱慕的眼神，但却始终没有跨过那一步。

黄逸梵在欧洲买最新潮的衣服和玩具寄回国内，仆人们也会定时写信给她报告家中情况。似乎黄逸梵并没有将张黄氏这顶“帽子”脱去的想法，但谁又真的清楚她心中所思所想呢？见过广阔天地，还愿意回到窄小的房舍中，去做张门黄氏吗？

Part 04 再见旧时光

遥远的东方国度，张志沂还在浑浑噩噩过日子。

隔三差五就会带回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不多时，宅院中就响起起女人夸张又娇媚的笑声。张志沂将一双儿女完全丢在脑后，只顾着与女人寻欢作乐，吸食鸦片。

因为过于荒唐，他丢掉了工作，甚至还连累了介绍工作的堂兄。

张爱玲与弟弟张子静

家里人实在看不下去，却又管不了他，只能一封又一封信写出去，催促黄逸梵早日归家。

荒唐归荒唐，张志沂心中也一直记挂着妻子。他写信给黄逸梵，答应她不再纳妾，从今以后痛改前非。并且随信奉上一张小照和一首七绝：才听津门金甲鸣，又闻塞上鼓声。书生自愧拥书城，两字平安报与卿。

黄逸梵

此时张茂渊的学业恰好告一段落，黄逸梵也思念家中亲人，见到丈夫这样一封信，难免有些动容。那就回去吧，几年分别给旧日时光镀上了一层昏黄色滤镜，那些邋遢的印记被美化成太阳的光斑，她几乎已经忘记曾经那些争执和痛苦。

20世纪30年代的瑞士

归国后，两人将家搬到了上海的一套花园洋房中，黄逸梵先是让张志沂与那些狐朋友狗一刀两断，然后逼着张志沂治病、戒毒，她自己则在家养花，养狗，弹琴，教一双儿女英文和画画。

张爱玲与母亲黄逸梵

“家里多了许多穿着华美衣衫，操着新式语言的人。”张子静告诉采访者：“母亲和一个胖伯母并排坐在钢琴凳上模仿一出电影里的恋爱表演，我坐在地上看着，大笑起来，在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

那是张爱玲和张子静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张子静回忆道：“她尚未和我父亲离婚前，对姐姐和我的饮食营养很注意，常叫我们吃牛油拌土豆泥和菠菜泥。我虽不爱吃，也只好把它们当药一样吃下去。”

20世纪初的上海滩

黄逸梵不仅将西式餐饮习惯带进家中，还希望孩子们不要进私塾，而是进入新式学校学习。她如此迫切希望孩子们都能跟上社会发展的步伐，而不是像他们的父亲那样卡在时代的缝隙中进退不能。

张志沂鸦片戒了又犯，竟然时髦的开始注射吗啡。他戒不掉毒瘾，也戒不掉落后的思维方式，他无法理解妻子的教育观念，只是歇斯底里地想将黄逸梵困在身边。

张爱玲与弟弟张子静

张子静回忆道：“我父亲把病治好之后，又反悔起来，不拿出生活费，要我母亲贴钱，想把她的钱逼光了，那时她要走也走不掉了。”

家里的战争没有一日停歇，哭泣、指责、摔摔打打。美好的过往如同梦幻泡影，轻轻一戳就消失无踪，黄逸梵下定决心提出离婚。

张志沂不肯，黄逸梵却异常坚持，直接请来外国律师起草协议。最终，1930年，两人正式结束了这段痛苦不已的婚姻，黄逸梵带着自己的嫁妆离开，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都交到了张志沂的手上。

Part 05 小脚走天下

离婚协议上写明，关于张爱玲日后的教育问题，需要征求黄逸梵的同意，孩子也可以随时去见母亲。

这是黄逸梵要求的，因为之前夫妻两人为张爱玲的教育问题大吵了一架。黄逸梵想要送女儿去美国教会办的小学，张志沂却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对儿子的教育，黄逸梵并不太担心，毕竟张子静是独子，张志沂再糊涂也不会耽误了他。但是张爱玲，黄逸梵想起自己年少时光，嫡母对她不能说不好，却不肯送她去学堂，还将她的脚裹成三寸金莲，就连走几步都钻心的疼，更别提滑雪……她错过了太多东西，绝不愿女儿重蹈覆辙。

黄逸梵

撕破脸皮与前夫掰扯一番后将女儿送进新式学堂，然后黄逸梵提起皮箱，再次前往欧洲。

她爱儿女，也爱这片土地，却更爱自由。

20世纪30年代的欧洲

此后的生活就潇洒太多了，一来她有钱，二来她并不急于再婚，风流潇洒的态度反倒引得追求者欲罢不能。黄逸梵本就相貌秀丽，30多岁的风情更好，纤腰一握裹在旗袍下，眼角眉梢都是情意。她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吴侬软语般缠绵，思维却飒爽利落直探心底。

在巴黎学油画的时候认识的法国浪漫情人；发誓一直等她结婚的美国男友；香港认识的英国绅士……她一直在恋爱，却始终没有再次进入婚姻的意思。

黄逸梵

她给女儿和小姑子写信，说自己想学裁制皮革，做手袋销售。为此专门绕道埃及和东南亚买了蛇皮、鳄鱼皮，提了一大箱回国。后来因为战火没能做成这门生意，却也留下不少设计手稿，设计得别具新意，领先时代。

1936年，黄逸梵不声不响回了上海，原因是张爱玲从中学毕业，她想出去见见世面，而父亲却坚决不允，父女间爆发了巨大冲突。

孙用蕃

张志沂在与前妻离婚2年后便与孙用蕃再婚。

孙用蕃的父亲是民国北京政府的国务总理孙宝琦，也是名门闺秀。在情感上的运道不好，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待字闺中，熬到20多岁还没有出嫁，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个老姑娘了。

被人嘲笑的孙用蕃心情苦闷开始抽起了鸦片，这在当年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少闺秀都当做生活调剂品，比如陆小曼。1931年，26岁的孙用蕃经兄长做媒嫁给了张志沂。李鸿章的外孙与孙宝琦的女儿，又是一对门当户对的璧人。但等到孙用蕃嫁过去才知道，心心念念的丈夫是个绣花枕头，张家早已经是个空壳子，而这场婚姻唯一所剩下的就是表面的光鲜亮丽。

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

孙用蕃早就知道丈夫是二婚，心里也有了些准备，却没想到，她需要面对的事情中最难看的部分是丈夫对前妻黄逸梵念念不忘。

“这把椅子是素琼最喜欢的。”

“素琼不喜欢坐在这里，说阳光照得她眼晕……”

素琼、素琼，总是素琼。

再说一双继子女，不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总是隔了一层。更别提这两个人孩子已经是半大小子，根本养不熟。

姐弟两人对取代母亲的孙用蕃态度不佳，张爱玲曾在文章中写道：“因为看过太多的关于后母的小说，万万没想到会应在我身上。我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杆上，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张茂渊、张爱玲、黄逸梵

怀着如此心情，孙用蕃无论怎样努力，都讨不来继女的好，久而久之，心灰意冷，也就对张爱玲冷淡下来。

张家家道中落，还有两个“烟鬼”，经济自然好不起来。张爱玲自小缺了母爱，本就敏感尖锐。家里经济状况她并不知晓，只知道母亲在的时候，家里养花、养狗，钢琴声袅袅。后母来了，他们搬了家，用惯的熟面孔佣人都不见了，自己出现在女校的时候，同学们都穿得光鲜，只有她穿着几年前的旧衣服，颜色、款式都俗气地很，被眼睛长在头顶的同学瞧不起。

孙用蕃

张爱玲在散文集《童言无忌》里写道：“她只能在继母的统治下生活，拣她穿剩的衣服穿,一件黯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就像浑身都生了陈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的憎恶与羞耻。”

恶意总是双方的，张爱玲瞧不上继母，孙用蕃也对继女冷了心肠。当张爱玲中学毕业时，想要出国留学之际，积累许久的家庭矛盾爆发。

Part 06 母女情仇

张爱玲提出出国留学的时候，张志沂一口拒绝。

首先，他觉得前妻之所以抛弃家庭，是因为出国学坏了，如果没出国，他们一家子还生活得好好的；

其次，家里实在没多少钱了，但这种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至于孙用蕃，继女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她又凭什么为她张目？

张爱玲

黄逸梵回国后，张爱玲就时常跑到母亲那里去，对继母爱理不理。见到父女两人争执，孙用蕃干脆火上浇油，惹得张志沂大怒，先是打了女儿，然后就将其关了禁闭。按照张爱玲的说法，她病得要死了，父亲也不放她出来。

最后张爱玲在保姆何干的帮助下逃出去，逃到了母亲那里。

母女俩太久没有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两两相望间竟然有些尴尬，找不到亲密的理由。

黄逸梵

没在母亲身边生活之前，张爱玲觉得母亲是个仙女，餐风饮露，总是穿着最时尚的衣衫，梳爱司头，指尖还涂着红蔻丹。但到了母亲身边，发现她也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吃喝拉撒，打牌赌钱发脾气。

张爱玲在父亲身边的时候万事不操心，而到了黄逸梵身边，却被教着独立生活，做饭、洗衣服，着实感到委屈。张爱玲与黄逸梵性格非常相似，都是敏感骄傲又自我的个性。黄逸梵不高兴时刻薄伤人的话语脱口而出，张爱玲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的笔下将亲戚们贬损了个遍，用词之尖锐，口吻之嘲讽，也足可见与黄逸梵血脉之亲。

张爱玲

女儿没头没脑地投奔过来，管是一定要管的，但黄逸梵此时生活正在低潮。她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女儿想象那般好，古董卖一件少一件，没有收入来源，应该如何维持生活？

当张爱玲开口要钱的时候，黄逸梵不能不给，但表情总归不会太好看。张爱玲在文章中写道：“看得出我母亲是为我牺牲了许多，而且一直在怀疑着我是否值得这些牺牲。”

张爱玲出生的地方：康定东路87弄3号

女儿绑住了黄逸梵的脚，接下来的两年，她一直在上海陪着张爱玲，教育她如何独立生活。她自觉牺牲良多，而张爱玲却一直不满意，觉得从未得到过母亲全心全意的爱与包容。

黄逸梵是个母亲，但她更想做自己，现在女儿成了“累赘”，扰得她日夜不安。张爱玲花她的钱，影响她的自由，还对她满腹牢骚，这令黄逸梵对女儿的态度越发尖刻起来。

20世纪40年代的香港

她一面花钱给女儿上最好的学校，一面在女儿的生活费上面抠抠搜搜。自己住在香港最贵的酒店，却任由张爱玲在修道院靠给孤儿们上课白吃白住。从黄逸梵角度来说，她的经济情况并不怎么好，张爱玲的学费已经是大笔支出，张爱玲本就不该求更多。但在张爱玲看来，母亲在外潇洒，却让她过着被人瞧不起的生活，这难道是母亲应该有的行为吗？

此外，张爱玲还觉得黄逸梵过分苛责，一会儿嫌弃张爱玲的长相“不够柔媚”，一会儿又说女儿在生活上太过笨拙，甚至在牌桌上公然说她笨的像猪，这等冷言冷语将张爱玲深藏的在心底的自尊心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张爱玲

母女两人从温情脉脉走到冷若寒霜并没有多花几年功夫。

令母女决裂的事情发生了，张爱玲的历史学教授佛郎士见张爱玲生活拮据，又没有申请到奖学金，就从自己的积蓄中拿出八百元寄给张爱玲，鼓励她好好读书，凭借她的才情，明年必然能获得奖学金。

张爱玲高兴的捧着钱与母亲分享她的喜悦，但黄逸梵却冷冷地审视着女儿：“他凭什么给你这么多钱，你是不是与他有私情？”

在那一瞬间，张爱玲心冷了，她心中母亲的形象粉碎成灰，黏都黏不到一起。

香港大学，1945年

1939年，张爱玲考上伦敦大学，却因为二战爆发无法成行，改入香港大学文学系。

黄逸梵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在新加坡寻到了一个机会，与当时的男朋友一起去新加坡做皮货生意。

母女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Part 07 漂泊后半生

时间一晃来到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大学停办，张爱玲返回上海。

1942年，太平洋战争

同年，日军占领新加坡，黄逸梵就此失去了消息。直到二战结束，家人们才辗转收到黄逸梵的来信，说她流落到了印度，给尼赫鲁姐姐做秘书。

1946年，黄逸梵回到上海，又黑又瘦，囊中也没有几个金币。小姑子张茂渊看到她憔悴的样子，忍不住脱口而出：“哎呦，好惨……”

黄逸梵

说起往事，曾经情投意合的男人们在战火中离散：露水情缘归于露水；海誓山盟的男子娶了别人，已经儿女双全；对她忠心耿耿想与她结婚的男友被炸死在新加坡；巴黎的情人失散了，黄逸梵不愿意寻找。还是闺蜜邢广生说出了她的心事：“我如果写信，可能知道他不在了，他战死了，那我会很难过；我不写信，就不知道他的情况，那他还活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