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第一位大诗人是谁?陈子昂或备一选:听之有清音,味之欲泪下

愚鲁说文化 2024-12-11 15:36:53

李杜也好,“边塞四诗”人也罢,乃至是寄情山水心若不系之舟的“王孟”、常建,根底里,不正是陈氏的这一番大丈夫味道?——甚至可以粗暴地说:宋诗千般好,明清亦有声,惜哉……独此写不来。

唐代第一位大诗人是谁?或说,竟是初唐年间的哪一位文章巨公,对于后之盛唐诗坛乃至是我国诗坛的乾坤日月——李杜诸公——有着显豁易见的开创、引领之功?

这事儿当然无所谓“标准答案”,所以,当然可以是王、杨、卢、骆那几位——此就整个文学史上的影响力而言;所以,也当然可以是写下“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野望》)的王绩——此就时间线而言:毕竟,王绩王无功他老人家比唐太宗还年长个十几岁……——这几位都是不错的唐代第一位大诗人的候选人,如前述,一则以其年代都很早,一则以其影响都很大且那主要是正面的影响。

对比而看,“上官体”的发明人上官仪(也是上官婉儿的祖父)就不行了——乃至于很不行:年代早归早,但以其“花式拍马屁”之作占比过大,便实在谈不上什么“正面的影响”;且后之唐诗之所以有那样一番大伸展,盖反对上官体为代表的文风使然——这一位甚至可看作“唐代第一反向大诗人”……——还有没有?还有哪位初唐诗人可备一选?

至此,稍知我国文学史者便一定发现了我居然敢漏算这一位。——其实不是的,这一位才是本文的主角:陈子昂。

这是一位响当当的“文体家”

时间早、影响大,于陈子昂陈伯玉都不必说了——综此两点,后之韩愈韩文公评价他是“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荐士》);还有一条,更重要的一条,即陈子昂亦是一位响当当的“文体家”。

恐怕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承认:凡足以称得上大作家、“大诗人”者,其影响力的实质就是此人的写作足够有辨识度并因此而创出了风气之先;且他所开创的那种风气,又有无数无数的后人愿意主动接续之……——那,陈子昂的辨识度长什么样呢?他所开创的又是哪一种风气?

首先,当然是那首《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这是种什么独特的味道呢?盖初唐诗人大都师法南朝齐、梁,前述“上官体”就是,甚至“初唐四杰”也继承了南朝诗人对于“诗形”的一系列研究——惟题材有所扩大,格调有所提振(化用程千帆观点);陈子昂的这一首《登幽州台歌》则完全不是——独绝于是世。——那究竟是种什么味道呢?——或自《诗经》或自《楚辞》,或自汉乐府,或自《古诗十九首》,或自“三曹”建安文学……

总而言之,听之有“清音”,敲之振“骨气”,味之欲泪下,其:一扫南朝文学的“室内气”——巍巍乎兀立天地之间,浑然有一番“大丈夫”味道。

于此,不妨想想,后世唐诗长什么样子?或说,盛唐诗歌最根底里的“底味”何在?——李杜也好,“边塞四诗”人也罢,乃至是寄情山水心若不系之舟的“王孟”、常建,根底里,不正是陈氏的这一番大丈夫味道?——甚至可以粗暴地说:宋诗千般好,明清亦有声,惜哉……独此写不来。

陈子昂的大丈夫之作远不止于《登幽州台歌》:

南登碣石馆,(燕昭王、邹衍)

遥望黄金台。(燕昭王、郭隗)

丘陵尽乔木,

昭王安在哉?

霸图今已矣,

驱马复归来。

(《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燕昭王》,作于《登幽州台歌》同时期)

还有:

匈奴犹未灭,

魏绛复从戎。(以霍去病、春秋晋国的魏绛比友人魏大,其意不言自明)

怅别三河道,(概指送别友人之处)

言追六郡雄。(指西汉赵充国。继续鼓励友人杀敌立功)

雁山横代北,

狐塞接云中。

勿使燕然上,

惟留汉将功。

(《送魏大从军》)

“勿使燕然上,惟留汉将功”,今日一别,等着你报国建功的好消息啊,切莫使燕然山上只留下汉朝人的功绩!——这是何等伟丈夫啊?——后之盛唐诸公亦多发此边塞之声,时代自是一方面,书写时代的杨炯、陈子昂等前贤是另一方面。——视诸陈氏《送魏大从军》诸诗,恐怕后一方面对盛唐男儿的激励更为直接——王维的《使至塞上》若出其中,高、岑及王昌龄的《从军行七首》若出其里……

以上皆是就陈子昂的“诗魂”而言;多说一句,是真的有诗魂者才配得上被后人讨论诗魂。——作诗有魂的诗人本就不多,况陈子昂这种开创(就盛唐而言)或复兴(就汉魏而言)了一种诗魂者?——知道啦,那:陈子昂就单单只会“卖力气”吗?他在“诗艺”层面上又怎么样?

这也是一位诗艺难得的天才

《登幽州台歌》之外,个人最喜欢的陈子昂的一首诗属《晚次乐山县》。陈氏这一首,其正就是又见力气又见工巧:

故乡杳无际,

日暮且孤征。

川原迷旧国,

道路入边城。

野戍荒烟断,

深山古木平。

如何此时恨,

噭噭夜猿鸣。(南朝沈约原句)

此诗“卖力气”之处,只一句就够:非凡之人动平凡之情。思乡的题材太过常见,这是“平凡之情”;但在陈子昂的笔下,“日暮且孤征”、“噭噭夜猿鸣”,把独自一人——一人狠狠思乡、尽是孤独——写得力透纸背,写得尽弃小儿女情态却依然能触动我这种平凡人的心……——重点看这首诗的技巧,词穷使然,这里不得不连用三个“极”字:

1、结构极严谨。譬诸时间线上,陈氏写成了顺序而下,几乎是句句藏着一只钟表——首联“日暮”,颔联暮已昏昏(“迷”),颈联夜色已至(这两句最为惊人),及尾联:夜色已浓(亦惊人)。

2、造境极逼真。何谓“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烟被夜色切断,非其自断;树被夜色荡平,非其自平(化用陈志明观点)。那难以言喻的夜色的“趋势”,一个“断”字加一个“平”字,竟直接给他写成了“如在眼前”——哪个静静等待过夜幕降临的人,不能感同身受之?

3、化用前人,极尽巧妙。其实那都不能称之为“化用”,末一句“噭噭夜猿鸣”,其南朝沈约的原句也,一字不差(沈氏《石塘濑听猿》);然则为陈氏照搬在这里方显得“一字不差”——既自然收拢了贯穿于全诗的时间线,又把储备了七句的情感忽地一次性地释放了出来。——情语与景语的开合动荡,于斯造极;然而,再一想:这居然用的还是前人的成句?——这都是什么“犯规”的操作?天才就这么明火执仗地“欺负”人吗?……

总之是陈子昂的“卖力气”,于此《晚次乐山县》,乃仍旧是“十足力道”;而在诗魂之外所展现的诗艺,斯又趋近于完美也。——不禁慨叹:便是单看技术,也很难想象这是写在唐诗萌芽时代的作品。

小结:真的当得起唐代第一位大诗人

所以,陈子昂怎就够资格参选“唐代第一位大诗人”?

一则,时间早,影响大——其实他和“初唐四杰”基本同一个年代,稍小个十岁左右。悲夫!陈氏也和王、杨、卢一样命途多舛且早逝(四十岁出头而已),这是他们之间的另一处相同点。——此皆就最一般的评选标准而言。

二则,最要之要,陈子昂自成一路“文体家”,且这一路文体所蕴含的大丈夫气,直接影响了盛唐诸公。李杜不必多说,不仅都亲自写下了缅怀感念陈子昂的诗,且李白的《古风五十九首》亦直接受陈氏《感遇诗三十八首》的启发(《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第Ⅰ卷)》)。——明人胡应麟总结得甚好:

唐初承袭梁、隋,陈子昂独开古雅之源,张子寿(张九龄)首创清淡之派。盛唐继起,孟浩然、王维、储光羲、常建、韦应物,本曲江(亦张九龄)之清淡,而益以风神者也;高适、岑参、王昌龄、李颀、孟云卿,本子昂之古雅,而加以气骨者也。(《诗薮·内编》)

最后,三则,即便聚焦地看陈子昂的诗艺这一方面,其毫无疑问亦不失为第一流的诗人。——还是那话,甚至有些仗天才之势而欺人了——庶几也带着些那种让人没脾气的“好”:不信的话,问问沈约。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4年12月10日星期二

【主要参考文献】陈子昂《陈伯玉集》,《新旧唐书》,辛文房《唐才子传》,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周扬等《中国大百科全书》,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本书王运熙、陈志明二位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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