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韩文公,一代“掌管语言的神”:任怎么个写法都能写成经典

愚鲁说文化 2025-03-26 16:02:40

此《张功曹》一诗,又何不是浓缩版的《昌黎先生集》?且千古无数国士文才的遭际、心里话,又何不都在其中用力地招摇?——屈原亦重重地点头朝我们走来,苏轼亦讪笑着朝我们走来;白乐天亦“转轴拨弦三两声”,搁下,直道韩愈这是“两个男人的琵琶行”……

我国传统文学中,有几位作家堪称“掌管语言的神”。——任你什么样的命题,管你哪一路写法,这几位都能写成无上的经典;乃至抽去了他们,我们的中文便不复是今天这副样子——便不复是嬉笑怒骂,雪月风花,谆谆教诲,传檄宣威,皆成文章……——如此掌管语言的神都有谁呢?

靠神坛最中间的三五位之一,即“一人便是一部中文大百科全书”的最典型的案例之一,唐韩愈韩文公。——论题材之丰、体裁之广,于斯人何须多说?古来几人能上怼佛骨(《谏迎佛骨表》),下怼鳄鱼(《鳄鱼文》),中怼昏君佞臣藩镇割据(例子太多了)?——一部《昌黎先生集》,半部唐史矣;一个韩愈戳在那儿,一队人马便告集合了——他是“韩灵均”、“韩道元”、“韩霞客”……

再者,论及“横管你哪一路写法”,韩愈更绝更有意思。——这又怎么个事儿呢?

广东潮州韩文公祠一瞥

用不用修辞,我韩某人都能写成经典

譬诸“我们今天考察的是修辞能力”,韩文公笑道:好的,“天街小雨润如酥”可以吗(《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可以吗”?这是“可以”他爹!惟顶礼膜拜以对……

此处看似仅用了一个比喻,“天街”、“小雨”的质感却都有了,乃至“早春”,乃至整一座“皇都”的质感都有了。——不仅架起了它们的形状,还调和出了它们的光泽、气味——远观什么样,近处摩挲起来是何触感,摩挲之后手上粘着什么味道等等,于仅仅这一句毕现。

“天街小雨润如酥”画意

再比如“我们今天考察的是不用修辞的能力”——是的,须直抵描写对象的魅力之所在。韩文公又笑道:好吧,这道题难一点,这次用两句吧,曰:“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山石》)——教韩愈直笔去写,怕只会写得更厉害;空中忽地就给你充满了水分而一股雨后草木的鲜甜直往鼻腔、喉咙里钻……

雨中芭蕉

还有没有更难的写法上的考题了,都帮我想想啊……有了!何不彻底往“白”了写?——这一遭,不兴用譬喻,那个哪儿能配得上您的神位?也不兴寄托,不要暗示,全明示!是的,您就给我写写纯叙事,纵“流水账”您也写得出花儿来吗?

是的,纵流水账我也能写得生花

这次,但见他韩文公仍只是笑:好吧,这次的确上难度了……这一题,我用一整首诗来回答你,诗题:《八月十五日夜赠张功曹》。——然而,韩文公这次的一缕笑却一定硌着什么东西:“诗中流水账,流去了我的战友,流去了我的半生啊……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槌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

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1、想我韩某人毕生“报国心皎洁”;怎奈,“念时涕汍澜”(《龊龊》)——这世道啊,赔上我太多太多的眼泪了……这不就因为揭露关中大旱的真相,被贬广东山阳了吗?我则广东,同我一道直谏的战友张署则被贬去湖南临武,我俩这辈子原本也就这样了(《新旧唐书》韩愈本传)……岂知:2、好一个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本诗题目),我们竟又能对面喝酒了!——碧空无云,清风明月,万籁俱寂,皆天赐矣(本诗第一段四句)!老张啊,话已无力,何不引吭高歌一曲呢?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画意

3、全诗主要部分,战友张署高歌道……但,还等他唱完呢,我便“不能听终泪如雨”——个中“酸”、“苦”,瞬时冲垮了平日里早已淬炼成钢的心扉……

往下,你们这些后生都不要管了,不要管究竟是张署的歌还是韩愈的心里话,我俩早就掰不开了……所谓“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一连六句,写的就是我们这些年的具体处境。——贬路凶险;而“十生九死”到达了贬所,亦不易,更不易——坐着躺着,下床便会踢着毒蛇,且吃一口饭都害怕中毒,且湿热腥臭的空气无一刻不在咀嚼着我们这两把骨头!……

韩、张处境画意

幸甚:4、“昨者州前槌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新皇登基(指唐宪宗),大赦天下,甚至连摇摇欲坠的国势或“朝班”的成色庶几都有了些得救的迹象……自然,这也是我们今天得以重聚的直接原因——似乎……似……一切似透见希望了啊!

悲哉:5、“州家申名使家抑”——到底还是有人从中作梗呐;两套希望,旋即同时落空;“坎轲只得移荆蛮”——忍看我做了江陵府法曹参军而张署您做了江陵府功曹参军(“荆蛮”,“张功曹”)……前路依然凶险(“天路幽险”);我等“判司卑官”,换了副天涯海角坐牢而已,不依然挣扎在泥垢尘埃之间吗?……

唐宪宗景陵一瞥

至此,韩诗几纯为直白叙事——几无一处修辞的花活儿且谈不上任何“隐语”。

然而,隔着一千多年的时空、世事,读之便一下子被拉到了韩愈、张署的酒桌旁——甚而,被一下子深深拉进了他们的人生里……——此《张功曹》一诗,又何不是浓缩版的《昌黎先生集》?且千古无数国士文才的遭际、心里话,又何不都在其中用力地招摇?——屈原亦重重地点头朝我们走来,苏轼亦讪笑着朝我们走来;白乐天亦“转轴拨弦三两声”,搁下,直道韩愈这是“两个男人的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斯才是一首歌同时唱尽两个人的人生,其几近孪生的人生……

潮州韩文公祠又一瞥

6、孔夫子倘与人唱高兴了,“必使反之,而后和之”(《论语•述而第七》)——原谅我韩愈就不随张署您再唱一遍了,不忍,听都不忍听完,我就和上一支歌好了……我的这支歌有些不一样(“殊科”),是:“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

如本诗前文,此亦全用直白文字——悲且休止,咱们就别辜负这一轮难得的明月了吧,喝吧;亦如前文,质朴为文之中,挡不住的雄浑磅礴,磅礴恣肆然若。——即此思之,到底到底,是谁“捶楚”了谁?——表面上,命运捶我们进尘埃矣;实则是,不妨和着尘埃干了这杯酒吧!——一者,生命中的遗憾正乃酝酿生命这杯酒的究竟法门之所在;再者,哈哈哈哈,我们也别无办法啊——我是“掌管语言的神”不假,除此,便一个也管不住了啊……

唐狩猎缠枝金酒杯

小结道:为什么可以是“韩文公”?

综上,小结道:一则,韩文公真不愧那一个“文”字——且不去管那里面的政治考量,其:实在太善长文学,太善写了。——“文起八代之衰”(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八代)?“古文运动”一代宗师?“唐宋八大家”之首?亦或者,作诗新奇险怪,“对宋诗影响颇大”(《唐诗鉴赏辞典》)?亦或者,凭一己之力便造出了三百多个成语?……——那都是他;再几轮千秋万世之后,语言之神最最中间的神位,亦必仍然有他。

那,二则,这种通神的语言能力具体长什么样子呢?试选一个角度道明之,为:任哪一路去写,文公者都能写好——用不用修辞都能写好,甚至把诗写成记叙文、“对话框”、“流水账”都能写好……

韩愈不朽,文公永存

三,这里亦见得到韩氏文学的重要特色——“以文为诗”(清代赵翼)。即诗法文法在他那里早已“无可无不可”(孔子语,《微子第十八》),早已深彻融通;是:诸题材技法,自然而然携手为那同一颗心、同一双眼、同一副洞察力服务……——从来无一“格”,是所以不拘一格。

四,我国传统文学的一大特色亦复如此。——孔孟老庄哪里有格?且诗且文且义理,且凝炼典重,且如家常叙闲话。韩愈继之,苏轼继之;及至元曲、《红楼》,又哪里分得清诸公是在传史传事,亦或是传诗?……文学仿佛一直住在整个中文里,而非中文的某一特定的孤岛、桃源里——随时发生,正待发生。——盖孔孟韩柳、李杜苏辛并曹霑、鲁迅无数人,时时陪着我们呐——在每一句中文里陪伴着我们,在每一句中文里呵护着我们……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5年3月26日星期三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孟子》,《新旧唐书》,韩愈《昌黎先生集》,《全唐文》,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赵翼《瓯北诗话》,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书中张燕瑾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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