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对诗词有研究的人,除了自己写诗词,往往也喜欢改前人的诗词,有人将改诗词视为富有技术性乐趣的游戏,常常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其中有些高手不但可以给诗词改韵律,而且改过后还不失原词的意味,真正的神乎其技!
在古代这甚至不必才子出手,就在那些于美丽诗词中浸淫最深的歌女之间,佼佼者便可以显露这一惊才艳羡的手段。
宋神宗元丰八年,杭州太守在西湖边设宴,席间太守唱起了翰林学士秦观的新作《满庭芳·山抹微云》,也许是喝多了酒,竟将“画角声断谯门”一句中的“谯门”错唱成了“斜阳”,正在一旁抚琴的歌女琴操马上提醒道:“应是‘画角声断谯门’,不是‘斜阳’。”
太守被当众拂了面子,自然心中不快,于是有意要刁难一下这个不识趣的歌女,好为自己找回面子。
太守故作醉态,对琴操说:“我偏要唱‘斜阳’,你可能按此改韵吗?”
在座的文人都知道,若是小令,改韵倒还不算太难,《满庭芳》偏偏是个长调,若通篇改换韵脚而不变原意,又要即席完成、文不加点,怕是第一流的才子也不敢轻易尝试,大家都为琴操感到担心。
琴操听了,微微一笑,随口吟道: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红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馀香。伤心处,高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琴操不但做到了,而且这首改韵的词很快流行开来,让她名声大噪。
我们若对比秦观的原作和琴操的改作,真要佩服琴操庖丁一般游刃有余的技艺。
秦观原作: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当时,苏轼正在杭州,看到了这首改自自己得意弟子的词,对琴操的才华十分欣赏,亲自登门看望,二人遂成为知己,每次出外游玩,苏轼必定邀请琴操陪伴。
琴操才华横溢,不但能改别人的诗词,她自己也作得一手好词,最为人熟知的当是《临江仙》:
教来歌舞,结成桃李,尽是使君指似。如今装就满城春,忍便拥、双旌归去。
莺心巧啭,花心争吐,无计可留君住。两堤芳草一江云,早晚是、西楼望处。
这首词是为送别一位姓吕的地方官员而作,清澈脱俗,毫无媚骨,在送别类词作里当属佳作。
有人看多了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以为琴操与苏轼之间也该发生点什么,便附会这首词是琴操为苏轼所作,于是后世流传有太多琴操与苏轼的“佳话”。
然而根据考证,苏轼与琴操之间只有一个打机锋的故事,记载在《泊宅编》中,而当时两人都不曾预见,他们的对话竟一语成谶,决定了琴操的命运。
当时,苏轼和琴操在西湖游玩,琴操忽然以眼前的情景发问:“何为湖中景?”
苏轼回答:“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琴操问:“何谓景中人?”
苏轼回答:“裙拖六幅潇湘水,鬓挽巫山一段云。”
琴操问:“何谓人中意?”
苏轼回答:“惜他杨学士,憋杀鲍参军。”
琴操问:“如此究竟如何?”
苏轼回答:“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琴操听了,沉默良久,似若有所思。
机锋起源于佛教禅宗,语言晦涩,意境深奥,往往答非所问。
然而,最早的禅宗机锋并不是这样的,在禅宗六祖慧能以前,禅宗还是用浅显易懂的语言阐述佛理,没有半点云里雾里,让人凭空去“悟”的内容。
禅宗六祖慧能以后,机锋的语言越来越高深莫测,从此让禅宗彻底神秘化了。而这种神秘也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于是从贵族士大夫到民间百姓纷纷效仿,以打机锋为时尚。
苏轼是一个极彻底的理性主义者,所以他打的机锋其实不是机锋,只是以诗的语言来给现实问题作出回答罢了。
苏轼与琴操的游戏,貌似机锋对答,其实却是一场文人之间的游戏。苏轼最后的一句回答,有意无意间恰恰切中了琴操的身世之悲。
琴操,原名蔡云英,北宋华亭人(今上海市)。她出身于官宦之家,从小聪明伶俐,才貌出众,晓音律,通经史,擅诗词。在她十三岁时,父亲因牵扯宫廷事件被杀,母亲悲伤过度病故,家产遭朝廷抄没,她本人则沦为杭州歌唱院歌妓。
她有一把心爱的古琴,在抄家时被士兵砸毁,成为歌妓后就以琴操为艺名,“琴操”二字取自蔡邕所撰的《琴操》一书。
琴操与苏轼打机锋本为游戏,她却真的在这段机锋中顿悟,从此削发为尼,从灯红酒绿的繁华遁入了青灯古佛的寂寞。
两年后,苏轼离开杭州北上汴梁,琴操为他送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琴操心如止水,任凭风吹裙裾,她抚琴而歌,将一切过往抛入风中。
此后,琴操入玲珑山修行,八年后得知苏轼被贬海南儋州的消息,在担忧苏轼命运的同时,她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数月后,她一病不起,最终病故于卧龙寺,时年二十四岁。
怕是第一流的才子也不敢轻易尝试,大家都为琴操感到担心。
失去了宋江,李逵也不会在梁山横着走。
在担忧苏轼命运的同时,她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不是所有人的亲属都可以上的
数月后[鼓掌][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