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那会儿,苦啊!别说猪肉,连咸菜疙瘩都少见。每天三顿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高强度的训练更是雪上加霜,跑个五公里下来,眼前直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有一回,早操刚跑了没几圈,前面一个新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吓得连长赶紧把他送医务室,转头就冲到营部申请加餐。没过两天,炊事班不知从哪儿借来了一卡车大米,那天晚上,香喷喷的大米饭一出锅,大伙儿跟饿狼似的,我一口气干了三大碗,比过年还舒坦!
后来下了连队,伙食标准涨到了每人每天0.47元,虽然听着不多,可比新兵连强太多了。早上馒头配玉米糊糊,中午二米饭,晚上还有炖菜。连队养了几头猪,每天能分到三斤肉,切成薄片炒菜,肉汤就用来炖萝卜白菜。虽然肉片薄得跟纸似的,好歹顿顿能见着油星儿,日子也算熬出头了。
可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有次连长心情好,杀猪改善伙食,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粉条。我正吃着,忽然想起家里的老母亲,她老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连油条都舍不得买一根。想到这儿,碗里的肉顿时不香了。班长瞧我发呆,打趣道:“小张,想啥呢?这肉不吃明天可就没了!”我勉强笑笑,把碗里的菜扒拉干净,心里却堵得慌。
其实,我家原本不算穷,可那年家乡闹旱灾,颗粒无收。母亲在信里只字未提,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担心”。我知道她报喜不报忧的脾气,可心里还是放不下。一次,连里来了个新兵,正巧是我家乡隔壁县的。我赶紧拉着他打听,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听说你家那边今年收成不好,粮食都不够吃。”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母亲在家可能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心里难受极了。第二天,我跑到连队的农副业生产基地,盯着最肥的那头猪,盘算着等它出栏了,怎么着也得寄点肉回去。
谁知计划还没实施,连长就通知我去办公室,说家里来信了。我接过信,手都哆嗦。母亲在信里还是说家里一切都好,粮食够吃。可信封里那几张粮票却戳穿了她的谎言。那分明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够吃?够个啥!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长看出了我的异样,问我是不是家里有困难。我咬咬牙,摇摇头,可他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就批了我几天假,让我回家看看。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剁猪草,看到我,愣了一下,笑着迎上来:“铁子,你咋回来了?家里不是啥事都没有嘛。”我没说话,把怀里带来的几斤猪肉塞给她:“妈,这是部队发的,孝敬您的。”母亲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嘴里念叨着:“啥孝敬不孝敬的,你自己留着吃多好。”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心里一阵酸楚。
在家那几天,我帮着劈柴挑水,想多干点活,可母亲总是拦着,说我难得回来一趟,应该好好休息。有一天,我趁她不注意,偷偷看了眼米缸,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小撮玉米面堆在角落里。那一刻,我明白了母亲的“粮够吃”是多么苍白的谎言。
回到部队后,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为家里做点什么。一次,连里组织打猪草,我第一个报了名。那天,天刚亮我们就出发了,回来的时候,大伙儿都累得够呛,可我心里却格外踏实。连长知道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铁子,咱当兵的,就该有这股劲。”
那年春节,连队改善伙食,又杀了头猪。吃着猪肉白菜粉条,我又想起了母亲。第二天,我找到连长,请求把剩下的猪肉寄点回家。连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没过几天,母亲收到了肉,她在回信里说:“铁子,这肉我留着过年吃,舍不得动。”看着信,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从那以后,我更加努力地工作,想多挣点津贴寄回家。连长问我:“铁子,你这么拼,是不是家里还缺钱?”我点点头。连长没再多问,只是说:“好好干,咱兵要对得起这身军装。”
那几年,日子虽然苦,但我心里有盼头。直到今天,每次喝到猪肉汤,我都会想起那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母亲的隐忍和付出,想起连长的那句话:“咱兵的汤香,可家里的心更香啊。”
人生的滋味,就像这碗猪肉汤,有咸有甜,有苦有辣。而家的味道,永远是最浓最醇,最让人难以忘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