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富，六十五岁，大半辈子都在县钢铁厂当车工，手上磨出的老茧，就像树皮一样粗糙。七八十年代，厂子效益好，我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墙上的奖状贴了又揭，揭了又贴，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到了九十年代，厂子走下坡路，我咬紧牙关，坚持到退休，总算有了一份保障。老伴是纺织厂的女工，手脚麻利，人也勤快，可惜比我早走了十年，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老伴走后，我就搬去和女儿一家住，帮忙照顾外孙小磊。女婿张建国在县机械厂当个中层干部，女儿周丽芬在百货商店上班，日子过得还算红火。

小磊这孩子，从小就机灵，学习也用功，就像棵茁壮的小树苗，一天一个样。小时候，我经常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给他讲我年轻时的故事，他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女儿女婿工作忙，小磊就跟我睡，半夜里他一哭，我就立马醒来，看看他尿了没，饿不饿，从不打扰他妈妈。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背着书包上学，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就像农民伯伯看着庄稼成熟一样。每个月领了退休金，我都会偷偷攒一半，给小磊买学习用品、报特长班，想着将来供他上大学。

今年，小磊不负众望，考上了省重点大学，全家人都乐开了花，比过年还热闹。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给牡丹花浇水，天气热，花儿都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张建国回来了，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自从升了科长，走路都带风，像只骄傲的大公鸡。他一进门就喊：“爸，好消息！”他很少这样跟我说话，我受宠若惊，赶紧放下水壶，擦了擦手上的泥。我心里琢磨着，难道是录取通知书到了？张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比录取通知书还好！我申请了单位的优秀员工福利，再加上小磊考得不错，咱们要好好庆祝一下！”我附和着：“那是那是，这孩子真争气！”

张建国接着说：“我和丽芬商量好了，趁暑假带孩子去海南旅游，散散心，开开眼界。”他递给我一张旅游宣传单，上面是蓝天碧海，金沙滩，还有穿着花衣服的年轻人在沙滩上玩耍。我的心一下子飞到了那个遥远的海岛。我活了大半辈子，最远只去过省城，还是单位组织的，就待了三天。电视上经常播放海岛风光，椰树沙滩，早就让我心生向往。张建国拍拍我的肩膀：“爸，您平时也辛苦了，带着小磊。”我心里一暖，这些年来，他很少这样肯定我。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都在讨论海南之旅，张建国的小舅子一家也要去。他们商量着要带什么衣服，买什么防晒霜，晚上吃完饭就围在电视机前查攻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我虽然不懂这些，但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我把攒的钱拿出来数了数，加上给小磊准备的五万块奖学金，足够给全家置办新衣服了。女儿说海边紫外线强，要戴帽子墨镜，我琢磨着第二天就去买。

可是，我渐渐察觉到不对劲。女儿打电话订机票，说：“五张，一个小孩，便宜点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女儿、女婿、小磊，加上小舅子两口子，正好五个人。我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难道他们说的“一家人”不包括我？晚饭时，我试探地问：“建国，旅游要提前买票吧？”张建国头也不抬：“早都安排好了，爸，您就别操心了。”我又问：“那我是不是该准备点啥？去那边天气热，是不是该带两件背心？”张建国不耐烦地说：“爸，您想太多了。”女儿插嘴道：“爸，这次旅游挺辛苦的，您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罪。您就在家好好休息，我们去去就回。”

我明白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老伴临终前的话：“老周啊，你这人太老实，做人不能太老实，有啥想法说出来，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我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攒下的五万块钱，用黄花布包着，上面还压着小磊从小到大的照片，原本打算等他高考完送给他的奖励。我一张张数着那些泛黄的钞票，心里越来越凉。

第二天一早，我把钱存进了银行，柜员建议我存五年定期，利息高些。我点点头：“好，存五年，到时候养老用。”回家路上，我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看着别人下棋、打太极，遛狗，心里五味杂陈。老朋友王树林走过来，问我在想什么。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他气得直拍大腿，说我女儿女婿太不像话。我苦笑摇头：“人老了，就得认命。”

出发那天，小磊突然发高烧，张建国匆匆忙忙地走了，只留下女儿照顾小磊。后来才知道，小磊是装病，他听到父母的争吵，知道父亲嫌我麻烦，所以不想去。小磊说：“爷爷，等我上了大学工作了，我一定带您去旅游，去您想去的任何地方。”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几天后，王树林告诉我，老干部活动中心组织去北戴河疗养，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北戴河，我第一次看到了大海，认识了退休教师李秀英。她鼓励我为自己而活，多出去走走，认识新朋友，学点新东西。我感觉心里敞亮了许多。

从北戴河回来后，我把五万块钱的存折给了小磊，并告诉他我想搬去老干部公寓住。小磊很惊讶，我解释说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了。女儿不舍，张建国却像松了口气。在老干部公寓，我和李秀英一起学习，跳舞，生活过得充实而快乐。小磊每个周末都来看我，还带了他的女朋友来见我。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跳舞的人们，门口挂着我和李秀英在北戴河的合影。我想起老伴的话，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老实不是不好，但也要为自己着想，为自己活一把，不能总是付出而不求回报。奶奶走得早，这些年都是我照顾小磊，如今他考上了大学，我这把老骨头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