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叔和翠婶,一个九十二,一个八十八,现在是我们村他们这代人中,两老都还健在的不多几对硕果了。
公婆都如此长寿,而且至今可以自理,按说大家都该称羡他们的福气;但事实却相反,提起他们,村里不摇头的人少。因为大家普遍觉得,他们两老这辈子大事上总是有点糊涂,家运被他们弄背了。
年轻时的峰叔,耕耙耖挑扬,无论出力还是要技术的男人活路,他都是一把好手,可在村人心目中,他在村里就是占不到什么位置。峰叔头脑简单,嘴拙舌笨,遇事说不出什么能拿住人的言语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在一些事关家庭成员的大是大非问题上,有点混沌糊涂。

比如对翠婶。
翠婶就是本村人,娘家有姊妹六七个,几姊妹个个嘴尖舌利,在村里张扬霸蛮,她们仗着人多势众,年轻时欺负单弱村妇不是一个两个。跟着大姐打骂王家大嫂导致她投水而死,大姐被判缓刑,翠婶也被公安点名警告。
翠婶一对斗鸡眼,面相看上去就很不善。但她对记工员,却是格外热情温柔,不分场合跟他眉来眼去打情骂俏,惹得村妇们对他们风言风语不说,记工员老婆还乌龟王八破鞋骚货地好一阵乱骂,连他们家女儿都被牵连。
又比如对女儿。大妮子没读什么书,但生得很有几分姿色,十二三岁就跟着大人挣工分,本是个能干文静的好姑娘。但峰叔由着翠婶做主,在女儿不满十六岁时,让她跟着租住在屋里挖矿的一个浙江后生去了他老家,且一去两三个月不回,被人举报“卖姑娘”,公社派公安去找回了姑娘,正碰上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峰叔被迫围着男家送的布料围巾,挂着黑牌游街。
更糊涂的是,这女儿后来也跟记工员行出不堪,一晚被矿上民兵巡逻队抓获,记工员被送拘留,姑娘被传问话,闹得乌烟瘴气。记工员老婆领着儿女到峰叔家大闹……还好后来由本族大妈保媒,把姑娘说给了另一个公社的好小伙远嫁了,不然声名狼藉,在本乡真是很难找到婆家的。
最匪夷所思的是,八九年后,还是翠婶做主,竟把幺女嫁给了记工员的小儿子,让多少村邻惊掉了下巴。

村人们说,峰叔和翠婶但凡有一个是明白人,这所有事都不会发生。
峰叔翠婶一生育有六女一男。一个独子,他们自然是很宝贵的。但儿子娶妻成家之后,他们几乎就没做一件成他兴他的事。开始儿子和他们同住老屋,儿子媳和妇儿子之间有一点风吹草动口舌纷争,他们就会汹汹上门,对儿媳恶语相向,甚至拳脚相加,即使儿媳孕期,也没得到他们的善待。
第一个孙子,脑瘫,不满十岁夭折。第二个孙子,弱智。
儿子分家盖房,求他们资助一间房的砖瓦料,翠婶坚决不允,说反正他们死后钱都是儿子的,现在不给;同族侄姑娘相劝:婶娘,兄弟现在需要用钱的时候您不帮,死后给他们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不会念记您和叔子的好呢!翠婶才如梦初醒般问:按你说,我该帮他们买?
分家后的儿媳晒棉絮,两老也晒棉絮,下午收时错拿了儿媳的,两老抵死不认,又一起铺天盖地把儿媳骂得狗血淋头,还拖着扁担要去打。媳妇现在自然不会害怕七老八十的公婆了,但怕他们摔伤了自己偏她的赖,只好躲进屋里插上门。儿子回来,两老上门评理。儿子气出了眼泪,说:爹呀妈呀,您们生我一趟,就是为了折磨我吗,能不能让我安逸几天呐!

现在,媳妇是公开宣言,绝不会给两个老鬼养老送终;两老也说,做孤魂野鬼也不会指望儿子,他们有几个好姑娘呢。
村人们说,这是家不和万事败的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