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林
在一个繁花似锦,春意盎然的春日,在远离家乡的一个城市里,偶遇多年未见的作家发小,一声声惊喜的呼唤,又是一阵阵的欢声笑语。在磁湖北岸的茶室里,我们喝淡了茶,谈浓了话题。当说起上个世纪的农民,还有我们的农民父亲,发小的脸瞬间由晴转阴,沉吟良久,眼含泪花,缓缓低沉地说道,是他们节衣缩食,将最好的粮食无偿地上交国家,是他们用最原始工具义务为国家修筑了8万座水库,创造了在悬崖修建起红旗渠的奇迹,还出现了历史从来没有过的农民副总理。我们的父辈值得被铭记,共和国的历史上已经为他们树起了高大的历史丰碑!

公元1979年,在那个万家团圆的中秋时节,54岁的正当盛年的父亲,由于积劳成疾带着对生活的梦想,带着他未了的心愿,躺在病床上眼晴一眨也不眨的盯着16岁的我和14岁的妹妹,看着少儿娇女眼泪象断线的珠子。尽管父亲万般不舍及爱怜,却还是英年早逝。走的时候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真可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父亲的小山村,位于长江北岸,地理教科书上说,这里属于大别山东段。这个地区曾是中国工农红军笫四方面军的大本营。历史知识告诉我们,这里绝对不属于富裕地区。
1925年父亲来到了这个世界,长辈们取了个谷儿的乳名,企盼他一生吃喝不愁,大名夏应成。

父亲的民国,军阀混战,炮火连天,国家满目疮痍。这时,日本强盗趁机攻占中国,抢夺财富。当时的农村土地私有,掌握在少数富人手上,父亲兄妹五人,由于没有自己的土地,长期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现实告诉父亲,土地就是人的命根。父亲不知道,在他降生的同时,中国的伟人毛泽东就明确的指明,中国的问题,就是农民的问题,而农民的问题就是土地问题。毛主席大手一挥,唤起工农千百万,齐心干!于是,老乡,参加红军分田地的标语应运而生。为了共同的目标,千百万农民汇集在毛泽东的旗帜下,他们掩埋牺牲的同伴,擦干身上的血迹,又冲进枪林弹雨之中。终于,中国共产党在毛泽东带领下夺取了全国政权,给农民分得了土地,父亲欣喜异常,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父亲从心底感激共产党,感激毛主席。

新中国成立之初,市场上都是洋火(火柴),洋油(煤油),洋钉(铁钉)当家,反观我国几乎没有工业基础。5O年代初,父亲响应党的号召,从家乡来到城市当上了工人。那时的工人没有失业,更没有拖欠工资,那时风清气正,一线工人工资,劳保福利,粮食定量都优于办公室人员,甚至优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每天八小时工作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父亲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造化弄人,五十年未,六十年代初,连续三年天气异常灾害如同阴霾笼罩全国,粮食三年歉收。此时,母亲带着两个哥哥在乡下老家务农,粮食奇缺,野菜,甚至能食用的树皮都被饥民搜刮殆尽。开始,父亲省吃俭用往家里寄钱和粮票,尚能买到少量的食物,后来,即便再出多高价钱,也无处可寻粮源,这期间,二哥不幸夭折,悲痛,责任,父亲只得放弃了城里那份让他幸福自豪的工作。回到了贫瘠的家乡,带领全家度过那艰难的饥荒岁月。

那时候的农村,穷得让人心疼。原始的劳作工具,落后的种地技术,庄稼收成少得可怜。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是农村的标配,十家有九家为同一件事发愁,那就是吃不饱。
父亲离世己近半个世纪,今天,让我穿越时光逐道,追寻当年的农民及农民父亲足迹。在六十年代广袤的农村大地上,生产队犹如一个个紧密相连的细胞,构成农村集体经济的坚实肌体,它隶属于公社,大队之下,少则几十户,多则上百户人家汇集于此,形战了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集体,生产队长无凝是核心。土改时候就加入了共产党组织的老党员的父亲无凝也就是核心中的灵魂人物。

此时父亲正年轻,仿若田野的守护者,肩负着生产队最繁重的体力活,沉重的担子压在他厚实的肩膀上,迈着坚定的步伐结实有力,似乎脚下的土地为之震颤。当时,只有顶尖劳动力才能担任犁田,平田的重任,这是体力活又是技术活。
那时没有农业机械,平田必须经历三道工序,犁,耙,耖。即是,翻,碎,平。这时的父亲坚毅的神情仿佛与土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随着一声声吆喝,水牛奋力前行,锋利的犁铧划破沉睡的土地,翻起层层泥土在阳光下闪烁着希望。换下犁铧换上耙,泥块变成泥浆。最后还得换上耖,必须测定何处高,何处低,保证整块水田一样平整。目的是需要有水时都有水,需要晒田排水同时排干,要求既要把握好田面的高低,又得有足够的力气移走高处的泥至低处。在田野里穿梭的父亲成为那个年代最为动人的画面!

那时,党政机关除少数值班人员留守机关处理紧急公务外,所有人员都下农村蹲点,吃住都在农民家里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根据农村实际情况指导工作。父亲亲眼得见,当时的县委书记,后来的地区专员潘知,脱下鞋子与农民一起劳动,只有在处理紧急公务或开会时才穿鞋上岸。在工作组那里,父亲明白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的道理,父亲还知道,共产党要带领农民将要实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小康生活。
就这样,党员父亲每天要告诉队长,那块田要除草了,那块田土地己板结了,该下草木灰了,为防止生产队稻谷流失,文盲父亲用木料做了一个盒子,并请人在底部雕刻一个字,装上石灰在谷堆上拓成一个字做成记号。若记号有变,这样稻谷是否流失一看便知。平时看到干活不卖力或农活做得不好,他大声嚷叫,说翻脸就翻脸。为此,他同龄同辈的小伙伴背后叫他毛芊头,年轻后辈的乡亲则戏称他为大社员,意思是他不是队长则有队长权威的社员。后来,父亲知道后也毫不介意,因为他心中装满了梦想。

当时,人民公社是以生产队为经济核算单位,我们生产队顶尖的壮劳动力每天最多只能挣十个工分。全天收入也就是两角钱。年底结算,除去一家人的口粮钱,剩下的收入仅有可怜的十元钱,而大多数缺少壮劳力的家庭处于超支,倒欠生产队钱款状况。而平常家庭开销只能依靠养点鸡生蛋,养点猪换点现钱。记得那年我们家卖了一头肥猪,母亲盘算卖了猪之后先应偿还舅舅的欠款,然后再留下猪苗的钱,还略有节余,该添点做菜的盐,点灯的煤油,洗衣的肥皂。妹妹想着她的书包,我盼着我的学费,此时,哥哥也是大小伙子,到了找对象的年纪,平时总是衣破烂流,盼望己久买件新上衣。正在全家眼放绿光之时,父亲坚决反对,这点钱应该给舅舅,借钱哪有不还利息的道理。母亲无奈地劝道,都是娘家哥哥,利息就免了吧!但父亲态度坚诀,毫不动摇。当时年少气盛,不通世事的我,愤怒的吼了起来,你也不看看,我们全家饭也吃不饱,衣服冇得穿的,这过的是么日子?父亲听后一椤,嘴唇蠕动几下,半天发不出半点声音,站在那里,面有愧色,望着门口的远山好久,好久!

那时,为了解诀农民吃菜问题,生产队将最贫瘠的山地划分给家家户户,这就是自留地。那时的农民农忙时,抢收抢种,农闲时,需修筑水库,治河,治港,变水害为水利。特别是冬季还得抢修大寨田。大寨田就是将小块,小块地,漏水,漏肥的瘦田修建成砌成保水,保肥大块的高产良田。任何社员必须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劳动强度相当大,收工后,身体都是散了架。所以不少的家庭自留地种得稀松马虎,长期缺菜吃。国人都知道,长江中游地区是著名的三大火炉之一,这个地区每年有三次播种三次收获,一季小麦,二次水稻。特别是最炎热地夏天正是头季稻收割,二季水稻抢插的时刻,若误农时,轻则减产,重则颗粒无收,所以当时的农民必须起五更,睡半夜。当时的忙碌令今人不可想象。
记得有一年春节,在从亲戚家拜年回来的路上,看见路边的一堆干牛粪,他眼睛都亮了,从草堆里扯出一把稻草将牛粪捧起,小心翼地带回家。我们家的自留地,经过父亲深翻细耕,再加上父亲收聚到的牛粪,鸡粪,猪粪经发酵后改良土壤,真是肥得冒油,种啥长啥。

种菜最困难当属夏天,火炉般的高温必需天天挑水浇菜,一天不浇透,满地菜地便只能剩下枯草。当时又正是农村双抢农忙季节,晚上生产队8点才能收工,收工后父亲还需要两,三个时挑水浇菜,才能回家吃饭休息。第二天早晨四点钟又要起床出工。
辛勤的汗水,获得收成满满,鲜嫩的青菜,补充了营养,飘香于歺桌。父亲说,宁可顿顿缺,不可一顿无。我们家的红苕饭,萝卜饭,豇豆饭也很香甜。吃不完的菜就做成干豆角,干萝卜丝,干茄子片,留存于冬天。还送给左邻右舍缓解了他们的吃菜难。
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当时的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庄严地向全世界宣布,我国已用二十年时间,将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家建设成种类齐全,初具工业规模,既无外帐,又无内帐的社会主义强国。
当时国家以极低的价格收购,牲猪,鸡蛋,药材,烟叶等一切农副产品。而农民所需的工业品则售价较高,这就是当时的统购统销。这种差别,也就是现代经济学家称之的剪刀差。

农民收下粮食后,经过脱粒,扬尽,晒干优选最饱满的稻谷,无偿地上交国家,这就是当时称之的爱国粮。
有一年,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季节里,大多数人家陷入缺粮的困境。最严重的是屋前的黄大姐家,几天都没有揭过锅盖,黄大姐饿得休克过去,被送往公社卫生院急救。此情此景,生产队长忧心俱焚,忧愁地找到父亲。细爹(父亲的辈分高),现在田地就这这么多,劳动力也不够,想么法子才能不让乡亲挨饿?父亲沉默了很久后对队长说,你选几个老弱病残的半劳力给我,我来想办法。
在只有尺余宽的田埂上父亲套种了黄豆,高粱。一高一低的作物相互不影响他的光合作用,尽管密植,两种作物却能相得益彰。在荒坡荒地上,种起了荞麦,红薯。收获时,高粱压弯了腰,黄豆饱满,红苕不仅个大,红里透亮,荞麦飘香。看着堆成小山般的杂粮,乡亲们看到了希望,从心里犹衷地说,幸亏有了细爹!年年被评为优秀党员,年年被评为劳动模范的父亲从未露过笑脸。这次看到乡亲们的笑脸高兴异常。

哥哥订亲后,按照乡俗,每年在三节时,必须给未过门的嫂子买几件当时叫的确良的衣服作为节礼。这笔开支对于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的农村家庭来说,确实是个艰难的任务,但再难也没有难倒父亲。
父亲在养猪方面有独倒的绝活。他在集市上专挑那些病怏怏的猪苗。因为这种猪苗看起来随时会死,故此无人问津。所以这种猪苗便宜得几乎象不要钱一样。买回病猪苗以后,父亲小心翼翼地剪断猪尾巴放放血,然后,用细糠加上米汤进行悉心调养。等猪苗的身体稍有好转,菜园里绿色无公害的疏菜瓜果也就成为猪苗的美食,等猪稍大后,在劳动间休息空隙,收工的路途父亲从不空手走路,一梱鲜嫩欲滴的精饲料也就成了猪儿的保健餐。不出一年,原本病弱的小猪便能长成一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卖了之后,便可补贴家用。只要父亲在家,他只要一叫唤,成群的鸡鸭向他飞奔而来。在困境中,父亲还做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大事,盖了新屋,为哥哥布置好婚房。在团年的年夜饭的桌子上,父亲用筷子指着菜碗脸上洋溢着自豪对我说,终于吃上了肉菜,这就叫辛苦做,快活吃!

时间来到l977年的乍暖还寒的早春,国家恢复了沉寂多年的高考。这是农民后代通往山外世界的唯一的一条道路。当时,没有生产队长的同意,谁都不能离开生产队的劳动,一天都不行,否则停发你的口粮。
夏家湾向南不到五公里是闻一多的故乡,向北五公里是林帅的老家林家大湾。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自古就有崇文尚武的传统。为了提高升学率,当时公社文教组的领导集中全公社最好的师资力量,成立了一个优培班,1978年下半年,经过考试我有幸得中,而此时妹妹也被她所在的学校列为冲刺黄高名校的苗子。于是,父亲又有一个新的梦想。那就是不管再苦再难,也要将儿女培养成大学生,走出穷困的大山,学好本领,为国家建功立业。

公元1979年,那个双抢农忙季节,父亲依然承担着最苦最累的整田平田工作,期间先是觉得眼睛疼,全身不舒服。为了不误农时,吃了几付赤脚医生的草药,硬是坚持到双抢结束。双抢绷紧的神经松驰了下来,突然觉得腹疼难忍。哥哥急忙赶紧地将他送到县医院检查。诊断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肝癌晚期。这结果让全家人犹如晴天霹雳。企盼医生诊断是出了差错,作天还生龙活虎,驱牛扬鞭平整农田而正处于人生盛年的父亲只是太累了,休息休息又能回到从前。
从离开田地到生他的老屋的病床到离开他恋恋不舍的人世间只是匆匆的二十几天,我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他硬是不舍得住一天的医院。
父亲临终的前三天,气若游丝的父亲把我叫到病床前说,儿啊,我无能,没有能力将你扶养成人,助你成家立业,没有尽到责任。你不是种田的材料,我己将你托咐给表叔,想尽办法去学一门手艺,将来可安身立命。还有将来你要帮衬哥哥,因为他一句书冇读,是个文盲,还有照顾好妹妹,她太小了,我放心不下。父亲的嘱咐装在我的脑海里,几十年我都不敢遗忘半句。

失去了父亲,也就失去了所有的生活来源,我的天塌了,书也读不成了。从此,我和妹妹的大学梦一去不回空悠悠,一枕梦黄粱。
在表叔艰难的运作下,终于以乡镇企业职工的名义,又以农村集体单位与城市协作的形式来到城市工厂承接工厂所需的建筑行业任务。就这样我跟着师傅自带口粮(农民在城市是没有粮食供应)来到他人的城市。没承想一不小心竞成为了农民工的鼻祖。(那时还没有农民工之说)
白天跟着师傅在烈日下工地里砌砖施工,晚上用手电翻看数,理,化。似乎沿用继续学校学生生涯。过了一段时间,师傅发现这一情况,怒发冲冠,盛怒之下扯碎了我全部课本,丢在工棚外面的空地里,那冲天的火光在夜空中十分耀眼,最先烧掉的纸片随着夜风飘荡在空中,如同片片蝴蝶,上下翻飞,最后碎落在黑暗的泥土之中。想起了百般慈爱的父亲,若父亲还在,也许我还坐在教室吟听老师的教诲,遨游在知识的海洋,怎会有今日的背井离乡。看着我心爱的课本被烧,我悲从心来,喉咙抽搐,全身颤栗,豆大的泪珠象决堤的水向外迸发。这时,师傅看了看瘦小单薄的我,语气突然就柔和了很多,他说,不是师傅心狠,你家人将你交给我,我是有责任的。你这样三心二意,只怕你将来书也不能读好书,技术也末能学到,我怎么对得住你的家人!

几年之后,有幸遇到当时因错划为右派,仍留在一线工作的顶级建筑专家。手把手的教我学习工程,材料,预算等建筑方面的知识,经国家考试,我成为了一名建筑工程师。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带领一大帮第一代农民工兄弟,承建了大型建筑项目,并自主开发大量的楼盘。看着拨起而起的高楼,我在想,这是楼房吗?是的,但在我心中它更是我同我们农民工兄弟一起为我们的农民父亲树起的一座座丰碑!我也实现了父亲的楼上楼下的梦想,同时吃喝不愁。但我必须承认,有种美食在这个世界己成千古绝唱!那就是农村在麦收或秋收的季节,为了保证小麦或稻谷不被霉变,日夜赶工,在午夜时是有一份夜歺供应。父亲忍受着饥肠辘辘,怀瑞在怀中送回的几个带着麦香的馒头或是一碗新米所做的软糯香香的糯米饭。
好快的时光,转眼间,今年已是父亲诞辰一百周年,在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日子里,我想念父亲,思亲不知红日落,想父惟望白云归。
我那农民父亲,恩重如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