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竟还是“题画诗”圣手:甚至厉害到“终唐之世未有出其右者”

愚鲁说文化 2025-02-26 15:36:34

后之《溪山行旅图》《千里江山图》《富春山居图》……概莫如是,有是哉:杜甫“咫尺应须论万里”一句,实则道破了我国传统山水画的共同心法——这就不难理解为何美术史上也会不时出现诗圣他老人家的大名……

众所周不太知,杜甫他老人家亦是“题画诗”这一路的圣手。美学家孔寿山老师甚至评价他的题画诗道:论数量,论质量,“终唐之世未有出其右者”……——然而,不对啊,尽管“诗圣”您老人家足够全面,大家都知道,但您刻在诗章文字底下里的风骨、风格,又岂能适应于题画诗这一项?那不得是“桃花映水鲜”(袁枚《题画》)、“竹外桃花三两枝”(苏轼《惠崇春江晚景》)之类——清平,轻快——不甚厚重,才写得好这一路诗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杜氏题画诗的一大重要特色也在这里,其:略少后世题画诗的文人气、闲适味,而扑面即是一种笔饱墨酣、神行天下又不失于含蓄曲折的大气象。——读之如“艺术评论界的《兵车行》”,如美学学科的“诗史”……

直接看诗,其《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

十日画一水,

五日画一石。

能事不受相促迫,

王宰始肯留真迹。(王宰:唐山水画家)

壮哉昆仑方壶图,

挂君高堂之素壁。

巴陵洞庭日本东,

赤岸水与银河通,

中有云气随飞龙。

舟人渔子入浦溆,

山木尽亚洪涛风。

尤工远势古莫比,

咫尺应须论万里。

焉得并州快剪刀,

剪取吴淞半江水。(形容王宰画得太像)

杜甫塑像

这真的是题画诗吗?读着不像啊……

全诗可分为上述三段,读罢这三段,恐怕您也忍不住问一句:这真的是题画诗吗?

1、此诗以歌行体写成,篇幅浩大,真就是一部《兵车行》迎面压来。且开篇“十日一画水,五日一画山”,仿佛拍马驰奔而过,打仗的节奏——王维的边塞诗名篇《陇西行》即亦以“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开篇。但,人家王维因唐军战士赶忙着汇报“匈奴围酒泉”,故而急行军,您这岁月静好地看幅画,赶什么路呐?

往下:2、哦!匠心独具,果圣手也;原来您这是“以快写慢”,先引逗读者绷得紧紧的再忽地给我们松下来——“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节奏放慢:画家王宰对艺术极度负责,轻易并不留下作品,丝毫不急。——即此,翻回头看开篇两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王宰十天才画一道水、五天才画一片山——“以快写慢”:诗句本意,画家作画之慢,惟节奏的疾驰令人紧张莫名。

昆仑山一瞥

慢下来,终于可以带我们看画了,然则:3、只见“速度慢”又忽而转为了“空间阔大”——好一座昆仑山!好一座方壶山!画中仙山对举,自天地的极西至于极东,宇内壮观,莫过于此……仅以此一句,诗人便既回应了题目“山水图歌”,又一举撑起了画中山景的“壮哉”,又顺势移步至下文写水景;下文:随着山势,江河流过巴陵,潜入洞庭,直冲日本海之东——浩浩汤汤,云气飘忽,中若有龙,及至水天一色,江岸仿佛与银河相接……——自“壮哉”句迄于“飞龙”,五句合而为更阔大版本的“黄河远上白云间”(王之涣《凉州词二首•其一》)。

——先以快写慢,引人入胜,再正面大写特写王宰山水图,人果呼之:诚圣境也!

“赤岸水与银河通”画意

4、至全诗第三段,杜氏如椽巨笔的后劲儿犹在,谓:“舟人渔子入浦溆,山木尽亚洪涛风”。——一个“入”字,庶几乎复归开篇赶路的节奏,王宰山水画中的人物亦活了起来:渔人忙慌着躲避水上的狂风或风云深处若有若无的“飞龙”;而“山木尽亚洪涛风”,则又让那场千年前的狂风穿透此时还在忙乱着的渔人,最后对着此刻一起看画的我们猛吹一阵……至此,总之是已很难分清究竟是王宰的画太猛还是杜甫的诗太猛,亦或者:他们本就惺惺相惜,携手猛突猛进猛画猛写如斯。

而最后几句:5、唉呀呀,您老终于有点“题画诗”的样子了,以全诗唯一一段不疾不徐的节奏感、不大不小的空间感,把王宰此画赞颂了一番、点评了一番……

唐鎏金铁芯飞龙

诗中还有杜甫的“画论”

至此终于像个题画诗了,那,从“画”这件事本身来说,王宰作画究竟好在哪里了?——所谓“尤工远势古莫比”,我们的诗圣盛赞王宰作画的长处是:“远势”——这一长处,纵古人犹比不了。

然则稍一思忖,这两个字又何尝不是杜甫此诗最鲜明的好处?——“竹外桃花三两枝”之属,最标准的题画诗,拉人入画,取道“近势”;而杜诗则一边用节奏感的密集变换拉人入画,引君细看,一边又用他凶猛的语势把你我推向远处——以令各自不得不先飞上云端再随他来看这幅画。

此“远势”还可以有一层,即王宰其实是一位“空间艺术家”——“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磨叽什么呢,盖其总是需要足够的时间安排好画中平远、深远、高远等位置分别都画什么样的山水人物,腹稿工作量很大……——为了什么?为“咫尺应须论万里”,为方寸之间,亦须留得住华夏几万里灿烂的江山……

范宽《溪山行旅图》

后之《溪山行旅图》《千里江山图》《富春山居图》……概莫如是,有是哉:杜甫“咫尺应须论万里”一句,实则道破了我国传统山水画的共同心法——这就不难理解为何美术史上也会不时出现诗圣他老人家的大名(清代方薰《山静居画论》、当代孔寿山著作等)……

小结道:看不尽的杜氏题画诗

综上,一者,杜甫的这首“非典型性题画诗”,好就好在“杀鸡用了牛刀”——奇思奇语加之酣畅为文,写出了一般印象里不属于题画诗这一体裁的厚重感、诗史感、传奇味……不过,二者,历史地看,其实唐代的题画诗本也不尽相同于宋以后的题画诗——后者真的题在画上,作为画面的“补空”(孔衍拭),而前者则常常是单独书写,自成一观(孔寿山)……

——主客观两方面的原因,这才有杜甫居然把题画诗写成了这种规模、这种质地。

还须问,后世还有没有杜甫这一路题画诗了——还有没有以“远势”、故事感或苍劲质朴的美学见长的题画诗了?——自也是有的,虽相对《惠崇春江晚景》那一路题画诗明显较少,其中亦不乏传世佳作。最著者,元代王冕的“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墨梅》)、清代郑燮的“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竹石》)。——差可算是题画诗中的“豪放派”;再看杜甫,则既是豪放派题画诗的奠基者,更是遍看全文学史亦极不可多得的史诗派题画诗创作者……

成都杜甫草堂一瞥:王宰即益州成都人

然而,您可能还要问,不是一上来就说“论数量,论质量,杜甫都是题画诗的圣手”,质量挺好,真好,数量呢?《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别是孤例吧?——这么说吧,《王宰》一诗既非杜氏题画诗里最长的,亦非杜诗题画诗里最猛最具诗史感的;是的,它已经算是杜氏题画诗中比较像题画诗的题画诗了。譬诸《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厥为三十多句的更大体量的歌行体,且此一题画诗最终竟着落在了一片对于历史盛衰的感叹里:

自从献宝朝河宗,(用周穆王典)

无复射蛟江水中。(用汉武帝典)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

龙媒去尽鸟呼风。(龙媒:骏马)

玄宗皇帝啊,终究已不在了(“金粟堆”即玄宗陵);那个烜赫地球的大唐,亦已随他的陨落没入了一片飞鸟的悲鸣中……

唐帝陵石像生之一

相比《王宰》一诗,《韦讽》之诗的节奏更错综复杂,章法更纵横跌宕,其居然能从唐朝画家曹霸(“曹将军”)的家史、个人生活史、画作之妙,一路写到怀金悼玉、俯仰感慨,纳入了复杂的多得多的诗意——其艺术评论界的“三吏三别”也,美学学科的《新旧唐书》也……

以上种种,其实帮着我们这些后人验证了一个中华文化中的重要现象,其:诗、史乃至是画,亦即是文、史、哲加之艺术,在我们这里自来没有判然的区分。——它们之间似有一个共同的内核存在,一个共同的“道”在;千秋万代之后,其依然无需言明却精准感染着那种叫做“中国人”的体质——振荡着那里面的“真我”。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5年2月25日星期二

【主要参考文献】《新唐书》,计有功《唐诗纪事》,王嗣奭《杜臆》,方薰《山静居画论》,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孔衍拭《石村画诀》,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孔寿山《中国题画诗大观》,罗宗强《唐诗小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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