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屋内，我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窖。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夏天，1986年，我第一次背井离乡，去城里打工。火车站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嘈杂的环境让我更加思念家乡，思念与我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两个发小——王忠海和李建军。

我们三个，是村里出了名的“铁三角”。忠海家境最差，父亲常年卧病在床；建军家开着个小杂货铺，日子勉强过得去；我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也并不富裕。虽然物质条件匮乏，但我们彼此之间的情谊却像金子般闪耀。

1975年，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旱，让原本贫瘠的土地更加干裂。庄稼颗粒无收，村民们愁眉不展。忠海家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他父亲的病情加重，家里连口粮都成了问题。我偷偷从家里拿了些红薯面给忠海，路上碰到了建军，他二话不说，从自家铺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米，又塞给我两块他爹藏起来的红糖，让我一起带给忠海。我们三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忠海捧着那碗掺了水的红薯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是我们三个从小玩到大，我第一次见他哭。建军安慰他说：“哭啥，咱仨谁跟谁啊，你爹的医药费，我爹说了，先赊着。” 我也在一旁附和：“明天咱们一起去山上挖野菜，我听老人说，这季节的苦菜最嫩了。”  就像三根紧紧拧在一起的麻绳，我们就这样互相扶持着，共同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忠海学习最好，经常帮我和建军补习功课；建军最幽默，总能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而我，鬼点子最多，经常带着他们上山下河，四处“探险”。

时间一晃，我们都长大了。我去城里打工，最初在建筑工地搬砖，每天累得腰酸背痛。晚上躺在拥挤的工棚里，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我常常想起家乡，想起和发小们一起玩耍的场景。后来，我学会了开叉车，收入也逐渐稳定下来。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建军家的小店越开越大，商品也越来越丰富，甚至还摆上了收音机。而忠海，则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跑起了长途运输，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上，补丁一个连着一个，就像他一路走来的艰辛。

建军曾跟我讲过忠海一次惊险的车祸。那是在1998年的冬天，路面结冰，忠海的车侧翻到路边，整个人摔得鼻青脸肿，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他的妻子哭着求他别再跑了，可他只是笑笑，说等两个孩子上完大学，他就歇下来。为了孩子，他甘愿付出一切，就像老黄牛一样，默默耕耘，从不抱怨。

我还记得2005年，我去建军的店里买东西，正巧碰上忠海来送货。他兴奋地告诉我，他女儿考上了重点高中，成绩非常优秀。他满脸的自豪，就像阳光一样灿烂。我们三个一起喝了几杯，聊起小时候的趣事，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如今，忠海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站在他家门口，看着那随风飘动的白幡，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痛。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村民，我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建军。他的背影佝偻，头发花白，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看到我，眼圈瞬间红了，颤抖着喊我的名字：“老三，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站在忠海的遗像前，相对无言。照片里的他，依然是那副憨厚的模样，嘴角带着熟悉的微笑，仿佛从未离开。建军哽咽着说：“前些日子他还来我店里，说女儿考上了医学院，高兴得像个孩子。买了两瓶好酒，说等你回来，我们三个好好庆祝一下。谁知道……”

那天晚上，我和建军在忠海家的灵堂守夜。桌上摆着一坛老酒，是忠海去年亲手酿的。他的妻子说，忠海一直舍不得喝，说是要等我们三个聚齐了再开坛。昏黄的灯光下，我们默默地喝着酒，回忆着与忠海的点点滴滴，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像放电影一样。建军带着醉意说：“你知道吗？那年他让我跟他一起跑运输，说有个大买卖，能赚不少钱。我当时胆小，怕赔本，就没敢去。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我跟他一起干，也许就能多帮衬他一些，他也不至于……”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这不怪你，谁都有自己的难处。你当时刚结婚，妻子又怀着孩子，哪敢轻易冒险。”

第二天清晨，我们去了小学的操场。那棵见证了我们童年时光的老槐树依然挺拔，树干更加粗壮了。树皮上，我们三个歪歪扭扭刻下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秋蝉在枝头鸣叫，远处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香气，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建军突然开口说：“老三，我们得帮衬着忠海的两个孩子。” 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每个月我们都寄些钱过去，直到他们大学毕业。这不是施舍，是我们欠忠海的。”

离开那天，建军送我到村口。他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酒坛递给我：“这是忠海去年酿的酒，他妻子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酒坛，沉甸甸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建军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要常回来，我们都老了，别等到走了才想起要聚。”

回程的火车上，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洒在车窗上，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背着破书包的少年，看到了那碗救命的红薯面，看到了他开着破旧面包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的身影……我打开忠海妻子给我的那坛酒，醇厚的酒香弥漫在车厢里，就像儿时村头小店里飘出的味道。我知道，有些情谊，即使不说，彼此也懂；有些亏欠，现在还来得及弥补；有些情分，值得用一生去珍惜。只是，有些人，一旦离去，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