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鹏飞蹲在站台啃包子时,眼角余光扫过人群里的每一道褶皱——可能是藏刀片的袖口,也可能是即将被顺走的钱包。这场景太像他师父方擎当年教的——火车站就是个人肉筛子,筛得出三教九流,筛不出善恶分明。
黎小莲的白大褂口袋里总揣着手术剪,救人的刀也能变成杀人的凶器。她给流浪汉缝合伤口时,佛爷的手下正在隔壁车厢割开旅客的背包。
医生与盗贼的身份像两条铁轨,在黑暗里平行延伸,直到某天被一盒眼角膜砸出岔道。佛爷擦着金丝眼镜冷笑,他养的可不是普通扒手。
阿兰割包时手腕角度精确得像外科手术,财神撬锁的动静比护士配药还轻。这群人白天在站台流窜,晚上挤在录像厅看《无间道》,学梁朝伟点烟的手势。
姜吉峰的白大褂沾着消毒水味和脂粉香。他倒卖眼角膜赚的钱,全撒在夜总会的霓虹灯里。
老董偷药时总把降压药和救心丸分开放,就像他的人生——偷来的归偷来的,良心归良心。被铐在审讯室暖气片上时,他盯着单向玻璃念叨:“我妈的猫该喂了。 ”郭鹏飞扔过去的包子还冒着热气,老董咬破的馅料顺着指缝滴成个问号。
花姐的办公室挂满锦旗,最旧的褪成惨白色。二十年前她亲手给丈夫戴上手铐,如今养女李晓丽正把校服裙改成小太妹的样式。
反扒大队长的抽屉底层压着离婚证,摸起来比手铐还凉。李唐追贼时总冲太猛,像台刹不住车的蒸汽机车。
有次撞翻水果摊,赔光半月工资,郭鹏飞叼着牙签笑:“当年我师父说,当警察得学会等。 ”年轻人不懂,等什么?等小偷自投罗网? 等真相水落石出?
直到看见师父的档案照片——方擎的警号早被注销,可档案袋封条上的日期分明是上周。黎小军的轮椅总卡在月台缝隙里。
他姐攥着赃款买进口药时,这男孩正用偷来的彩笔给站台乞丐画像。画纸背面是黎小莲的侧脸,铅笔印子洇透了,像道总也擦不干的泪痕。
广叔的茶楼藏着本《盗贼志异》,蝇头小楷记满江湖规矩。“切食指”那页被血渍腌成了褐色,新来的小贼翻到这儿总打哆嗦。
老头儿呷着普洱笑:“怕疼就别端这碗饭,当年佛爷断指那声叫唤,整条街的耗子都吓尿了。 ”方慧的婚纱照在郭鹏飞钱包里躺成标本。
未婚妻失踪那晚,火车站监控恰好全黑,像被人用马克笔涂掉了三十分钟。如今她名字突然出现在走私账本上,郭鹏飞摸着配枪上的磨痕想:这算不算另一种求婚戒指?
四眼仔的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却能在十米外辨出便衣警察的枪茧。他接管阿兰的刀片时,财神蹲在厕所隔间吐得昏天黑地——昨夜的庆功酒掺着阿兰的香水味,现在闻起来全是血腥气。
李晓丽把偷来的口红抹在站台柱子上,鲜红的道子歪歪扭扭拼成“自由”。花姐举着警棍追过来时,女孩嬉笑着跳上即将启动的列车。
车厢连接处晃过的侧脸,像极了二十年前抛夫弃女的某个女贼。佛爷的棋盘永远摆着残局,黑子白子杀得难解难分。
黎小莲来交账,随手挪了颗卒子,整个棋局突然透出条生路。郭鹏飞在档案室熬夜时,总听见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方擎的笔记摊在桌上,1994年的潦草字迹写着:“火车站是面照妖镜,照得见贪嗔痴,照不见自己后脑勺。”
阿财死那天下着冻雨,血水混着泥浆流进铁轨缝隙。广叔撑着黑伞站在月台,看警察拉警戒线的手势像在看拙劣的哑剧。他鞋底沾着阿财最后偷的钱包,鳄鱼皮纹路里嵌着颗带血的钻戒。
黎小莲给弟弟换药时,电视正播姜吉峰的采访。“医者仁心? ”她突然笑出声,棉签狠狠按在弟弟溃烂的伤口上。
老董的猫确实饿惨了,把警局档案袋抓得稀烂。郭鹏飞蹲在流浪猫跟前,看它啃着证物袋里的鱼干想。畜生都知道饿了要叫唤,人怎么就学不会喊疼呢?背后的审讯室传来老董的鼾声,这人连做梦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颗没引爆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