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檐角悬着的铜铃尚在残冬的余韵里打盹,忽被一缕温软的鼻息惊醒。
这风是从南边来的,带着潮润的水汽,掠过护城河冰裂的细纹,轻手轻脚攀上老城墙。墙缝里的青苔正蜷作墨绿的茧,被风一吻,竟抽出一线翡翠色的新芽。

巷子深处的桃树最先得了消息。虬曲的枝桠在雾色里舒展筋骨,暗褐的树皮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花苞还裹着丝绸般的外衣,萼片却已耐不住性子,偷偷松开一线缝隙。露水沿着瓦当滴落,碎在青石板上,惊醒了最胆大的那朵,五片薄绡似的花瓣颤巍巍绽开,像雏鸟初试啼声,怯生生地洇出一痕浅粉。

整条街的桃枝都在晨露中酥软了骨头。花信递到第七户门前的朱漆柱子时,东天刚泛起鱼肚白。那株歪脖子的老桃树忽然抖了抖满身星子,霎时绽开千百盏绢灯。
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在挑水人的木桶里,浮在晨炊的豆浆锅中,沾在女学生蓝布衫的襟前。卖馄饨的掀开锅盖,白雾裹着桃香漫过雕花窗棂,惊得梁上燕儿扑棱棱剪开半空的花雨。

新生的嫩芽蜷在褪色的旧枝末端,像襁褓里的婴孩攥着祖辈的衣角。前年雷火烧焦的断枝处,不知何时冒出了鹅黄的芽点,怯生生地举着两片指甲盖大小的新叶。这些青瓷盏里盛着昨夜的月光、今朝的露水,还有去岁深秋埋下的某个未及诉说的秘密。

穿蓝布衫的老人拄着藤杖走过石桥,忽然在第五级台阶驻足。桥畔野桃斜斜伸向水面,将倒影描成胭脂色的涟漪。他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沾着花香的清明,新裁的柳枝拂过乌篷船头,船舱里的姑娘鬓角别着半开的重瓣碧桃。
转过街角时,几个孩童正在追逐旋落的残英。最顽皮的那个攀上矮墙,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花瓣掠过垂花门,飘过影壁墙,最终停在一扇糊着桑皮纸的雕花窗下。窗内红木案头的龙泉窑梅瓶里,去年折的枯枝依旧保持着向晚的姿势,而窗棂外,新的春天正在抽条。

暮色渐浓时,风里添了槐花的甜香。炊烟与夕照在屋脊上交缠,将桃花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有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登上阁楼,推开尘封的支摘窗整条街的春色忽然涌进来,带着细微的爆裂声,那是花苞挣脱束缚时的私语,是新叶舒展筋脉时的歌吟,是时光碾过古城时,在砖缝里遗落的温柔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