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小说《问道无常之我命由我不由天》第四卷:悟道
第八十四章 东归(二)前文链接:第四卷第八十三章
那士兵跳下马后,三跳两跳地就来到马钰面前,仔细打量着马钰师徒,年轻的脸上有些好奇,又有些发现猎物般的惊喜。
看了一会儿,他扬了扬马鞭,轻笑道: “漏网之鱼,嗯?”说完急切地向后张望着,脸上既是期待又是兴奋,仿佛立功了等着人奖赏一般的不安分。
后面几匹马相继驰到跟前,将士纷纷下马。一位将尉打扮的中年人走上前来,他看上去有三十七八岁,脸色黝黑,神色看起来颇为庄重严肃。
看到马钰二人一身道服,那人的两道浓眉惊奇地扬了起来,看看马钰二人,又往远处的庵堂望了望,此时庵堂内讲经完毕,听完经的会众们纷纷走出庵堂来舒展休息片刻。
那将尉看到庵堂前人潮涌动,不由把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这么多人?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哎,我问你们,这么多人到你们这里来究竟干什么,他们原来都是做什么的?”
“将军,他们都是附近的百姓,到这里来都是听经讲道的!别的什么都没做!”李子和连忙把声音尽量放柔和了回答道。
他知道最近官府盘查得紧,和官府的人周旋需要极好的耐性和极柔和的态度,他不想看到师父低眉顺眼地和这些人周旋,所以就主动回答道。
“你们听听,他叫我将军!”那将尉“哧”的一笑,把马鞭向前一指,扭回头去对手下的几个士兵们说道, “这小道士倒是嘴甜得很哪!”
他身后的那些士兵,有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也有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此时听了他的话都极为粗豪地放声大笑起来。
“这小道士会来事儿,肖头儿,他这么会说话我们总该放过他们吧?”士兵里有个中年汉子起哄般地说道。
李子和脸上微微一红,他平时并不是擅长阿谀奉承的人,不过此时人在低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知道只有过了巡察这关才能保住祖庵的这点家底。这点家底实在来之不易。他也知道,只有保存下祖庵,才能让周围的百姓有个地方可以听经讲道,静心修行。
为长远计,为会众计,他个人的那些所谓脸面、尊严简直不值一提,如果需要,他甚至愿意为整个庵堂而放弃自己!
“放过他们?”肖头儿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围着马钰和李子和走了几步,眼睛看向马钰, “你看起来倒是挺有派头啊,想必你资历应该更老吧?你倒说说看,我应该放过你们吗?”
自从在龙门山建庵起,马钰就没少和官家打交道,不过却从来没见过他们派出军队来,虽说只是七八个人,但是看这些人盔甲鲜明,脸上的神情也都是郑重其事,好像如临敌阵一般,看起来倒不像以前那样好打交道的。
想到此,马钰不由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们在此一贯奉公守法,如果将军能够高抬贵手,我马钰自然十分感激!”
“你就是马钰?”那肖头儿听马钰这么一说,不由上下打量着他,又抬眼看看庵堂前后来来往往的会众, “现在你的名气可着实不小哇,这方圆百里可不是传了个遍!现在你这里又有这么多会众,恐怕会密谋不轨吧?”
“这却不敢,不敢!”马钰听肖头儿这样一说,心中不由一跳,想道: “他若硬要将这罪名加到我身上,恐怕我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我个人倒不算什么,只是平白污了我们全真的名誉却实在大为不妥。”
想到此,马钰继续说道: “平时这些百姓们过来,我们无非就是讲经说法,讲得最多的却是积德行善,修身养性,利益他人,又怎么会想要反对朝廷?”
“再如何的利益他人,可是却与朝廷也没有多大干系是不是?”肖头儿把马鞭在手上敲得噼啪乱响,斜着眼睛说道: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我乃是山东宁海人氏。”马钰答道。
“山东宁海人?”肖头儿在原地转了几圈,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 “依我看,为免生事端,现在你还是回山东去吧!”言语之间倒好像他在手下留情似的。
马钰心中一震,沉吟片刻,极恳切地说道: “将军,想我马钰当年受师父教导之恩,这才弃家入道,一心出家修行。自我几年前从山东随师父来到这终南山,我就曾经发下誓愿,一定要将我全真教发扬光大,否则绝不回山东!如今我教虽然略有发展,不过却远远未完成师父的遗愿,也并不曾完成我当年许下的志愿!现在回去,实在是时机未到!”
“嘿嘿,什么时机不时机的,那都是你的事!”那肖头儿听马钰如此低调恳切,却仍然无动于衷,只是轻轻地冷笑了几声,说道: “全真教不全真教的,我一概不懂!我只知道,这老百姓多了凑到一起它就没好事,说不定唧唧咕咕的又闹出些什么幺蛾子来!如今你们在这一带整天聚集会众,说好听的是在讲经,说不好听的么,却不知道要煽动这些人做出什么反叛朝廷的事来!”
“实在只是讲经!”听肖头儿把这样一顶无边无沿的黑帽子往自己头上戴,马钰额头不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子和一见,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师父。他并不在乎别人如何对待自己,但是见师父平白受此污蔑,自然气愤难平,不由昂起头来对肖头儿说道: “将军新来,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虽然在此地影响极大,不过平时教人的却都是修身养性之法,安分守己之道,再没有旁的!你总不能这样欺心,凭空地就污蔑我们!”
“我污蔑你们?”听李子和这样一说,肖头儿不由立起眉毛, “我倒要让你看看什么是污蔑!”说着将右手一挥,手中的马鞭就直冲李子和打下来,长长的鞭梢呼啸着挟了一股冷风劈头盖脸地甩向了李子和!
“你怎么能打人呢!”马钰一时又气又急,上前想要拉住肖头儿,手却被李子和紧紧攥住: “师父,我不碍事!”
鞭子来时,李子和一时躲闪不及,又怕伤到师父,脸上和手上实实在在的被鞭子打中,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他虽然身上吃痛,却还害怕师父和这些人起冲突,所以忍着疼痛把要上前理论的师父拉住了。
“我打人还都是轻的!”发泄过心头火气,肖头儿咬牙切齿地说道,又将目光冷冷地往远处的庵堂一扫: “限你们三天之内,外籍会众一律返回原籍,届时如有违抗者,必将封庵拿人,就地法办!”
严令一出,谁敢不从?整个终南山祖庵连会众带弟子几百余人,除了马钰是山东人之外,其余的倒都是陕西境内终南山附近的百姓,就连李大乘和李子和也是祖居龙门山,距离这终南山不过一百多里地的路程,所以满打满算,需要离开这祖庵的只有马钰一人。
“师父,不走!”一听马钰过一天就要离开此地,李大乘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师父一走他就好像没有了主心骨一般,一时又怎么能够舍得?
看李大乘仍然意气用事,马钰不由微微摇头: “如今这祖庵之内,有一干弟子可以讲经说法,我倒也放心!我如果不走,岂不是要连累整个祖庵的会众?此地再无人讲经说法,岂不是更难完成师父遗愿?那我才实在是罪过不小!如果我一人离开能够保全整个庵堂,我乐意之至!”言谈之间竟然是从心理上就做好了回山东的准备。
马钰并不是随遇而安,只是此时他已年过五旬,深谙天时地利人和之理,也深知“过强必折”的道理,作为一个道派,全真发展到此时已经超越了其他各教派,在北方地区具有一定的规模与影响。遵从天地自然之道,此时缓行未必就不是良策。
“师父,我陪你回山东去!”李子和说道,他实在不能想象师父孤身一人踏上山东归途的情景,如果能够,他愿意替师父承受所有苦楚!
马钰又摇了摇头,李子和跟随他多年,他自然明白这个弟子的苦心,不过此时于他而言,任何加之于个人身心的都不算痛苦、折磨,心之所系唯有祖庵创建与全真一派的发展: “如今祖庵新成,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都留在祖庵,我有事情要交待。”
“师父有什么事尽管说!”李子和说道。
“你和大乘已经跟随我多年,我就将这祖庵交付于你们,你们就留在这祖庵之中,料理此间事务。”看二人点头,马钰想了想又说道, “如果你们觉得力有不逮,就去龙门山请邱师叔前来。此处新成,自然要比龙门山多费心力,极需要一位长者前来掌事。如果你们邱师叔前来,龙门山的事务就交与吕道安执掌。”
马钰一时深思熟虑,将终南山和龙门山两处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是,师父!师父走后,我们一定竭尽全力管好祖庵!如果我们不行,就去请师叔过来!”李大乘和李子和一起答应道。
翌日清晨,马钰还没有用过早饭,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成一片。他连忙向外观看,原来是周围会众听说马道长近日就要离开祖庵,都纷纷赶来相送。
一时男女老少几百人,挤挤挨挨地站满了山口的路面。
“道长这就要回山东了?唉,难道说我们这个地界就果真留不得高道吗?”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看到马钰走出来,第一个走到马钰跟前说道, “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好不容易才见到这么道德高深的道长,恨不得每天都来听道长教诲,可是我怎么就没有这个福气呢!”
“老人家言重了!”听老人如此说,马钰连忙说道, “有祖庵在,老人家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听经修行!”
“师父现在走也不是自己想走的,对不对?”王二牛也正站在人群之中,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这都是官府那帮成天吃饱了没事干的大老爷们想出来的主意!要我说啊,咱们与其在这里难受送师父走,还不如直接冲到官府要求留人!俗话说‘法不责众’,我就不信咱们去的人多了,官府能敢把咱们怎么样!说不定就能把师父留下来!”
听王二牛这么一说,人群中登时就有好事的年轻人高声回应道: “二牛哥说得对,咱们这就去找那帮孙子算账去!咱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能听些道理,学得心里明白些,这立马就有人看着不痛快了!这可不行,咱们就要去争这个理去!”
一时,人群中吵吵嚷嚷的开始骚动起来,呼应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马钰一看,生怕这些人不知轻重,当真惹出什么事来,连忙挥手阻拦道: “平时我是怎样告诉大家的,难道我教的就都是这样聚众闹事的道理吗?你们只图痛快去了官府,说不定以后又为当地百姓招下什么事来!朝廷既有法令,我们教内人士自当遵循,不可凭空就逍遥于法度之外!”一边说着一边向人群一揖到地: “我马钰多谢大家厚意!只是大家万万去不得官府!”
听马钰这样说,王二牛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眼圈就红了: “我也不是非要去闹事!只是师父这一去,我说不上心里有多舍不得!我没读过多少书,平时有很多事都看不明白,做不爽快!自从有了师父,我觉得我这心里就像打开一扇窗户似的,好像一下子就活明白了!现在师父您老人家一走,以后我这心里再有什么疑难,却找谁解去!”
王二牛说着说着,平时那么刚强的一个汉子,却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他这一哭不要紧,人群中那些年老的、心软的、女人孩子都忍不住跟着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马钰一看也不由有些动容,但是他知道如果此时随着大家伙伤心落泪,说不定又会形成什么样的场面,所以与其和大家一起哭哭啼啼的伤别离,倒不如自己干脆一走了之。
这样一想,马钰深深地向大家作了一个揖,背起行囊就向山外走去。
李大乘和李子和一看,也连忙跟在后面去送师父。前来送行的人群就好像潮水一般缓缓地跟随在马钰身后,都恋恋不舍地看着马钰远去。
马钰听着身后如同涨潮一般的声音,想想都知道那是什么场面。人非草木,他当然同样也有感情,心里自然十分感动、伤怀,可是此刻却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自己心一软,就再也迈不动回山东的步伐。所以此时他只管加快脚步向山外走去,渐渐地就走成遥遥山路上一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师父!”李大乘和李子和看看师父已经走远,两个人都轻喊一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