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重病房。
一个中年大叔快不行了。
大叔住院三个月,一直是大叔的姐姐照顾。
大叔是个县城的退休教师,肝癌晚期。
大叔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没来照顾,都是大叔的姐姐照顾。
要不说,关键时刻还得是姐姐。
医院下通知了。
说,大叔也就是这几天都事。
大叔的儿子和女儿来看一眼就走了,说,听天由命吧,家里人也尽力了。
唯独大姐一个人坐立不安。
同病房的大娘劝大姐,还是给你弟弟提前预备后事吧。
该吃点啥吃点啥,该买点啥买点啥。
大姐是个农村人。
看的出,她的文化和弟弟天壤之别。
大姐的手上全是老茧。
危重病人最后的日子,几乎是全天不吃不喝,医院也不给打药了。
病人直挺挺的躺着,戴着呼吸机,其实,就是等着咽气了。
大姐每天手里拿着一堆信件,神神叨叨的给她弟弟念着。
不知道,念着啥。
大夫检查说,人快了。
暗示大姐,该准备了。
大姐整个人毛了。
在走廊里来回溜达。
然后大姐找到我,老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选个手机,我想给我弟弟买个手机。
我点点头。
一路上,大姐不语。
到了手机店,大姐拿出一张银行卡,告诉我,买个最贵的,只要别被人忽悠就行,要最好的。
我有点蒙,我说,姐姐,你弟弟快……你确定要买最贵的吗。
大姐点点头。
我观察了一圈,有上万的。
我理解大姐的心情,我觉得,大姐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照顾自己弟弟三个月,天天吃包子。
而且,她体格庞大,一看就是干重体力的。
她钱挣的也不易。
而且,她弟弟走了之后,她还要继续。
我能看出来,大叔的一对儿女和大叔的这个姐姐关系并不好。
而且,我还听说,大姐没儿子没女儿。
一个人……
之后,我给大姐选了一个5000块的手机。
反正也是陪葬,我觉得,这已经很贵了。
大姐,问我这个好不好。
我说,好。
大姐和服务员说,刷卡。
选手机,买手机,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我们拿着手机往回走。
大姐和我说,她是个离婚的。
离婚后,她就在学校门口卖包子,一直卖了十多年。
她弟弟在学校教书,对她的生意很关照。
她前夫是个赌徒,赖皮,经常来管她要钱。
她弟弟单薄,打不过对方,但还是竭尽全力对方厮打。
她弟弟经常被前夫暴打。
最后一次,她弟弟拿了一把镰刀和对方血拼,最后吓得对方直接搬走了。
她说,她十分感激她弟弟。
让她彻底解脱了。
后来,她弟弟退休了,她也不干了。
她去山东打工。
姐弟俩书信来往。
她说,她弟弟和弟媳的关系也不大好。
弟媳是个只顾娘家的人。
经常让她弟弟受气。
那时候,她听弟弟和她诉苦,她卖完包子就去对方家,给弟媳堵门口说,你要再敢欺负我弟弟,我就掐死你。
然后,她弟弟找到她说,姐,我求你了!你最好别管我……
之后她赌气,就去了山东。
到了山东,姐弟俩书信来往十多年。
她说,她弟弟很有才华。
当年,要不是为了弟妹,就去报社当作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叔就没了。
火化的时候,大姐要把手机也烧了。
人家不干。
最后,大姐要把手机当到骨灰盒里。
然后,大叔的儿子瞪了她一眼,也没反对。
大叔后事处理的很快。
大姐处理完之后没走,躺在大叔的床上睡了一个晚上。
我问她,你怕不怕。
她说,怕啥,医院没不是每天都死人吗。
再说,这是我弟弟。
半个月之后,大叔的女儿来医院取报销凭证。
和我们病房的人唠嗑。
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大姐并不是大叔的亲姐姐。
大叔当年在学校当老师。
大姐就是在门口卖包子的。
两人并不认识,一来二去两人熟了。
然后,大叔看大姐一个人怪可怜,认了干姐姐。
可在医院,从两人的眉目之间,眼神交流,从来看不出一点缝隙。
大叔想吃黄桃罐头,大姐就去买。
大叔想吃馄饨,大姐就去馄饨馆,和老板商量,能不能让我来包。
然后和自己弟弟说,弟,这是姐给你包的馄饨。
大叔住院三个月,一句话没说。
唯一的两个动作,就是,姐姐给他喂馄饨,他眼泪噼里啪啦的砸进馄饨碗里。
再一个就是,姐姐买回来手机,放在他枕边,弟,姐给你买了一个高档手机,你这回手机不卡了,要不,你给我打视频,总卡……
大叔的眼泪瞬间从眼角淌下来。
大姐说,当年,我去山东,弟弟送我上火车。
说,姐,这辈子,你走到哪里,我都惦记你。
等你走了,我给你收拾骨灰。
我问她,你弟为啥对你这么好。
她说,我只是心疼我弟。
他那时候每天和媳妇怄气,每天吃不饱饭。
然后,来我这,吃热乎的包子。
我弟说,只有我姐的包子最好吃。
这是我见过的,我最不理解,也是最让我撼动的姐弟情。
补充一点。
我问过大姐,为什么要给弟弟买手机。
为什么要照顾弟弟三个月,都不动地方。(出院的时候,大姐的衣服都粘连了)
大姐说,这世界上,姐与弟,永远是不会对等的。
而,我作为姐姐,永远处于被关照的地位。
他知道我婚姻不幸,照顾我生意。
知道我前夫找我麻烦,拿镰刀和对方拼命。
知道我一个人去山东,他很愧疚,很惦记。
几乎每一个月,给我写一封信。
大姐的文化水平能说出这种话,我很震撼。
最让我震撼的是,这份姐弟情义。
有点,旷世绝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