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讲究实在的人,村里人都这么说。但那天的事,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空气里飘着槐花的香气。我正在院子里择菜,准备晚上下面条。远处传来一阵嘈杂,邻居王婶气喘吁吁地跑来:“老刘家华子要跳河!快去看看!”
我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顾不得捡。华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聪明,村里第一个养猪致富的。前两年猪瘟,加上去年行情不好,听说欠了不少钱,但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赶到河边时,已经围了不少人。华子站在河堤上,浑身发抖,眼睛通红。他身后是两个追债的,一个拿着合同在喊:“你跳啊!跳了这债就一笔勾销!”
我挤过人群,看到华子媳妇抱着三岁的小孙子跪在地上哭。老刘躺在担架上,刚从医院回来,还吊着盐水。那张熟悉的老脸因为中风变得僵硬,却还在努力转向儿子。

“华子!”我喊了一声,他回头看我,眼神像被关了太久的兽。
风吹起河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槐花落在水里,像一片片白色的希望。

“多少钱?”我问那两个追债的。
“二十八万。”其中一个嚼着槟榔说,“利滚利,明天就是三十万。”

我从包里掏出存折。这是我准备给儿子买婚房的钱,省吃俭用攒了十几年。儿子在城里打工,刚谈了对象,说是年底要结婚。
“我先给二十万,剩下的,给华子一个月时间。”我说。

人群安静了。追债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真掏钱。华子转过身,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家的面条煮得太久,已经软了。儿子打电话来,说相亲对象嫌他家底薄,要悔婚。我笑着说:“儿啊,好姑娘多着呢。”

日子就这样过去。华子东借西凑,一个月后还清了剩下的债。他开始到处找活干,什么苦活累活都接。有天他来我家,说要去县里规模养殖场学技术。
“二婶,”他蹲在我家院子里,摸着那天掉在地上、已经晒干的豆角,“我不能让您的钱打水漂。”

又过了两年,华子在镇上租了地,开了家生态农场。他请了技术员,研究养殖新方法,还跟食品厂签了单子。去年,他把欠我的钱都还上了,还硬要多给我十万。我没要,他就偷偷塞给了我儿子。
前几天,我儿子相了个城里姑娘,两人处得不错。华子知道后,主动说要帮着张罗婚事。

昨天赶集,我又路过那条河。河堤上种满了槐树,树下有人在乘凉。我站在树下,望着水面发了会呆。
一片槐花落在肩上,我忽然记起那天的抉择。人这一生,有时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当时要是没拿出那本存折,现在会是什么光景?但我知道,这些假设都没意义了。
日子就是这样,你选择相信希望的时候,希望也会选择相信你。
华子的农场现在是全县最大的,光员工就有四十多号人。他给老刘换了更好的医院,请了专门的护工。前两天我去他家,老刘已经能坐着看电视了,虽然话还说不利索,但眼睛亮堂了许多。
小孙子在院子里追着只花猫跑,喊着:“奶奶快看!”华子媳妇端着刚炒好的青椒肉丝出来,香味飘得老远。
“二婶,尝尝这个。”华子把一个保温杯递给我,“您不是说着凉吗?我让人配的养生茶。”
我抿了一口,是枸杞和红枣的味道。杯子是去年乡里表彰他”青年创业标兵”时发的奖品。
“你呀,”我笑着说,“现在可威风了。”
华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二婶,要不是您……”
我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远处,几只麻雀在新搭的猪棚顶上跳来跳去。天很蓝,云很白,槐花的香气又飘了过来。
生活就是这样,你对它好,它总有一天也会对你好。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但只要还有希望,就总会熬出个好日子来。
华子是这样,我是这样,其实谁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