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腐烂的参天树:一位乡村教师眼中的教育困局
清晨五点半,闹钟像根尖锐的生锈铁钉,直直扎进我的太阳穴。摸黑爬起来准备早餐时,总能瞧见隔壁张老师床头那盏亮到后半夜的台灯。这位四十岁的数学老师,眼角新添的皱纹里满是粉笔灰,他苦笑着感慨:“咱们这代教师,就像是被死死捆在应试绳索上的陀螺,转个不停,根本停不下来。”
去年秋天,我亲身经历了校园权力是如何一步步把教育初心啃食殆尽的。上头明明白纸黑字规定要保障双休,可校长却像着了魔似的,整天挂在嘴边的是“县里要争光,周末不放假”。我们老师和学生就像被硬塞进磨盘里的谷粒,只能无奈又机械地重复着补课、考试、排名这些事儿。有一回,我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把学生从补习班带回了家,结果第二天就被领导叫到办公室。领导狠狠拍着桌子,大声训斥:“涧溪中学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登上讲台时,自己满心的教育理想,可如今却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就那么轻飘飘地飘进了厕所下水道,没了踪影。
最让我痛心的,是看到孩子们眼中曾经的光芒渐渐熄灭。体育课完全变了味儿,成了领导视察时才拿出来表演的“节目”,音乐教室的门常年锁着,都结了锈,美术组的老师都三年没领到教材费了。有个学生满脸疑惑地问我:“老师,考上重点高中真的就能改变命运吗?”我看着他校服袖口磨破的地方,喉咙像是被温水泡发的棉絮堵得严严实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些本该在操场上尽情奔跑、充满活力的少年,如今却慢慢变成了流水线上被打磨得一模一样的标准化零件。
不过,就算是在这一片黑暗里,也总有一些星星在顽强地闪烁。去年冬天,英语组的王老师顶着巨大的压力,挤出课余时间去教那些留守儿童英语。她办公桌抽屉里满满都是家长们送来表达感谢的土鸡蛋。期末考试的时候,她班上的平均分比平行班整整高出八分。可当校长威胁要扣她奖金时,二十几个学生联名上书,保住了她的职位。那天放学后,孩子们偷偷在她办公桌上放了一束野菊花,花瓣上挂着清晨的露珠,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微弱却动人的光。
现在每次走进校园,我总会不自觉地多看看教室的后墙。那里贴着三十年前毕业生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可照片里穿着带补丁衣服的少年们,笑得那么纯粹、那么灿烂。我不知道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的孩子会怎么回忆这段被权力肆意摆弄的青春。但好在,那个坚持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彩虹的实习老师还在,她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教育是慢的艺术,急功近利那是在给教育的根须下毒。”
窗外的玉兰树又开花了,洁白的花瓣轻轻落在我的教案本上。我突然想起陶行知先生说过的:“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唯独从心里发出来,才能打动心灵的深处。”或许改变从来不是靠上头一声令下的大动作,而是靠着千万个教师在黑暗里小心守护的那簇火苗。说不定哪天清晨,就有老师不再选择忍气吞声;说不定哪间教室里,就有孩子第一次因为解出难题而欢呼雀跃。到那时,或许就是教育真正迎来动人春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