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24日,东莞华基实业有限公司一纸《放假通知》在社交平台刷屏。这份文件显示,原计划今年2月底复工的工厂,因“客户至今无订单”,被迫将假期延长至8月底。这已是该企业自2022年底以来第四次发布类似通知,累计放假时长超过两年。
通知里,企业用“同甘共苦”的口吻承诺:放假期间继续为员工缴纳养老保险,每月发放“基本生活费用”,但严禁员工与其他公司建立劳动关系,违者“后果自负”。评论区瞬间炸锅,有人感叹“比99%的厂子良心”,也有人质疑:“两年不上班,靠一千多块生活费怎么活?还不让打工,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成立于2014年的东莞华基实业,曾是当地装饰盒生产领域的明星企业。注册资本911万港元的港资背景、产品远销海外的业绩,让它在东莞常平镇风光一时。转折点出现在2022年底,随着海外订单断崖式下跌,企业首次宣布全员放假,这一放就再没真正复工。
财务数据暴露了残酷现实:2022年企业营收仅10.99万元,亏损却高达269万元。装饰盒这类低附加值产品高度依赖外贸,当欧美市场需求萎缩、东南亚工厂抢走订单时,华基的生存空间被彻底挤压。有员工透露:“最后一次大规模生产是2022年圣诞季,之后仓库再没堆满过货箱。”

“每月到账832元,社保倒是没断。”在华基工作7年的老张算了一笔账:东莞单间房租800元,生活费至少1500元,这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供孩子上学。企业禁止兼职的规定更让员工进退两难——留守意味着坐吃山空,离开则可能失去追讨补偿金的资格。
法律界人士指出,根据《劳动合同法》第38条,企业若超过一个月未提供劳动条件,员工有权解除合同并索赔。但现实中,不少工人担心撕破脸后连生活费都没着落。劳动仲裁记录显示,2024年曾有员工起诉华基实业,最终因“企业仍在履行社保缴纳义务”而调解结案。

华基的困境绝非个案。2024年东莞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同比下降12.3%,家具、纺织等传统行业产能利用率不足60%。位于厚街的某鞋厂老板坦言:“越南工人月薪不到1500元,我们这里包吃住都得4500元,客户全跑东南亚下单了。”
据东莞市人社局统计,2024年全市制造业企业发布“停工待产”通知同比激增47%,涉及员工超12万人。江西、浙江等地也出现类似现象,有从广东搬迁的工厂尚未投产便宣告倒闭。全球供应链重组、国内成本上升、技术升级滞后,三重压力正将中小制造企业逼入死角。

面对超长假期,华基管理层并非毫无动作。2023年曾尝试转型内销,推出国风首饰盒,却因设计老旧、电商运营不力,三个月内亏损80万元。有供应商透露,企业去年抵押厂房获得贷款,但资金主要用于维持社保和基本开支,“就像用输血管续命”。
员工层面分化出两派:45岁以上的老员工多选择苦等,生怕离开后找不到工作;90后青年则悄悄注册外卖骑手,夜间跑单补贴家用。“系统显示我还是华基的人,白天不敢接单,就怕被公司查到。”26岁的小李苦笑道。

中山大学岭南学院经济系教授王振威分析,华基模式暴露了传统代工厂的致命伤——过度依赖单一市场和产品。他建议:“这类企业要么抱团组建产业联盟,要么向‘专精特新’转型,比如开发智能收纳盒等高附加值产品。”
东莞市工信局2024年推出的“共享工厂”计划或许是个出路。该政策鼓励停工企业将闲置设备租给创新团队,既能赚取租金,又能接触新技术。目前已有3家玩具厂通过这种方式实现生产线改造,月均增收超20万元。

在常平镇劳务市场,华基员工的身影逐渐增多。37岁的陈姐上午在电子厂贴标签,下午去物流园分拣快递,“日均工作12小时,月收入能到6000元”。这种“碎片化打工”虽辛苦,却成为养家糊口的主要来源。
平台经济正在改变游戏规则。某家政APP推出“制造业工人专岗”,针对车工、焊工提供日结岗位,时薪比工厂高30%。负责人透露:“2024年注册的东莞工人数量翻了两倍,很多人白天在平台接活,晚上回原厂宿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