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反贼”的死无疑是三国史上最大的一场冤案?

历代经典历史 2024-04-08 19:35:48

兴师北伐的诸葛亮,于蜀汉建兴十二年(公元234年)病逝五丈原,遗命蜀军密不发丧,次第班师。但先锋魏延并不服从诸葛亮命其断后的安排,而是“率所领径先南归,所过烧绝 阁道 ”(卷 四十 《魏延传》)。继而与杨仪所率大军对峙,魏延所部“知曲在延,莫为用命”,仅率数骑驰往汉中的魏延在途中被马岱斩杀。 以上虽见于正史记载,却令人疑窦丛生。时任蜀军前锋的魏延,“若果拔营南归,杨仪等那有不知道,不加阻止,而致烧绝阁道 之理 ”(《论魏延》)《三国志 · 魏延传》载魏延 “善养士卒”,那为何“一下子能有烧绝阁道的‘士气’,一下子又哪能如何简单的‘莫为用命’”?

魏延、杨仪素有嫌隙。 魏延智勇过人,战功卓著,但其人 “性矜高 ”,颇为自 傲 (卷四 十 《魏延传》)。杨仪聪颖练达,精熟政务,诸葛亮使军务节度皆“取办于 仪”,而当蜀汉众 人 对自命不凡的魏延“皆避下之”时,只有杨仪“不假借延”,揣其性格未尝也不是骄矜傲人 (卷四十《杨仪 传》)。魏延由此极恨杨仪,二人关系 “有如水火”。 每当发生争执时,魏延甚至会 “举刃拟仪”,使得杨仪 “泣涕横集”,其不能相容若此(卷四 十 四《费祎传》)!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二人不和之事连孙吴亦有所耳闻。

孙权即曾与时任蜀使的费祎谈及此事,他认为既然魏延、杨仪不和,却又都被委以重任,“若一朝无诸葛亮,必为祸乱 矣。”(卷 七十 二)诸葛亮自然深知此事,但因 “深惜仪之才干,凭魏延之骁勇”,所以常感苦恼,“不忍有所偏废也”,终其一生亦未解决 此 事 (卷四 十 《杨仪 传》)。 而二人未在矛盾伊始便爆发大的冲突,固因诸葛亮在世对二人有所压制,实有赖于费祎屡屡左右调和的“匡救之力也”:每逢魏、杨二人争至不可开交,费祎便能 “入其坐间,谏喻分别”,化解争执。 那么,既然费祎总以“好好先生”的形象出现,调和 魏 延、杨仪 的冲突,又如何会成为杀死魏延的“真凶”呢?

重读献记载,几经推敲而得疑点三处:其一,魏延所部竟可绕开驻军褒斜谷北口的杨仪,毫不受阻而直达褒斜谷南口,并从容烧毁谷中栈道。其二,“善养士卒”、颇有军威的魏延在与杨仪对峙时,其所部竟因王平“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一语,自知“理屈”而溃 散,不受 魏 延 控 制。 其三,魏、杨二人在归途中互表叛逆,成都方面“一日之中,羽檄交至”,而当魏延抵达褒斜谷南口时,杨仪尚在褒斜谷北口,此时栈道已毁,兼之蜀道难行,但双方的奏报在交通并不发达的当时竟可同日抵达成都。

就此种种矛盾分析,杨仪在魏延之死 一 事上制造有若干伪报,以此更为合理地给魏延扣上“欲举众北附”的帽子,并洗脱其不遵诸葛遗命反在第一时间杀死魏延的罪责(卷四 十 《魏延 传 》注引 《魏略》)。而《三 国志》有关记载当受杨仪伪报影响,将此事归为魏延 “作乱 ”(卷四十三 《王平传》)。但陈寿对杨仪表奏魏延为叛贼 一 事仍持怀疑:“原延意不北降魏而南还者,但欲除杀仪等。平日诸将素不同,冀时论必当以代亮。本指如此,不便背叛。”成王败寇,话语权常归胜利一方,上层政治斗争便是如此。“所谓的‘曲在延’也是表象,当兵的怎会知道上层斗争的内幕?”

除掉对手后的杨仪,为使自己杀死魏延一事名正言顺,于是运用了一些政治手段来掩护自己。就此而论,魏延应为杨仪所杀,而在整件事情始终未见费祎有何杀死魏延的嫌疑。但魏延之死一案的真相远非如此简单,据整理史料所见疑点,并结合三国纷争背景下一系列波谲云诡之历史语境,笔者认为,事实上是费祎利用杨仪对魏延积蓄已久的愤恨,通过其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趁杨仪握有军权时,巧妙地制造了魏、杨二人的火并,同时使杨仪也自以为计 划得手。那么费祎为何要除掉 魏 延,又是如何制造这场火并的?

魏延杨仪火并,实际上已不再是过去简单的 私怨,而是因“争权”而导 致“不和”,最终率军相 攻(卷三十三《后主传》)。魏延率军南返,烧栈道阻断杨仪归路,杨仪为不落伍而命军队 “槎山通道,昼夜兼行”,继而二 军相持,魏延被杀。 赞同 “诸葛杀魏延”说的学者认为这 一 结局很大程度上是受诸葛亮临终会议的影响。 诸葛亮在会上与杨仪、费祎及姜维等人“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规定魏延断后,姜维次之,同时强调,魏延 “或不从命,军便自发”。

以魏延的身份却未能出席此次会议乃诸葛亮有意为之,“偏偏将魏延排斥在外”,而且命魏延断后的军令“似乎已经内定魏延日后将抗命为 ‘叛逆 ’”。 以上分析不无道理,但若先锋魏延突然返回大本营,前线势必群龙无首,“诸葛一生唯谨慎”,岂能冒为敌军所乘之险?“‘魏延不 从命,军便自发 ’的 ‘从命 ’的意义,是指延对于退军 一 事的态度而言。 并非说魏延有反叛存心不服从命令的意思。”毕竟诸葛亮深知魏延秉性,料定其在自己死后必不会受杨仪控制,于是做好两手准备:假如魏延奉命退军自然无事;即使魏延不奉命退军,留驻前线作为前锋当敌,仍可收断后之效,何况更有姜维作第二殿后。

《三 国志》并未明载诸葛亮临终时将军权交付与谁,但据其部署可推知诸葛亮将军权一分为二,本营杨仪(姜维)一部、前线魏延一部,毕竟只有将军权分开,方可使魏、杨不至于因受制于对方而在军前爆发冲突。若诸葛亮当真能“料定”魏延“必反”,何不立即亲手解决? 况且以诸葛亮之权势手腕,除掉魏延焉需借杨仪之手?《三国志》载诸葛亮始终无法处理魏、杨二人之事,然而此事确是难题,诸葛亮虽可压制二人冲突并使其各尽其能,但又怎能偏袒 任何 一 方? 笔者认为诸葛亮为二人之事苦恼的真正原因,乃是其料定魏延与杨仪的矛盾会在自己死后因争权 一 事而立即放大,甚至不免升级为 军 事 冲 突。 由此,可知诸葛亮的 退军部署非为除掉魏延。

但在诸葛亮死后,杨仪却立即部署夺权计划,通过派费祎“揣延意 指”、表奏对方叛变等 一 系列手段激怒并“逼反”魏延,使自己“师出 有 名”以便 顺 利 班师接权。费祎被杨仪派往魏延 军营道出会议决定,魏延果然提出反对,并表示当下自己应率军留驻前线,不可“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同时又表达出不甘受制于杨仪的不满,一切正如诸葛所 料。 魏延打算与费祎重拟军令,以决定蜀军的“行留部分”,并令费祎“手书与己连名”且通告全军。作为出席诸葛亮临终会议的重要人物之一,费祎本应对魏延好生安抚,讲明实情并晓以大义,但事实发展并非如此(作为诸葛亮指定接班人之一,曾先后任参军、司马等军中参谋,且深悉魏、杨不和的费祎应当揣透诸葛亮退军安排的深意,并将此良苦用心告知魏延使其与全军保持行动一致)。

刘禅曾派人询问诸葛亮其百年之后 “谁可任大事者”,诸葛亮先后答以蒋琬、费祎。 之所以 能成为诸葛亮的指定继承人,在于二人皆能秉承“诸葛之成规,因循 而 不 革 ”(卷 四十 四 《蒋琬 费 祎 姜 维传》)。诸葛亮亦曾以“此皆 良 实,志虑 忠 纯”评价费祎(卷三十五《诸葛 亮 传》)。然 而,二人的军功、威望与实力皆无法与在北伐伊始即被委以“督前部”重任、地位仅在诸葛之下的魏延相抗,魏延无疑将是蒋琬、费祎顺利接替诸葛亮主政的最大威胁。一旦魏延返回成都,二人自然无法掌权以延续诸葛亮的规划,于是费祎选择在杨仪掌握 军权时借刀杀人,除掉魏延这 一 政治威胁。 因此费祎未对魏延晓以利害,而是麻痹魏延以 求脱身:“当为君还解杨长史,长史文吏,稀更军事,必不违命也。”以 此促成杨仪激怒魏延的第一步。

此时,魏、杨二人互指叛逆的上表业已抵达成都,刘禅问计于蒋琬、董允,而蒋、董二 人 皆 “保仪 疑延”。为何远在成都的蒋琬,作出的判断能如此 “符合”事实,能“明智”地支持杨仪 而怀疑魏延 “叛逆”?魏、杨不和在蜀汉必早已为人共知,而蒋琬、董允之所以明确袒护杨仪,乃因蒋琬、费祎在除掉魏延一事上早已达成默契。 作为诸葛亮第 一 继承人,蒋琬感受来自魏延的威胁较其身后的费祎应更为直接,若魏延返回成都,必将撼动其继承人的地位,蜀汉政局亦将由此而动乱。

相对于魏延,杨仪的影响自然远不及之,将来对政局虽无太大威胁,但又难保眼下不败,于是蒋琬“率宿卫诸营赴难北行”,得知魏延死讯方才班师。对此,朱子彦先生认为,蒋琬率军北上乃是奉刘禅命“准备讨伐魏延”。蒋琬北上的真实目的确为对抗魏延,但所奉之命似乎应 是探明魏延与杨仪究竟孰忠孰奸。 远在成都的刘禅断不知军中真相,遂有问计于蒋琬、董允 之事,又岂会冒折损 将的风险轻易作出“讨伐”魏延的决断?诸葛亮因 “谨慎”而不用魏延奇 谋,但刘备就因信任而敢重用魏延,命其独当汉中前线。 较之蒋、董二人对魏延的“怀疑”,刘禅是否更偏重考虑其父的用人之举? 而蒋琬自然明知魏、杨二人并无忠奸之分,惟有将来政治上之威胁,权衡之下,助杨讨魏比起助魏讨杨的风险则是更可以承受的,因此奉诏讨逆、借刀杀人便成为计划的先行部分。

费祎回营后自不会“践诺”,闻知蜀军“诸营相次引军还”后的魏延大怒,其人生亦由此走向悲剧结尾(卷四十《魏延传》)。至于前述杨仪所制造的伪报,既然目标同为除掉魏延,费祎自不必加以揭露,正做顺水人情。 借刀杀人之计虽成,但魏延死后,潜在威胁仍存于蜀汉朝中,所以费祎的计划尚未结束。

魏延死后,首级被献呈杨仪,杨仪竟踩踏魏延首级并破口大骂:“庸奴!复能作恶不?”并在率军班师后夷灭魏延三族。 杨仪自以为功高,必能继承诸葛亮掌权,但最终“代亮秉政”之人却是蒋琬,杨仪极为不满。从前刘备在世,杨仪为尚书,蒋琬为尚书郎,后来虽都成为相府 参军长史,但杨仪自认为其从军出征皆“当其劳剧”,且 “年宦先琬,才能逾之”,因此杨仪“怨愤形于声色,叹咤之音发于五内”。 如此公然表达对朝廷(实乃诸葛亮)用人决议的不满,又常满腹牢骚,导致无人敢接近杨仪,仅“宽济而博爱”的费祎常“往慰 省 之”。 最 终杨 仪 告 知费祎的 一 番言论———“往者丞相亡 没之际,吾若举军以就魏氏,处世宁当落度如此邪!令人追悔不可复及。”这使费祎在魏延死后察觉到蜀汉政局中潜在的另一隐患———杨仪的威胁。

杨仪因私怨而打乱诸葛亮的退军部署,使分兵撤退演成同室操戈,给蜀汉造成极大损失;同时,又对诸葛亮遗命———“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都不愿遵从(卷四 十 四《蒋琬 传 》);除与魏 延外,杨仪还曾因与尚书令刘巴不睦而被降职,且费祎应当曾亲眼目睹杨仪踩踏魏延头颅,如此气量必将使蜀汉朝臣不和、政局不稳 (诸葛亮亦曾与僚属密言,杨仪为人“性狷狭”,“僚属”中或亦有费祎);兼之杨仪曾为荆州刺史傅群手下,后“背群而诣襄阳太守关羽”,已有背主往事,其 “投魏”之言使其难脱再叛之嫌(卷四十《杨仪传》)。

杨仪虽为 一 介书生,似不足以掀起巨澜,但费祎出于对蜀汉政局稳定的考虑,仍决定将这 一 潜在的威胁铲除。 念及杨仪功劳,朝廷在接到费祎密奏后并未痛下杀手,仅 “废仪为民”,但并不安分的杨仪又生事端,因上书诽谤而再次获罪,最终杨仪自杀。 而杨仪之所以 敢与费祎说出此等 “悖逆之言”,也许因为费祎在与杨仪 “共除”魏延,且并未揭露其制造伪报 等事后,已被杨仪视为同党。

魏延之死,杨仪与费祎皆难辞其咎,况且费祎又除掉了凶手之一 的杨仪。 这场火并 “对人才 资源匮乏的蜀汉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势必加快蜀汉的衰落趋势”。三国尔虞我诈,本难言对错。费祎既曾亲闻孙权对于魏、杨之争的分析,又曾屡屡调和二人的矛盾,因此费祎深知一 旦蜀汉政权落入魏延或杨仪之手,以二人秉性论,只能加速蜀汉灭亡。王夫之在论及此事时,亦认为决不可使魏延主政蜀汉:魏延 “权亚于公,而雄猜难御,琬未尝与军旅之任,而威望不隆”,如果魏延返回成都则会挟制刘禅,蒋琬“固不能与争 ”,届时费祎更将于事无济 (上册卷十《三国》)。

因计策胆大冒险,魏延常与谨慎的诸葛亮意见相悖,如魏延备受争议的“兵出子午谷”奇谋,诸葛亮便不为所动:每随诸葛亮北伐,魏延都会请命独率万 人,自子午谷秘密进军,“与亮异道会于潼关”,效法当年韩信暗渡陈仓,但诸葛亮总是“制而不许”,所以魏延常叹恨一身才能不得施展,甚至“谓亮为怯”。若自视甚高的魏延主政蜀汉,则诸葛亮生前的全盘规划极有可能被打乱,甚至被全部推翻,本就疲弊已极的蜀汉哪禁得起再一番政治动荡?不能与诸葛亮的遗志“克遵 画 一”的蜀汉必将难以为继(卷四十四《蒋琬费祎姜维传》裴松之注)。 于 是费祎为国家大事计,魏延不得不杀。

而若杨仪率先返回成都,魏延便无法掌权,况且杨仪 “虽愤激而成乎乱,一夫之制耳”。但杨仪后来一番“反言”还是让费祎察觉到隐患,兼之杨仪不遵诸葛遗命、气量狭窄,这对蜀汉政局稳定仍将构成 一 定威胁,因此费祎最终将杨仪铲除。至此,诸葛亮的遗志便可在没有政治威胁的情况下,由蒋琬、费祎顺次秉行,蜀汉在 二人相继主政下,得以按照诸葛亮的既 定规划保存延续数十载,直至费祎遇刺身亡。

失去诸葛亮的蜀汉,在魏延、杨仪相继死后,政局又重现平稳。 蜀汉在继刘、关、张等将 帅去世之后,人才几于窘困,甚至陷入“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尴尬局面,惟赖诸葛亮 以攻为守,尽心经营。诸葛亮凭借其对天下局势的把握,以及蜀汉与曹魏的国力对比,深知自己死后无人可代其北伐,故早有嘱托:“我之死后,但谨自守,慎无复来也。”蜀汉末期所谓“秉承诸葛北伐遗志”的姜维,实际所行却与诸葛遗志相违,且其战略部署多有失当,这也是导致巴蜀天险被轻易攻破的原因之一。

陈寿在《三国志》中对姜维多有批评,认为其“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卷 四十 四 《蒋琬 费 祎姜维传》)。 费 祎懂 得 “治大国者犹烹小鲜 ”之理,蜀汉弱国岂可 “屡扰乎哉”?(卷四 十 四 《蒋琬费祎姜维传》)因此姜 维“每欲兴军大 举”,费 祎总对姜维加以限制,“与其兵不过万人”,这一制裁出兵的举动,既是为秉承诸葛亮的既定方针不改,恐怕亦是为提防第二个 魏延的出现 (卷四 十 四 《姜维传》)。是故杀 魏延者,尚有费祎,但魏延决非费祎以一己之力所杀,乃是综合蜀汉政局、诸葛亮遗命、魏延与杨仪间的私怨及魏各自的性格等诸多因素的结果。但正如陈寿所言,魏延、杨仪之死,“览其举措,迹其规 矩,招祸取咎,无不自己也。”(卷四十《刘彭廖李刘魏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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