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厨房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推开门,母亲正借着冰箱的微光,把半盘糖醋排骨倒进密封袋。"明天热热还能吃",她小声解释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袋上的油渍。这个动作突然与二十年前的画面重叠——那时她总把肉埋在米饭下,等我吃完才敢动筷子。

在我家,分菜是门祖传的手艺。
二姑握着铁勺的手腕总在发抖,排骨按成绩分配:堂弟期末考试进前十,碗里就多两块带脆骨的;表妹数学不及格,只能喝漂着油花的汤。去年冬至,她给怀孕的儿媳碗里堆了五块红烧肉,转头对我女儿说:"丫头吃两块够了。"
我抄起公筷就要理论,却被母亲在桌下死死按住手。这个动作和她当年护着弟弟吃肉时如出一辙,连指甲掐进肉里的痛感都分毫不差。

邻居张姨的冰箱是个时光胶囊。
去年她女儿清理出六盒长白毛的酱鸭,每盒都贴着"给妞妞补身体"的便利贴。最底层的玻璃罐里,泡着1998年的荔枝——那是她丈夫肝癌去世前买的最后一袋水果。葬礼上,女儿抱着骨灰盒往冰柜里塞保鲜盒:"爸,这次管够。"
这种病态的珍藏,在穷人家随处可见:
→ 母亲总把苹果烂斑剜成花朵状
→ 发硬的蛋糕胚被称作"手工饼干"
→ 结块的奶粉罐里插着塑料花

表妹至今不敢走进蛋糕店。
小学时她在作文里写:"梦想是尝一口完整的生日蛋糕。"老师当范文朗读时,教室后排传来憋笑的气音。十二岁生日那天,母亲用馒头夹山楂片,插上缝衣针当蜡烛:"许个愿吧。"她闭眼时睫毛抖得厉害,至今说不清当时许的愿是"想要真蛋糕",还是"希望妈妈别哭"。

我家碗柜深处躺着个豁口青瓷碗。
那是父亲下岗那年,母亲为护住肉汤撞碎的。二十年过去,当我买回整套骨瓷餐具,她却总把新碗收进壁柜:"这么好的碗,要留着传代。"每次家庭聚会,她坚持用豁口碗盛汤,汤水顺着裂缝渗进桌布,像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这种情感负债无处不在:
→ 母亲把化疗费存成"孙子上学基金"
→ 父亲冒雨送来的土鸡蛋已经散黄
→ 家族群定期推送"某某孩子给父母买房"的短视频

上周在超市,女儿突然甩开我的手。
她蹲在试吃台前,学着老太太的样子连吃三块曲奇,小脸仰得理直气壮:"老师说分享是美德!"这幕刺痛我的不是孩子的狡黠,而是她无师自通的生存本能——二十年前,我正是这样教母亲如何在菜场"免费"尝遍当季水果。

上个月我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
当着母亲的面,我把冰箱里所有冻肉扔进火锅。肥牛卷在红汤里舒展时,母亲急得直拍大腿:"这盒羊肉卷二十八块呢!"我捞出颤巍巍的肉片塞进她碗里:"妈,过了今晚可就真不能吃了。"
蒸汽模糊了眼镜片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偷舔果核被抓住的小女孩,终于等来了迟到的饱足。

昨夜收拾厨房,发现母亲偷偷把火锅汤底冻成了冰块。玻璃罐上贴着她歪扭的字条:"等妞妞回家煮面。"我笑着把冰块倒进花盆,在逐渐消融的咕嘟声里,突然读懂了这场绵延三代的饥饿:原来比贫穷更可怕的,是习惯性挨饿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