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火车汽笛声悠长，窗外景色从钢筋水泥的城市渐渐过渡到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坡。风卷着尘土，像淘气的孩子般在车窗外嬉戏。一路颠簸，终于到达了北山村。村子不大，稀稀落落的土坯房散落在山脚下，像一堆随意散落的积木。寒风凛冽，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我们五个知青被安排住在村头的三孔窑洞。虽然炕是热的，但窑洞里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加上炕头呼呼漏风，让我这个在城市长大的年轻人很不适应。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念着家中温暖舒适的房间和热气腾腾的饭菜。
第二天，好奇的村里妇女和孩子们围着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稀罕物”转个不停，热心地教我们烧火做饭、劈柴挑水。这些在他们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对我来说却像是挑战。挑水的扁担硌得我肩膀生疼，像扛着一座大山；挑粪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了个屁股蹲儿，引来孩子们一阵哄笑，我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感到手足无措的时候，我认识了翠花。她是村支书的侄女，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她身材瘦小，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村口的井台上。她提着两个水桶，一边打水一边哼着陕北信天游，歌声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清泉般流淌。
后来，翠花成了我在农村生活中的“引路人”。她教我如何在扁担上缝一个棉布垫，减轻肩膀的压力；教我如何识别各种农作物，如何根据天气变化安排农活。她就像一株在黄土地上顽强生长的小草，充满了活力和韧性。
翠花不仅心灵手巧，还热爱学习。小学毕业后，她虽然没能继续上学，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知识的渴望。她偷偷攒下几本旧教材，晚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学习。她经常来找我，让我教她认字。有时候，煤油灯的灯芯烧尽了，屋里一片漆黑，我打趣她：“你这丫头，这么刻苦学习有什么用？”她也不恼，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地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1973年春天，春耕开始了。我和翠花一起下地插秧。那天的太阳火辣辣的，地里的泥水没过了脚踝。我一个不留神，摔了个四脚朝天，整个人陷在泥里动弹不得。翠花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但还是好心地挽起裤脚，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凯明哥，你咋比泥还软？”她笑着打趣我。我看着她伸出的那双沾满泥巴的小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她经常来找我讨论学习上的问题，我也开始主动教她读书认字。有一次，她问我：“凯明哥，你以后会一直待在这里吗？”我愣了一下，笑着回答：“谁知道呢。”她低下头，默默地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不知在想些什么。
1974年的秋天，我被推荐到县里的农技学校学习。这个消息让村里人都为我高兴，翠花却只是默默地送给我一件她亲手缝制的棉背心，叮嘱我路上小心，别冻着了。那天，她站在村口，目送我远去，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在农技学校的日子里，紧张的学习和新的环境让我渐渐淡忘了北山村和翠花。1976年春天，一个更大的惊喜降临到我头上：我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可以去省城上大学了！这个消息让我兴奋得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县城的中学教书。北山村离县城只有十几里地，但我却一直没有回去。后来，我听说翠花成了村里的代课老师，家里人给她介绍了好几次对象，她都没有答应。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直到1980年的春天，我才鼓起勇气回到北山村。村子还是老样子，老槐树依然矗立在村口，窑洞也还是那几孔窑洞，只是多了几分破败。翠花站在窑洞门口，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迎了上来：“凯明哥，你回来啦。”她还是那么瘦小，只是眼角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
我们聊了很久，聊彼此这些年的经历，聊生活的酸甜苦辣。她告诉我，她一直在村里教书，孩子们都很喜欢她。我问她为什么不结婚，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在等我，她以为我会回来娶她。而我，却从来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1982年，翠花嫁给了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为了表达我的歉意和祝福，我托人给她送去了两份礼物和一封信，信里写满了我的愧疚和祝福。
几年后，我调回了家乡，在县城安了家。我和翠花的联系也渐渐断了，但她的身影却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挥之不去。
1995年春天，我参加了知青聚会，再次回到了北山村。在那里，我意外地得知翠花已经成了村小学校长。再次见到她，她显得平静而从容。她笑着对我说：“凯明哥，我们村现在也有了新学校，孩子们读书的条件好多了。” 她的眼神清澈，语气坦然，仿佛那些年的等待和遗憾都已随风而逝。
后来，我们偶尔会通电话，她总是问我工作和家庭的情况，从不提起过去。2019年，我再次回到北山村，翠花送给我一篮她亲手种的苹果。临别时，她说：“凯明哥，我们这一辈子，能帮到彼此就够了。” 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我的心里百感交集。
有些感情，注定只能埋藏在心底。它不需要结果，只需要我们记住那份善良和真诚。就像一颗种子，即使没有开花结果，也依然滋养着我们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