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我力排众议为一名学生争取「清北班」的名额。

可他的父亲却在我忙得焦头烂额时，四处造谣：

「这老师一看就没有师德，谁家好老师还烫头发，知道的是教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来卖的！」

「我儿子要摊上这种老师，宁愿转校！」

可他不知道，我是他削尖脑袋也要把孩子送进的清北班班主任。

1

开学前，学校再度通知我回校参加教研会议。

不为别的，只为一个叫「王强」的学生。

一个月前，学校清北班的名单就已定好。

唯独王强的名额，迟迟定不下。

深护镇长大的他学习优异，但家庭条件不太好，单亲。

他的分数也比清北班的分数线低了三分，按学校规定，他只能进次一等的重点班。

可在看了王强的资料后，同为穷苦人家出生的我深知求学不易，想再为他争取一下。

即使他和我未曾谋面。

毕竟，镇小学的教育资源远不如县小学，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很难得了。

可教研组的老师们和校长始终都未松口。

今天的教研会，就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还不行，那王强只能和清北班失之交臂。

会议八点开始，我看了看时间，随便找了家粉店。

边翻看资料边吃粉时，一大块红油突然溅到了我的手机屏幕上。

抬头一看，对桌小孩正嘚瑟地向我挑眉。

是挑衅。

我刚要开口，让小孩吃粉时注意些。

他却变本加厉，抬手又泼了更大一块红油到我衣服上。

小孩下巴微扬，是笃定了我只能吃哑巴亏。

我还有会要开，不想生出事端。

于是强压怒火，起身打算换个桌吃。

「呔！你皱眉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瞧不起我们农村人，坐一桌都嫌我们脏？」

「城里的女人就是名堂多，要在我们镇上，被打死也是活该！」

声音中气十足，引得四周的人都看向我们这桌。

我回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约莫是那小孩的父亲。

满脸横肉，一脸凶相，一看就不好惹。

他说话恶毒，贬损女性，我可以忍。

但若是赶不上会议，无人为王强辩上一辩，我忍不了。

孩子承载了全家的希望，我想护好这份希望。

想到这里，也不管对方如何侮辱我，自顾自往角落里走去。

出了这家店，便不会再见，没必要与他争个所以然。

那老登见我不搭理，便抬手攥住我手腕，逼得我停下脚步。

「老子最看不惯你们这种城里人，每天吃着我们农村人种的粮食，却打心底瞧不起我们，你们有啥资格？穿得人模狗样，实则最是肮脏！今天你若是不道歉，休想离开！」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这是在别处失了脸面，想在我这力量薄弱的小女子身上找场子。

现在才六点半，来吃粉的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老登的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四周传来迎合声。

路人甲：「我就说吧，我们累死累活，到头来还是个人下人，一桌吃粉都遭人嫌弃。」

路人乙：「砌砖的时候我真想啐两口，住着我们用血汗建起来的房子，却如此不拿我们当人！」

……

闻言，老登腰挺直了几分，点上一支烟。

「弟兄们，富是富不过三代的，他们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货色，迟早得完。我儿子那可是镇状元，马上就要就读德源初中清北班，长大后不是达官也是显贵，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在我儿子面前还不得跟孙子一般！」

语毕，此起彼伏的掌声响起。

但我捕捉到了关键词。

德源清北班？

我这班主任早已把班里学生家访了个遍，怎么不记得见过这号人？

2

不。

有一个学生我还没家访过。

应该说，还来不及家访。

想起那份只有文字没有任何照片的学生资料，我眉头紧皱。

不会……这么巧吧？

我压下微乱的思绪，试图解释道：「你们误会我了，因为你孩子溅了我一身油，我才想换个地方吃粉，我没有任何看不起你的想法。」

哪知，老登蹬鼻子上脸，指着我鼻子狠声骂着。

「你的意思，是怪我儿子了？亏你还是个成年人，还与小孩计较，我呸！」

「再说了，我儿子的手握不好筷子又如何，能拿稳笔杆子就行！」

说罢，又是一阵奉承。

我气得脖子涨红。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若非急着开会，我真想好好说道一番。

学不会做人，成绩再好有屁用啊！

啪—

沉思间，手里的包掉落在地。

教研资料散落出来。

我刚要弯腰去捡，老登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抬腿便把几本资料踢到店外。

我登时怒火直冒。

「你到底有完没完？」

他轻嗤一声，笑着与旁人嘲讽道。

「你们看这泼妇，就这素质，居然能当老师？不难怪现在的小孩坏习惯一堆，原来都是跟老师学的。」

一见我是老师，众人便来了劲。

「还老师呢，她也配？不利用假期钻研教学，成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是个混子老师吧！」

更有情绪激动的，辱骂我时口水四溅。

「就是因为你们这种老师，为了捞几个臭钱，把重点班的名额留给关系户。我们底层人民的孩子拼死拼活，还是被拒之门。我们才永无出头之日！」

平白被安了些莫须有的罪名，还是平日里最不齿的那种。

我急得直跺脚，喘着粗气大声解释。

「你们凭什么污蔑我不配为师？我从教这么多年，自认无愧于心，更不会因为任何外在因素偏袒一个学生！」

我心里满是苦涩，当老师这么多年的委屈涌上心头。

我穿得精致，并不代表我没有沉心钻研教学。

的确有许多利用职务谋取私利的坏老师，可更多的是默默耕耘的良师。

我们呕心沥血，虽不为名利，却也不该如此为人诋毁！

我以为话都说到这份上，这些人该放过我。

可没想到，为首的老登油盐不进，嘲讽着笑出了声。

「好听话谁不会说？不过嘴巴一张一闭，私下钱就哗啦啦进了钱袋子吧！」

3

早餐店被弄得乌烟瘴气。

有好几次客人走到门口，见到这种情形，又扭头进了另一家店。

为此，店老板终于出来劝说，我才离开这是非之地。

粉没吃几口不说，还平白挨了一顿骂，真是晦气。

为了教研会不迟到，我打了一辆出租。

今天的会又是一场恶战。

我要在会上舌战群儒，说服众人让王强进清北班。

思考间，方才的景象很快被我抛之脑后。

我沉默着走进会议室，刚要开口，同事们抢先一步。

「李老师，我知道你是惜才，可规矩就是规矩，若是我们都不能以身作则，日后如何服众呢？」

「再说了，金子在哪都能发光，若那王强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期中考试成绩出色，马上就能调到清北班，这不比你破格录取他来得光明正大吗？」

「有差三分的张三，也有差五分的李四，你捞了张三，那李四、王五等人怎么办？村里镇上有多少个王强这样的学生，你救不过来的。我们当老师的要懂得量力而行！」

……

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表达对王强进清北班的反对。

是啊，金子在哪都能发光，只是早晚的事。

但我不愿明珠蒙尘，好酒藏于深巷。

一刻也不愿。

清北班是举全县之力所成立的班级，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重点班无法比拟。

若是给了王强机会，便也是给了他的家庭希望。

我们当老师的，不就应该多为学生考虑吗？

「天呐……」

我刚要开口，坐我斜对面的王老师发出一声惊呼。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合，眼里满是纠结与挣扎。

「不必拘着，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在我的安抚下，王老师才把手机屏幕给我看。

「我刚刚本想回个消息，却突然弹出这条视频的推荐，谁知点进去一看……」

我聚睛一看才知，早上的事被人拍了下来，发在了网上。

内容是两张 live 图，捕捉到了我生气的瞬间，地上的教研资料也入了镜。

如此模糊的片上，有一行引导性极强的红色大字：

【这就是教育的悲哀！！！】

文案：这就是我们的教师素质？吃粉时看不起农民，还拿着资料来作秀想获取便利，我呸！

4

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

我看了眼窗外，寒风肆虐，心里异常凄凉。

一个年轻老师打破了寂静。

「李老师，我们知道你的为人，肯定是被人误会了。」

我没作反应，只觉得无比可笑。

原来事实是可以罔顾的，谣言也可以肆意传播。

内心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我耷拉着头，想继续张口为王强争取什么，却又没了力气。

早餐没吃上几口，又碰上这档子破事，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咦？这人……这人好像是王强他爸！」

一老师试探着说道。

「我闺蜜是王强小学班主任，有一次我去深护镇找她，还见过他呢，好像是叫王志辉。王强倒是不错，怎么碰上这种父亲。」

我的眼睛瞬间瞪大，猛地抬眸望向那则图片。

王志辉只露了侧脸，但早上他那胡搅蛮缠、蛮横无理的做派再次浮现在眼前。

大块红油还躺在胸口下三寸的衣服上，此刻却更为刺眼。

呵。

原来，我绞尽脑汁想要帮助的人，正在努力地诋毁我。

作为老师，我深谙不该将父母之过迁怒于孩子的道理。

但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北班录取名单后天才会正式公布出来。

王志辉以为王强是镇状元，能万事无忧，提前就把香槟开了。

甚至搞出这档子事。

一个不尊重老师，肆意造谣的家庭，能教出什么品学兼优的学生？

他是在作死。

数学老师率先发言，语带讽刺。

「有这种家长，学生成绩再好我也不敢教，谁知道会不会因为一点批评就把我也网暴了？」

道德与法治老师紧随其后。

「你们看，那王志辉如此过分，王强居然只坐在一旁看戏！我六岁的侄儿都知道要尊重老师呢！这等品行，怕是上梁不正下梁也歪。」

其余老师纷纷点头。

反对王强进清北班的情绪比方才更盛。

我的立场也动摇几分。

5

解散会议之后，我在会议室坐了许久。

交名单的截止时间是明天下午。

我原想着，若是不能说服其他老师，明天便去求校长。

可现在……

我也犹豫了。

我翻着那条图片的评论区。

王志辉也评论了，点赞第一。

他依然在向我泼脏水。

「大家好，我就是视频里与那缺德老师据理力争的人。要我说，这种人就不配教育我们的孩子！身为老师不以身作则，还敢烫头发，难怪现在的女学生不好好学习，整日想着爱美打扮去了，多半就是这种老师带起来的风气！我孩子的老师要是这种人，我情愿效仿孟母给我孩子转学！」

点赞数超过两千。

点开回复，满屏皆是对老师的声讨、辱骂，划不到头。

「还是以前的老师负责任，现在的老师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孩子的未来哪有口袋里的钱重要呢，是吧老师们？」

「我家孩子也是，一年到头都在交钱，明明开学就交了学费，还是有这样那样的钱要交。老师不知道能从中捞多少！」

「我现在就天天给我孩子洗脑，以后就当老师。有寒暑假不说，七七八八的外快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随便划拉了几下，我关掉了手机。

和煞笔计较再多都是浪费时间。

我打车去了深护镇。

有些东西，别人嘴里说的是一回事，自己亲眼看见、亲耳所闻又是另一回事。

王志辉再如何混蛋，都不该是王强来承担。

我找到王强小学班主任何老师时，她正准备开学资料。

表明来意后，何老师蹙了蹙眉，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王志辉这人，太蛮不讲理。对王强非打即骂，他的成绩，多半是他爸抽出来的。」

「之前有一次期中考试，王强考了个第二名，直接被王志辉打进了医院。那天我和两个科任老师去看王强，离病房外老远都能听到王志辉辱骂王强。我们刚到门口，王志辉就把我们骂了出来，说我们就是王强成绩下降的罪魁祸首。」

接过何老师递来的热茶，我继续问道。

「王强呢？他爸如此对待他，王强就只是一味忍耐吗？」

何老师面露惋惜，摇了摇头。

「跟着这样的父亲，怎么会好？王强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在王志辉常年的打骂压迫下，性子也养得古怪。许是为了报复他爸，王强在班上除了学习就是欺负别的同学，王志辉常常要来学校处理这些。每次王强都会遭到一顿打，可他却变本加厉，从不改正。」

「无论王强去到哪个班，都会把原本的好氛围破坏得难以挽救。」

6

王志辉没闲着。

见那则图片热度越来越大，他开起了直播。

屏幕前，王志辉义正词严。

「家人们，我虽没读过什么书，却也懂许多道理。我们在太阳底下流血流汗，不就是为了孩子吗！可我们的老师却是这副德行，我实在于心不忍呐！」

近几年有损师德的新闻频频爆出，「仇师」心理开始出现。

三言两语，直播间人数高涨。

弹幕刷得飞快，满屏皆是对教师的讨伐，不乏恶毒之词。

也有早餐店起哄的人，在弹幕捧着臭脚。

「你儿子都考上清北班了，听说清北班的班主任李容是教育局定的，那种混子老师如何比得上！」

王志辉倒也眼尖，在跳转的弹幕中，还是捕捉到了这一句，凡尔赛地说道。

「我儿子小学老师水平不行，还是没有达到我的预期。」

直播间的本地网友也开始跟风。

「天哪，那可是清北班，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中国的顶尖学府呐！」

「老弟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李容老师大学刚毕业时带过我儿子，那时虽然年轻，但却是顶顶负责任的。过了这十多年，好多人花钱想进李老师的班还进不去呢！」

「有了李容老师，你还愁啥啊。我们这些人才要愁呢，也不知到时开盲盒开出啥样的班主任。」

……

饶是再生气，看到这出戏也绷不住了。

一会踩我入泥，一会捧我上天。

都是演川剧的吧，变脸如此之快？

王志辉并没有承网友的情，恶狠狠说道。

「我才不管她是李容还是王容，要是敢疏忽我儿子一点，就是闹到教育局我也不会罢休！」

我看着屏幕上的王志辉，脑海中是早餐店里咄咄逼人的画面。

我忍不住一哆嗦。

遇上这样的家长，便是圣母转世，也得活生生被逼成毒妇。

7

我考虑了许久。

把王强从名单上划掉了。

孩子的确不该为父母所为担责。

可若是我执意让王强进清北班，便是应对他父子二人，就能耗尽精力。

如何还能全身心钻研教学？

我带的清北班，受全县人民的关注，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才考进来。

不能因为我的心软，便弃其余学生不顾。

会上其他老师的提议也算合理，若那王强上初中后各方面表现优异，再进清北班也名正言顺。

王强的过往表现，实在不值得我冒险。

第二天一早，王志辉手上拿着两袋水果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门口，王强也在他身旁。

彼时我正拿着录取名单，准备交给校长，远远就听见一声厉喝。

「哟！这不是那日在早餐店高高在上的老师吗？」

王志辉大步走来，拦住了我的去路，语气阴阳。

「还没开学呢，今天就跑来学校办公楼，莫不是为了找你哪个相好的？」

这话听得我直想作呕，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我横他一眼，侧过身体继续往前走。

但王志辉实在阴魂不散，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不成？」

他捏得我生疼，饶是个软柿子，现下也该有了脾气。

我用力一推，王志辉往后打了个踉跄。

「拿开你的脏手，这里难道是你家，只有你能进？」

「你一再欺辱我，我都权当你是愚昧，不与你计较。若是再犯，小心我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他嗤笑了一声。

「你知道这是哪吗？我们县最好的初中——德源学校，若不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你配站在这里？」

王志辉离我不过一米远，每刮一阵风，他嘴里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