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进娼馆多年,我练就了无悲无喜的性子。直至今日我见到那身着华服的权贵,眼泪滚落。
太子哥哥!我是平儿啊!你的青梅平儿!
他却死死盯着我的脸,桀骜道:
「这个哑女在叫唤什么?!
「还有这张脸——这么腌臜的人,怎配长得像她!」
1
我手中的杯盏猛然滚落!
眼泪熏红了我的眼。
我撕扯着早被毒哑的嗓子。
冰冷的酒水泼到我的脸上,男人死死盯着我的脸。
「别叫了。真难听。」
2
众人一瞬的寂静,又喧哗起来。
有人指着我笑我是个哑巴。
我却呆呆看着眼前男人。
他凝视着我,忽然笑了,一手掐起我的下颚。
「你这样腌臜的娼女,」
寒光一闪,我的脸倏地一痛。
短刀划烂我的脸,血液飙出。
我无声尖叫着,脸颊灼烧一般剧烈地疼!
「怎配像我的平儿!」
3
8年前,姜家满门抄斩,子女流放。
传言豫州遭遇劫匪和旱灾,流放我的那一队,无一生还。
我叫姜襄儿,乳名平儿。为姜家长女。
那夜,我疯狂地逃,撑着一口气,爬到了禹城。
男人看了我一眼,跟身旁人说了什么。
我以为,我要得救了。
下一秒,却听到了令人寒颤的话语。
「这哑女,这样相貌、身量,到了柳巷我们也买不起一晚。
「可长公主有令……」
「你傻啊!反正都要送过去,不如……」
两个身影交叠,如魔鬼拉长着身子。
破碎的呜咽撕裂了黑夜。
「哟?!还是个雏。」
「你快点的!憋死我了……」
我数次想到死,只要死去,什么痛苦也没了。
可是。
我的太子哥哥怎么办?
找不到我了,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发疯?
4
我要被赎走了。
院里的姊妹握着我手,眼里泛泪花:
「贵人出手阔绰,跟平日那些酒囊男人比起来,相貌更是一等一的好,简直就是天上的云雀跟地下的淤泥!」
她说,「襄儿,你可要好好攀上贵人。以后,哪怕只讨到贵人一点好,日子也算顺风顺水了!」
我张了张口,一声嗤笑打断思绪:
「襄儿?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我抬眼望去,他微眯着眼,斜倚门扉,气质斐然。
我松开她的手,心急如焚地比画,他却斜我一眼:
「这个名字,你不配。」
他说,「以后,你就叫剪秋。」
剪秋,剪秋。
可是我们相恋,便在一个秋天。
……
长公主见到我,表情不变。只是亲昵对他喊:
「太子哥哥!」
太子走后,她却嫣然一笑:
「这么多年,你在那过得舒不舒服?」
她银铃般的笑声贯彻在我脑海。
「嗯,应该很舒服吧!你不是最喜欢围着男人吗?
「——辗转在不同男人的身下,爽不爽啊?!哈哈哈哈!」
仿佛冷水猛地灌入我的五脏六腑。
我的喉咙挤出破碎的字节,就像一个破风的竖笛。
我拿起身边花瓶就要砸下——
她惊慌失措,「呀啊!?」
我没成功。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阻止了我。
「你在干什么?!」
他怒视着我,扶起跌倒的长公主,温声细语地安慰。
长公主大颗大颗眼泪落在他的衣襟,委屈极了。
我心里酸涩臌胀。
他却亲昵地抱起长公主,临走前甩我一个眼刀:
「蓄意伤害长公主,给了你几个胆子?!
「既然这么有力气,今日饭食全部克扣,禁闭三日反省。」
临走前,长公主冲我扬起得逞的笑。
5
我的胃隐隐作痛。
在柳巷的日子,我落下许多病根。错过饭点,胃里便翻江倒海。
已是午夜,小厮偷摸端来一盒桂花糕。
我默默吃着,味道有着久远的熟悉。
吃到一半,小厮吞吞吐吐。
我问他怎么,他面色古怪。
「按理说,膳房不该还剩这份糕点。
「倒像是刻意留的。」
「也许是太子殿下……」
话未说完,太子殿下便来了。
小厮退出去,他走到我身旁。
冰凉的指尖拂过我脸上的疤痕。
那日,鸨母慌忙叫来医师,却还是留下一指长的伤痕,从脸颊延至唇角。
他淡淡开口,「识字吗?写书,会不会?」
6
他拿来笔墨,看着我的眼。
以前我是姜家长女,作诗词赋万般精通。
可我在娼馆待了八年,度日如年,早都忘了。
我摇摇头。
他讽刺一笑,「是啊!一个娼女,怎会书法呢?」
我浑身一颤,他却捏着我的手,顺着我的指尖。
他的手压着我的,提笔写起字来。
他说,这是我的名——「剪秋」。
7
我拿起筷子,避开眼前的莲子头羹,夹起旁的炕羊肉。
「为什么不吃莲子头羹?」
太子殿下问我。
我摇摇头。无法言明,我从小一吃便会浑身起红疹。
他皱眉,「你喜欢吃这个?」
他的目光打向那份炕羊肉。
我脸烧了起来,轻轻点头。
我记得的,多数人不太爱吃,嫌羊肉味腥膻味重。
可我只觉得它肉质细嫩、香浓可口。略带点膻味,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太子殿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饱食后,我在花园转悠。
一只可爱的狸花猫映入眼帘。
娇小可爱,却不知怎么,看起来柔弱如柳。
它「喵呜」地叫着,我忍不住上前。
我喂它一点吃食,它亲近地凑着我,在我脚边打滚。
我正要蹲下身,却瞥到远处一人衣角。
长公主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却径直离开了。
8
「啊呃、咳咳、咳咳!」
我剧烈地挣扎。
长公主的手狠狠掐着我的脖子。
「就是你!杀死了我的狸奴!给我的狸奴偿命!」
我摇头如拨浪鼓。
……
她说亲眼见我下毒给狸奴。
「何故?」
太子令她松手。
我大口喘着气。
「谁知道呢?许是她觊觎我荣华富贵,又嫉妒太子哥哥宠我。
「见我宠爱『尺玉』,便故意下毒杀死了它!」
我没有!
太子眼神炯炯,「有什么证据?」
长公主气愤不已,「她身上沾了它的毛!不信你看!」
她从我衣服上摘下狸奴的毛。
不是我!我没有!
我求着太子殿下。
死死拉住他的衣摆。
我没有……
长公主猛地甩了我一巴掌,扯开我的手。
「你这贱人!离太子哥哥远一点!」
男人长身玉立,俯视着我。
我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看不清男人的神情。
我摇着头,希冀地看他。
相信我啊……我没有……
一声令下:
「胆敢杀死长公主的狸奴。
「来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板子重重落在我的身上,我痛得牙齿乱颤。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我仿佛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我恍惚地想着。
为什么,不信我?
只是蹭到了猫毛,就一定是我杀了它吗?
长公主的话,就那么可信吗?
为什么,不信平儿?
我的心渐渐麻木。
9
他对我越发温柔,像是想弥补我。
我渐渐能懂许多字,只是书写依然歪七八扭。
他从没有仔细看我的伤。
只是偶尔瞥到,他总像被刺到一样转过头。
10
近日皇宫举行了秋猎,小厮喃喃自语。
「往些年,太子殿下偏爱猎羊和野味。」
「只是后来,他只猎猛虎凶兽,只夺桂冠。」
……
朦胧月色,太子殿下踉跄着撞进房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猛地跌倒在床榻上。
我询问完小厮,才知有贼人伤了殿下。
我想扶着他,却被「啪」地甩开。
「滚。」他说。
他重重喘息着,衬衣浸出鲜血,他却死死地看着我。
「别碰我。」
「我……警告你。咳、咳咳。
「滚开!」
短刀寒光闪烁。
他重重地喘着气,鼻息炙热。
闭着眼不停低喃着。
我缓缓凑近。
「平儿……」
额头滚烫。
我覆上他的唇,眼泪一颗颗砸下。
我呜咽着,我就是平儿啊。太子哥哥……
我解开他的衣襟,小心地将他翻身。
突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挺拔的后背上,印有一圈淡淡的“月牙”。
那时,我被长公主记恨。
我中情毒意乱情迷之下,他来救我。
我的指甲狠狠嵌进他的肉里,他喂我解药,抚慰我。
却堪堪停在最后一步。
我情动疯狂时拿脏字辱他,说他「贱」「孬种」,气他不愿。
他动情吻我,眉目认真:
「平儿,我一直是你的。永远也不会变。
「我不想让你蒙受任何指责。
「到了大婚那日,你哪怕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停。」
事后,我心疼他的伤,他却促狭笑着对我说,这是我们平儿打上的印记,他要好好留下来。
11
我轻抚着那淡淡的月牙,心下酸涩。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把我拽上床榻。
炽热的鼻息喷洒在我脖颈,他的脸红彤彤地烧着。
他眼尾泛红,神情迷惑,将要抚上我脸。
忽然开始扯我的衣服。
12
我理好衣服。
看着转眼间昏睡过去的太子殿下。
无奈拿起绷带,缓缓给他缠上。
13
晨露熹微,我抬头,对上一双泛红的眼。
他声音颤抖,「平儿……是你吗?……」
我想起来了。
曾经我腰侧有个痕迹,也是个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