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腾鳞 温德亮/文

溥杰审稿意见：此稿是从当时参加斗争的老人处辑录而来，虽属地方性稿件，但可从其中看出义和团被封建统治阶级勾结帝国主义残酷镇压后，并未屈服，继续从事斗争的一鳞半爪。因此类稿件甚少，且系搜集来的亲身经历的资料，颇有史料参考价值。

一、八国联军入京后，义和团在京西

西北山中的整编

自从庚子年(1900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中国的内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封建统治阶级投降了帝国主义，地主富农们叛变了义和团，掉过头来进攻义和团，替洋人开路，利用他们的新式武器，放心大胆地深入农村惨杀人民。新城雄县任丘等地的义和团众迫不得已只好转移阵地，到房（房山）、涿（州）、易（易州）、涞（涞水）、广（广昌亦即涞源)一带山中，占据有利地形凭险抗敌。

最初转移到京西山区的地方，是房山县金沙滩。初到的时候情况非常艰苦，只能在田野里摘生豆子吃。当地的地主们不容义和团住在那里，想将他们驱逐出去。幸亏义和团从天津退下来的时候，带来了30多杆新式枪械，将地主们的队伍打败，义和团不但能够住在山中，还能按时得到粮草供给。

义和团在山中住下来以后，也感觉到自身有不少缺点需要克服，于是就从事了整编工作。第一，重整组织。原来义和团的首领称为团头，只管看垆烧香，关于作战的事情都听大师兄的调遣指挥。义和团虽然将政教分开，将迷信的东西安置在一个最小角落，比起原始义和拳来是进步了，但终究被社会上的人认为是迷信的团体、落后的组织。此时整编则将这种宗教上遗留的残痕取消，不再分设管看垆烧香的团头、管作战指挥的大师兄两个领导，只是大家公举一位有本领的领袖。从前有乾字拳坎字拳之分，用黄色红色的不同标帜，此时则一律取消。在金沙滩大家公举的领袖名叫齐正华，号子纲，高阳人。齐是一位老秀才，又教过书，因为在雄县下村参加过义和团活动，随众退到京西山中。大家因为他熟读兵书，足智多谋，断事非常准确，所以公推他为领袖。第二，认清斗争对象。义和团旧日因贪图与统治阶合作，希望得到封建地主的帮忙，所以打出“扶清灭洋”的旗帜。此时义和团已被统治阶级出卖，地主阶级叛变了，所以此时口号改为“仇教灭洋”，不再扶清了。第三，从前义和团作战，乡土观念特重，死守故乡一地，动作也不灵活。齐正华发展了义和团传统的19字中“打快拳”的办法，义和团秘传19字，“不要亮势（有的地方又写“式”），各占一方，各长心计，抽穿拧劲，打快拳”，创出“打跑拳”的战法，即是不死守一地，得便则袭，收到战果就转移。这种战法使官兵不能集中兵力进攻，防不胜防，结果必致疲于奔命。齐还想以马队为主，但因为直隶遭到兵灾之后，收集马匹很困难，计划没有完全实现。

二、在雄县任丘博野蠡县等地作战

以齐正华为领袖的义和团团众，在京西山中经过近一年的整编，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 年)七月下山回到冀中，占据王家场(是雄县东南乡娘娘宫村一家姓王的大地主的庄园，地点在大清河北岸）。但不久就被雄县新城霸州等处的官兵围住，情势十分紧急。义和团众王国庆等30人探视家乡返回王家场时发现已被官兵包围，从抓到的一个给官兵挑水的人口中得知官兵存身的地方，就爬到官兵们后面开枪射击，官兵大惊溃乱。于是他们回到王家场与齐正华率领的团众合兵一处，抵抗力更为增强。不久又有活动在其他地方的义和团头领王德成、韩有才等率大队来解围，大败官兵。当官兵围攻王家场正紧急的时候，齐正华告诉团众说：“不要担心，过两三天自然有一位大有用的人来此解围。”果然王德成（文安霸县地区义和团总领袖）来了。这次解围之后，团众既佩服齐正华的本领，更加信仰他有先见之明。

经过这次战斗之后，鼓舞了附近几个县的民众，纷纷起来响应义和团。最初被围时，此处团众不过70多人，几天后陆续增加到100多人。还有鄭州镇一带朱振纲所领导的一队40多人的团众，来响应齐正华，他们枪械齐全，马匹精壮。

齐正华等战胜官兵后，就实行“打跑拳”的战法，立刻率众南下，由沙窝村渡过赵王河，到达雄县任丘交界处的军庄。刚刚住下，又被官兵何蹶子（可能是何永盛）的军队所包围，双方大战起来。当时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官兵披雨衣戴斗笠，十分便当，义和团众有的只带草帽，有的光着头被雨淋得连眼都睁不开，战况渐渐对义和团不利。忽然一位指挥者刘子云右臂受伤，只好败退下来。官兵乘胜攻进村的南头，义和团众仍聚集在村北头抵抗。相持了一天时间，齐正华等人趁夜间撤走了，只剩下王德成因起身较晚，被官兵包围在客店的一间房子里，和官兵互相开枪射击多时，王德成的子弹快完了，于是停枪不发。官兵连长想要立功，首先闯进屋子，打算活捉王德成，不想反被王德成捉住。王将连长夹于肋下，且战且退，官兵们因为连长在王掌握之中，不敢开枪。王德成撤出村很远，才将连长丢下扬长而去。官兵还要追赶，营长叹口气道：“算了吧!你们这些人包围一个人还让他跑了，现在他已经和他们的队伍接上了，追上去岂不是白受损失。”于是义和团众很从容的向着东南方的大城县走去了。

光绪二十七年，博野等处义和团在总指挥李际春（又称李疯子）、团总石秀崖及陈锡光的领导下，斗争很有生气，在该年阴历六月，发动了起义，一举攻下博野县城。此时正是青纱帐起的时候，李际春率团众两营，包围县城西北角，石秀崖率团众在城南面诱敌，陈锡光率团众埋伏在城外西南和东南方，准备截击敌军。这天夜里黑暗无月光，石某以箭系书射进城里辱骂官兵，又再三鸣鼓假作攻城之势。等敌军追城出来，立即逃走，并且抛弃衣刀等物。敌军误以为义和团众武器太差，战斗力也不强，就放心大胆向前追赶，追出一段路程以后，陈锡光的伏兵杀出截击，呼声震动天地，此时石某率团众回头反击，官兵不能支持，急向城里回窜。陈某率团众先占有利地形，迎头痛击，敌军抛戈弃甲，全部溃散。这时在城西北一带的李际春率团众登城，城内留守的清兵，听到李瘊子率兵进了城，都东奔西窜，到处都是大喊饶命之声。义和团众搜索县公署，得饷银2000余两。又活捉到陈县令的儿子，打开狱门，放出囚犯十余人。义和团留居城中三日，陈县令拿出赃银5000两将儿子赎回。这次战斗，官兵18个营，共8000人，被只有2000人的义和团打得大败。

三、与官兵议和接受改编，或被官兵打败溃散，许多义和团众惨遭杀害

齐正华所率的义和团众，在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从雄县任丘交界的军庄转移到大城县贾村，住在清代有名的揽权宦官李莲英的宅子里。这宅子建筑得高大坚固，最利于防守，官兵进攻不能得手。于是进剿义和团官兵中的吕本元、何永盛等4个军事长官提议同义和团讲和。义和团中也有许多人想回家种田，不愿再战，同意与官兵讲和。

义和团方面提出的要求是：第一，不准教徒们再追究既往。第二，团体不散。第三，不交出枪械。理由是，义和团的兴起由于教民的欺压所致，若团体解散，枪支交出，教民再欺上头来，岂不是瞑目受死，所以不能不想自卫的办法。吕本元等4人答应了义和团的三项要求，具体的办法是，团体可以不解散，改组为保卫团（保卫团后来改为巡警局)，每人可领巡警的粮饷。枪支可以不交，留作自用。于是义和团众又回到赵王河岸接受改编。轰动一时的这一地区的义和团运动就此暂时停止活动了。齐正华见部下大多数愿意接受和议，知道不能再战下去，就率领少数几个人，又到西北山中去了。临走时还向团众宣讲：“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想要将洋人打出中国去，并不是专为对付几个本国的教民。……我相信中国人继续干下去，一定会将欺负我们的洋鬼子们打走的。”

是年秋，赵王河沿岸跟随齐正华的义和团众，表面上接受了议和条件，接受了清朝官府的改编。但在暗中，团体未散，各地团友仍然保持着联系，互通声息。到宣统三年(1911年)冬天，南方革命军的声势已经震动了北方。齐正华见机会到来，就又下山回到任丘雄县等地，号召旧日团众起来，组织北洋革命军，以响应南方，起义于雄县东南乡陈家村（在赵王河北岸后划归文安县）。参加起义的除旧日义和团众外，还有煮硝盐的工人和一部分较为开明的知识分子。他们打起北洋革命军的大旗，收缴附近各巡警局枪械，计划以赵王河沿岸为总粮台，以任丘梁召村为根据地。这使任丘、雄县的官府大为震动。北洋革命军后来遭到袁世凯等军阀的镇压，革命军虽然勇猛，但经验和武器都缺乏，寡不敌众，官兵增援部队源源而来，革命军则是绝无接济和补充，结果死亡甚众，被活捉的人有的被砍下人头，有的被剖腹剜心，有的被关在监中。

当长丰战争正在紧急时，齐正华见大势已去，无可挽同，就扶着拐杖，自东向西，迎着官兵走去。他背后跟随一人替他背着行李。在路途中遇到增援的官兵时，齐正华喃喃自语说：“这个年头儿，书是不能教了，只好回家养老去吧!”沿路的官兵见他白发苍苍，文质彬彬，相信他是一位教书的老先生，所以连问与不问，竟让他从容走过。他后来的结果，不得其详，大概是老死在山中了。

刘子云是雄县大郭庄人，参加义和团并指挥过军庄作战，官兵与义和团讲和改编义和团为保卫团时，刘子云不愿参加，就独自回家务农。可是他与山中的义和团众仍有联系。官兵和地主阶级对他非常害怕，称他为“活阎罗”。保定当局就密遣侦探下乡访查他。有两个假装成卖糖葫芦的人在史各庄住了一年多，将刘子云的一切情形访查清楚，最后将刘子云捉住。刘子云在被押往县府途中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不能言语。县府无法取供，只将刘子云一人论死，无法追究同党。

祁州（安国）、博野、蠡县等地义和团，各占一方，有的曾攻打过教堂，反被教民打败（如胡老蓝率团众攻打博野陈六市教堂），有的攻打县城不下反被官兵打败（如蠡县义和团聚众数千人攻打县城），溃败的义和团众也就散掉了。官府方面，李鸿章死后，袁世凯继任直隶总督，将他亲手训练的新式军队开入直隶，于是反动势力得到加强。他一方面用利引诱，一方面用兵力镇压。对于退到山区的团众，答应他们下山以后给予许多好处。有些意志不坚的人想要下山。有位老先生就极力劝止他们，并写出两句诗：“笼鸡有食汤银近，野鹤无粮天地宽。”后来这些被骗下山的人都被害死。官兵最注意的博野地区义和团总指挥李际春，不得不东躲西藏，甚至逃到济南以卖卜为生。到民国元年，在家病死。（刘汝林整理，1965年）

作者均曾亲身参加义和团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