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午饭后,王娅想给大发打电话。
拿起电话又放了下来。
她知道,大发有午休习惯。一般情况下,饭后他总会眯一会儿,否则,一下午也提不起精神。
午饭时,老爸一通话说得她太兴奋了,兴奋的恨不得马上坐车去乡里亲口告诉他。
大发不在家,王娅都是和爸妈一起吃饭。
今天,一家三口在饭桌上看了反映沙窝乡夏粮征购的电视专题片。
大玲首先出现在镜头里:各位观众,我现在是在沙窝粮管所,你看到的是沙窝乡农民踊跃交售爱国粮的镜头......
大玲高兴地说:爸,你看啊,这个主持人,当初还是我推荐给大发的。她在乡广播站没干多久,被县电视台挖过来了。
老爸皱眉“嗯”了一声,说:别吵,看电视。
王娅极不满意地瞥了老爸一眼,又要说什么。张开了嘴看到了爸专心致志神情,终于没能说出声,也边吃边看起来。
随着解说员的抑扬顿挫话语,电视上陆续展现出粮管所院子里的遮阳棚、水瓮、打气筒、针线包的镜头......
大发站在县长身边,看验质员验质小麦的镜头......
农民采访的同期声......
王娅爸边看边点头微笑,情不自禁地说了声:好!
片子最后,马晓丽表示乡里做好今年夏粮征购工作的决心和信心......
王娅爸有些喜形于色感慨地说:大发的成熟,出乎我的意料啊,我怎么感觉自己突然老了呢?
王娅问:爸,你真这么想?
爸:嗯?什么意思?
王娅笑着答道:没没,没什么意思。我是想说,这片子哪里好啊?全片就有他一个镜头,最后讲话又是马晓丽。你说,他为什么总让马晓丽讲呢?别的乡都是书记上电视啊。
王娅爸:你不懂。
王娅:爸,你给我讲讲呗,讲了不就懂了。
王娅爸:寓显于藏,藏巧于拙。这么年轻,能做成这样,难得的很。你看起来没他的镜头,他也没说一句话,可是整个片子都是不动声色在夸他办事干练、敢于担当。
王娅:真的?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王娅爸:看不出来就别乱说,免得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让人笑话你。
王娅:你别用自己的老眼光看新问题好不好?
王娅爸:闺女啊,大发比你老爸我成熟多了。假如当初我也像他这样,也许今天不至于当个副职。
王娅兴奋地问:你是说他将来要超过你?
王娅爸:有这种可能吧。
这话说得王娅心花怒放信心若狂。
尽管老爸在饭桌上再三告诉她,这几天乡里工作很忙,没事不要打搅大发,别动不动就打电话。
但是,听到自己老公得到自己老爸这样高度评价,王娅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总想第一时间和老公分享自己的激动。
在自己老爸和自己老公的天平上,女人的砝码往往向后倾斜。
王娅拨通电话时,大发躺在床上刚眯上眼。
粮管所十二点下班吃饭,一点上班。
他每天匆匆吃过饭,抓紧时间午休,以确保下午提起精神。
王娅问:我吃饭时在电视里看你们的专题片了。
大发:嗯。
王娅:你看没?
大发:没,晚上组织全体乡干部集中收看。
王娅:不想给你打电话,但还是没控制住,我心里太高兴。
接着,就把老爸的话说给了大发。
王娅问:怎么样,听了高兴么?
大发:我不像爸说得那样成熟,更不像爸说得那样有前途,也许,我混到最后甚至还不如他。
王娅:不可能,我了解爸,他看人看事很准的。
大发:你不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娅有些气愤:什么我不懂啊?老爷子一句一个你不懂。你才几天呀,又是一句一个你不懂。我哪里不懂了?真是不可思议,算了,不和你说了。
说罢,“啪”地一下放下电话。
02
下午约五点半钟,收麦现场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开磅两天来。这是今年第一次出现验质员和交粮群众吵架。
和粮所验质员发生争吵的人是素花。
等了将近一天时间,自家拉粮的车子终于来到磅前。
验质员来到素花家车子边,素花看到他板着的脸,心头一惊。
验质员叫刘加里,三十多岁。
刘加里在集上很有名,有名的原因是家里很有钱。县粮食局有家食用油厂,不但企业规模全县最大,效益在全县也属最好。刘加里的老爸刘耀林就是油厂厂长。
仗着老爸是厂长,再仗着粮食局局长、副局长和老爸关系都不错,刘加里来到粮管所后,有一种凌驾于别人之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优越感。别说一般职工,就是所长宋青得,他也不屑一顾。当然,知道他是刘厂长的公子,谁没事去找事儿?
这样公子哥般的人物,往往有一个通病:喜欢漂亮的女人。
当他在集上理发馆里第一次见到素花时,疯狂迷上了她。
第一次理发,就动手动脚,素花狠狠骂了他一通。
岂料,他根本没当回事儿,仍不时去店里闲逛。
终于,有一次把素花真惹恼了,说:你如果再来骚扰我,我就去派出所报案。
刘加里看是自己得不到她,也就不再去骚扰她。
今天自家麦子验质偏偏赶到他的手里。
刘加里把叉包仪猛地插进麦袋里,仪器发出吱哇声响。
他板起脸来,大声说:湿度太高,拉回去重晒。
素花爹是别筋脾气,一听这话,别脾气上来了,说:我家的麦今天才晒的,咋会湿呢?
刘加里狠狠地说:老头,滚一边去,我没空给你解释,后面等的人还多呢。
素花问:你骂谁?让谁滚?
刘加里:呵呵,你·胆儿挺肥啊。怎么了,我就骂这老东西呢,你能咋我吧?还能把我拉到你被窝捶我一顿么?
素花也火了:把你姐姐妹妹拉你被窝里去吧,把你娘拉你被窝里去吧......
刘加里也被素花骂得心头火起,抡起手里的粮探子就向她砸去。
这时,响起一声清脆的呵斥:你敢!
刘加里回头一看:漂亮的女乡长站在了自己身后。
乡长旁边还站着梁书记和宋所长。
宋青得看到闹事的是刘加里,头一下大了起来。再看那女的,是曾和马乡长说话的女子,心想:这事闹大了。
马晓丽问:怎么回事儿?
刘加里:他家的麦湿,不合格,我让他们拉回去重晒,他们不走。
素花:我们说麦是今天才晒的,你就开口让我们滚么?
刘加里:不滚还爬么?你们爬走也行啊?
马晓丽笑了,手指着刘加里说:呵呵,年轻人,我真佩服你的胆量啊。
大发看了一眼停下来的工作人员,摆摆手说:你们别停,该干么干么。
说罢,来到素花家车旁,问素花:你家的麦是现晒的?
素花爹:是啊,本来就是晒干的麦,又摊在路上晒到十点才装起来。
大发解开一个袋口,用手在袋子里搅了一下,感觉挺干爽。
就指着另一边的验质员说:你过来,让我用一下你的叉包仪。
那个验质员畏怯地望一眼刘加里,又望了望所长,站着不敢动。
大发回头看了一眼刘加里,说:呵呵,你挺厉害啊!
宋青得再也顾不得刘加里,大声对哪个年轻人说:你聋么?没听到梁书记要你的叉包仪么?赶紧送过来。
那年轻人赶过来把叉包仪递给梁大发。
大发问宋青得:你告诉我,仪器怎样才算是合格和不合格?
宋青得指着说了一遍。
大发对刘加里说:年轻人,这次我来验,如果不合格,让他拉回去重晒,如果合格呢?
刘加里:二大爷牛犊——随便,你想咋就咋。
大发:好!
他把叉包仪插进麦袋里。
叉包仪无声。
他抽出来,递到宋青得眼前:叉包仪没叫,你看这数字,合格么?
宋青得:合格合格。
大发说:宋青得,我以乡里书记的名义,要求你:停止刘加里的工作,开除沙窝粮管所。
宋青得点头。
刘加里把手里的叉包仪和粮探子往地上一扔,嘿嘿一笑说:嗨,正好歇歇,这两天累死老子了。
转身走去。
大发对刚才给自己叉包仪的年轻人说:你再重新验一遍,然后定出等级,让他们过磅。
年轻人点头答应。
这时,宋青得低声对大发和马晓丽说:刘加里是油厂刘耀林的孩子。
马晓丽:哦,一个粮食局油厂的孩子,就敢这样有恃无恐。我正想找个有角有楞的人收拾一下呢,正好,就拿他开刀吧。
03
大发、马晓丽和宋青得从交粮人群中走出。
马晓丽问:梁书记,是现在给粮食局长打电话,还是晚上?
大发:拖什么?现在打。
说罢,对宋青得说:你去陪马乡长给你们局长打电话吧,省得一会儿找你。
宋青得说:好、好,我跟马乡长去。
心想:这可是刘耀林的孩子啊,县里的领导也得看点面子吧?你们说开除就开除了?
来到宋青得办公室,马晓丽拿起桌上电话就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
马晓丽笑着问:局长,还没下班?
粮食局长:知道你要打电话,我敢下班么?说,啥事?
马晓丽:一件小事,所里有个叫刘加里的,人们都说他爸给你关系不错,油厂刘耀林的公子。
局长:他惹你了?
马晓丽:嗨,他敢惹我?惹我就不找你了,我自己就处理了。他是对交粮的群众破口大骂。
局长:这个球货,平时就是吊儿郎当,谁也不在乎。你想咋办?
马晓丽:我不管你最后咋处理他。现在是,开除沙窝粮管所,让他马上滚蛋,一刻都别停留。
局长:丫头,你比我这局长性子还暴啊。
马晓丽:你听我把话说完啊,再有,绝不能让粮管所的车送他走,让他老爸来接他。他不是不服气么?我和梁书记已经商量过了,他如果因为开除他闹事,我们将上报县里,让县里找他爸说事儿。
局长:你这孩子,他爸混到厂长这地步了,啥不懂啊?你放心,我这就给宋青得打电话。
马晓丽:他在我身边听着呢,你给他说吧。
宋青得接过电话。
局长在电话里说:你告诉刘加里,从现在起,他被开除了。让他收拾东西滚回来。告诉你,所里的车不准让他用,听见没?
宋青得连忙点头,一连说了三个是。
放下电话,宋青得怯怯地望了一眼马晓丽,声音颤抖着问:马乡长,你还有啥要我办呢?
马晓丽一笑:走,叫上梁书记,我们一起去宣布开除刘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