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攥着勺子直发愣。客厅传来的声音像冰锥子似的扎进耳朵眼:"哥,咱妈的事都办完了,该谈谈遗产了吧?"我手一抖,差点把勺子砸进锅里——婆婆的骨灰盒还在供桌上摆着呐,小姑子李芳这就带着老公孩子杀上门了。
李俊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我看得见他后脖颈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这亲妹妹今天穿了件名牌连衣裙,手腕上的劳力士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她老公张明缩在沙发角刷手机,活像来茶馆听戏的。
"芳芳,妈才走七天…"我男人话没说完,李芳蹭地站起来,茶几被她拍得直哆嗦:"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妈去年亲口说要给20万!你当哥的装什么糊涂?"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欠债不还的老赖。
天降20万承诺书我端着粥碗出来时,正撞见李芳从鳄鱼皮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我认识,确实是婆婆的笔迹,可日期分明是半年前。那时候老太太已经病得认不清人,连亲闺女都喊成保姆的名字。
"白纸黑字写着呢!"李芳抖着那张纸,活像举着尚方宝剑。我瞥见张明偷偷戳了下他儿子,小伙子立马红着眼圈站起来:"舅,我女朋友家说没20万首付就分手…"好家伙,这全家总动员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演法庭剧。
李俊捏着那张纸的手直发颤:"妈那时候神志都不清了…"话没落地,李芳的嗓门又拔高八度:"李俊!你连亲外甥的婚事都要搅黄?"她这声吼把供桌上的遗像都震得晃了晃,照片里婆婆慈祥的笑容突然变得格外刺眼。
去年冬天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我裹着羽绒服守了整整三宿。婆婆半夜发起高烧,我给她擦身子换尿垫,隔壁床的护工都看不下去:"大妹子,你家其他人呢?"我低头搓着婆婆的秋裤没吭声——李芳上次来探病,待了十分钟就说要接孩子放学,连个苹果都没削。
医药费单子雪花似的飘过来,我和李俊的存款像漏了底的米缸。有天我实在扛不住,给李芳发微信:"妹,妈这月护工费还差三千…“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那晚我在医院厕所哭得直干呕,李俊蹲在走廊一根接一根抽烟。
老房子里的算计"要不把老房子卖了吧?"张明突然冒出来的话让我后脊梁发凉。婆婆留下的两居室在市中心,墙皮都掉渣了,可那是我们留给儿子的念想。李芳立马接茬:"就是!我早找中介估过价,少说能卖200万!"好嘛,敢情人家连后路都想好了。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妈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说,房子留给孙子结婚用…"话没说完就被李芳尖声打断:"你少拿死人压活人!"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供桌上的香灰扑簌簌落了一地。
李俊突然站起来,一米八的汉子佝偻得像棵遭了霜打的老树。他摸出手机翻相册,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得直哆嗦:"芳芳你看,这是去年妈清醒时拍的视频…"视频里婆婆挂着吊瓶,眼睛亮得吓人:“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俊子两口子,往后…”
李芳别过脸不看手机,镶着水钻的美甲把真皮沙发抠出个月牙印。我忽然想起婆婆临终前那个诡异的笑,现在想来,老太太怕是早料到有这天。
天亮前的抉择律师函来得比想象中还快。我蹲在阳台洗李俊吐脏的衬衫,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王律师,那份承诺书真有效力吗?"洗衣粉泡沫漫过盆沿,就像我们被搅得稀碎的日子。
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李俊蹲在婆婆遗像前抽烟。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得他鬓角的白头发根根分明。三十五岁的人,生生被熬成了小老头。我蹲下来抱住他,发现他后背的骨头硌得人生疼。
金钱照妖镜这场遗产官司到底没打起来。李芳撤诉那天,张明单独约我们喝了茶。这个闷葫芦似的男人说了大实话:"芳芳魔怔了,她总说小时候妈偏心…"我突然想起婆婆弥留时的呓语:“芳芳打小要强…”
现在每次路过小区棋牌室,总看见李芳在里头搓麻将。她还是穿得珠光宝气,只是手腕上换了块高仿表。有回在超市碰见,她推着购物车扭头就走,购物车里堆满了给未来亲家准备的年货。
【写在最后】 这场遗产风波过去半年了,老房子到底没卖。我和李俊办了抵押贷款,打算等儿子毕业就翻新。上周收拾婆婆遗物,在衣柜深处摸出个铁皮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万块钱,还有张字条:“给俊子买辆车,别老骑电动车接孩子。”
站在阳台上看晚霞,忽然明白个理儿:钱这东西就像照妖镜,照得出人心,照不出真情。那些在病床前端屎端尿的日子,那些为医药费发愁的深夜,那些被至亲捅刀子的时刻,最后都成了嵌在骨头里的刺,碰一下就疼,但总归教会我们——有些账,算不清;有些债,还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