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1937年淞沪抗战失利后,日军占领上海。但是有300多万人生活其中的租界地区仍然由西方各国控制直到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这段时间的上海租界,成了周边大片日本占领区内的一座孤岛,各方政治势力均在租界内或明或暗地开展了大量活动,亦使租界区在这段时间呈现出畸形的繁荣,上演出无数悲欢离合大戏。
本文素材取自原日本《读卖新闻》社随军记者于战后出版的《中国战线随军记者的证言》一书,记述的就是时为中国派遣军随军记者的作者等日方人员秘密潜入上海租界地区的见闻,从中可一窥当年上海租界孤岛的复杂局面,并知道即使在远离后方的这座孤岛里,抗日的民众也是无处不在!

上海租界分布示意图
。。。我加入“上海记者”群时,早来的时常告诫说:“你们年轻,所以要坐下来好好地了解一下中国。”
分社打杂的人每天早、晚两次去买中文报纸。一看上面的大标题就知道写的是什么(跟中国人看日文报纸一样啊),但要准确地读完用小字印刷的内容则很困难。每天在读报中一点一点地知道啥意思,当然,同时还要拼命查阅《时文解释》。我只会上海话,所以拜请北京话老师每天来分社教说北京话,但是不见长进。
研究活着的中国,上海是个最理想的地方,因为这里有公共租界、法租界这些治外法权区域。这是由外国人建造的 街。日本占领上海后,这些租界成了“没被占领的上海”。

1939年的上海新天地夜景
如果说被破坏成为废墟的日本占领区是“死了的上海”, 那么租界就是“活着的上海”。这些租界可以驾着外国轮船自由地与香港和(越南)海防联系。当然,也可以与蒋介石政权的首都重庆联系。一个正在打仗的敌对政府的大都会,堂而皇之地存在于日本占领区的正中间,可谓奇妙极了。

一片废墟的上海日占区
为了保护战乱时代居住在租界的外国人,公共租界由 英、美、日、意各国确定各自警备地区,由陆战队上岸防卫,不知不觉地就成了各国在沪的既得利益。英、美警备苏州河和法租界之间的中心区;意大利警备西侧的沪西地区;日本警备河对岸的虹口地区。

租界的外国巡捕。据说当时仅英国政府带到上海的印度大头巾巡捕就有2万人之多
因而,黄浦江上各国始终有一艘军舰常泊在租界岸边。 即使在日中战争中,日军为了不与英、美、法、意四国的警备地区发生麻烦,还是按照以往状况留下非占领地区。在这块非占领地区,重庆方面的青天白日旗迎风飘扬,留下一个在外国的保护下生活着300万市民的“活着的中国”。

1940年的上海外滩
接管被外国人掠夺去的租界是中国人梦寐以求的事,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同日本一开战,这块由外国人之手建立的租界竟成了重庆方面在日本占领区中最大的据点。
为了从日本人居住的虹口一侧进入“抗日租界”,可以走架设在苏州河上的白渡桥或者四川路桥。但是这两座桥的中央是“国境”,日本一侧站着全副武装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对面是持剑而立的伦敦警察。各国的军队就是这样各自警备自己的地区,但在行政方面各国共同成立了一个类似公共租界的市政府这么一个机构:工部局(Shanghai Municipal Council of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那里也有用装甲车和现代化武器装备起来的工部局警察。

当时上海工部局的徽章
租界也有银行。有以汇丰银行、花旗银行为主的英、美系银行,也有以中国银行为主的重庆方面的银行。在租界中使用的通货是重庆方面的法币(由中国银行、中央银行、江苏农民银行等发行的纸币),日本占领地区则流通日本的军票。 军票和法币之间每天由黑市维持行市,按一定的比率兑换。在虹口使用军票,但是一过桥,军票连支烟都不能买。我们秘密潜入租界都是一过桥先去钱庄把军票兑换成法币再进入“抗日租界”。那时军票与法币的兑换一般是一比一,不过有时由美元支持的法币兑换值高于军票。

日占区使用的日本军票
据说要“了解中国”就需进入租界眺望一下真正的中国(日本人住的虹口也是公共租界的一部分,但这里习惯上把河对岸的美、英、 法军警备地区叫租界)。虹口这边满目激战的创伤,成为一片荒凉无际的废墟, 而河对面高楼大厦林立,好象在夸耀着上海的繁荣。繁华的场所人头攒动,跑马场、网球场和跑狗场等处的赌博生意兴隆,久盛不衰。街上经营高级的四川菜、广东菜和北京菜的饭店鳞次栉比。大宾馆、跳舞厅和电影院热闹非凡。
报社分社的记者和摄影师们常说,“去鞭声肃肃吗?”所谓“鞭声肃肃”就是“渡夜河”——把军服换成西服,乔装打扮过苏州河到对面的旅馆去,在不知何时会遭袭击的"敌区”, 过一个充满惊险色彩的夜晚。
永安公司等百货公司的屋顶上和“新世界”、“大世界” 等游乐场前,被称为“野鸡”的娼妓比比皆是。只要有二、 三个男人走着,马上就被她们成群地围住。她们总要带一个 “阿妈”(女佣),所以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她们多得成百上千。

租界内的大楼甚多
如果想找些比这种街上的再高级一点的娼妓,则可以去四马路的扬子饭店等大饭店。带钢筋的七层楼饭店的一层是跳舞厅,其余层次都是住宿的。订一间自己喜欢的房间,只要委托一下勤杂工,就有五、六个年轻女人前来任选。
如果其中有你中意的,一招手就行了。不中意,则一挥手都会默默地离去。如果你独身住宿,就有人来敲你的门。一开门就会看见一个提着小手提包的女人的背影,高跟鞋在走廊里越走越远。夹在门缝里的卡片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拾起一看, 上面写着“请给X层X X号房间打电话”。人们常谈起“诱人的背影”,对于男人来说,女人的背影确实能引起注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往往都有想给那个号码挂电话的兴趣。这些女人中有许多都是在战争中失去亲人、兄弟等生活支柱, 勉强捡条命从占领区逃出来的,其中也有不少是中学毕业的良家子女。租界外面的战场上,日本士兵和中国士兵在互相厮杀。而这里,日本青年和中国女人却同寝一张床。
在这条河对岸似乎每天都有日本人和亲日要人被手枪瞄准。但是,这仅限于政府的高官和军人。几乎没有加害于住宿在旅馆的日本人,这大概是因为卖淫组织在保护着嫖客?

上海租界的各国人等
虹口地区也陆续开设了日本饭馆。供陆军或海军用的饭馆里还从日本国内带来了一批女招待和艺妓。日本国内的舞厅因为战争都相继关闭,失业的舞女随联络船来到上海,于是在此开了三家跳舞厅。日本的酒吧间、小酒馆也热热闹闹地开业了。但是,日本经营者好多都是来这里干一阵,捞一把就走,从日本来的女人们有许多是“惯于外出干短工”的。 因此,菜不好吃,价钱也贵,女人是没羞没臊的油子。与此相比,租界那边马路景色美丽,菜肴美味可口,价钱便宜; 女人年轻美貌,天真可爱。
我不知不觉地作了上述比较,因而只要有空就过河那边去,逛逛商店,看看电影。尽管语言不同,我还更爱去法租界看抗日的话剧。

进入上海的日军
日本人独自去“河对面”据说很危险。重庆方面纪念日那天,南京路、四马路到处挂着、吊着很大的青天白日旗。 这种时候,独自走在街上被人群盯紧看着,很不自在,总觉得会有人从后边咚地给你一下。即便如此,我还是迈动双脚去"河对面”,因为我把“河对面”作为采访“活着的中国”的立足点。

电影《八佰》中所展现的上海租界中抗日游行的场景
我访问在工部局的日本官员,和工部局的日本警官也成了相识,由此知道租界内的日本宪兵队的秘备据点,并和秘密队员们颇为熟悉,甚至还弄到一些情报,还可以进出法租界大冢大尉的隐蔽处和扬子饭店406号宪兵队员的隐蔽处等。 小森记者也活动在“河对面”,采访时我们经常碰上。《大陆新报》记者小森武也在租界里不顾危险地进行采访。
租界的夜生活极为丰富多彩。舞厅据说有300多个。即使一天逛一个,也得一年才能逛完。
沪西的赌场也设有舞厅,比如“法灵斯”就是其中之一。 穿过大门,驱车往树丛中驶去,来到一幢颇大的洋楼前。这里一层楼是舞厅,有几十名舞女,二层楼是西餐馆,三、四 层楼是轮盘赌场。要是夜里11点左右去,那里空荡荡的,客人很少,可一过12点,客人渐渐聚拢来了,到了凌晨2点左右,就聚满了住在上海的世界各国的绅士。他们带来的“上海美女”也聚拢来了。她们大多是酒吧和舞厅关门后随客人一起来的。陆、海军武官,领事馆人员——总之,白天打着灯笼找不到的人,半夜来这里却能很容易就见到。我们在虹口的舞厅和酒吧跳舞跳到深夜近12点后便渡过苏州河,纷纷拥向沪西的赌场。凌晨2-3点是赌场的黄金时间,这时三楼和四楼的轮盘赌场挤满了赌钱的人。

老上海舞厅
我们邀《读卖新闻》华中总社副社长一起来轮盘赌场玩玩,结果,“这东西可真有意思!”一下子上瘾了, 每天晚上都要来此地,没过多久,手头的钱全赔进去了。无奈,去总社的总务人员那里提前领了下个月的工资。到凌晨 3点左右,赢成三、四倍,于是还想再捡点便宜,在轮盘前拼着命赌,到天亮又全部赔进去了。这里的赌场,即使赌客身无分文了也照样用车给送回家。到了下一个夜晚,觉得 “太可惜,一定要捞回来”,就又去提前领出一个月的工资。
天亮时,仍然输个精光回来了。
很快,副社长已提前领了半年的薪金,我也奉陪着赔了本,提前领了几个月的薪金。这些钱全部无偿地奉献给这个赌场。。。

配有装甲车的租界英国巡捕
随着日本、美国之间关系的紧张,“租界不知何时会被日方接管”这种不安情绪越来越严重。社会上开始流传上海(租界)的寿命也就是到日美开战为止,夜晚的租界便因此更加繁华热 闹起来。因为要现在赶紧花手中的钱,及时行乐,这种空气弥漫在整个上层阶级中。
在行将灭亡的上海,快快活活度过它最后一个夜晚吧——这些人到深更半夜还狂舞不止。最后的享乐在这冻死者倒毙街头、政治性暴力横行的城市中进行着。我们也因此亲眼目睹了一场这样血腥的场景。

孤岛时期的一位上海舞女
在派拉蒙舞厅里,头号舞女陈曼丽(22岁)被手枪打死在舞池中央,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礼服,当时我们碰巧在场。
在优美的华尔兹舞曲中,淡绿的灯光渐渐变暗,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枪声,女子踉跄着倒了下去。灯啪地一下开亮, 她倒在舞池中央已经咽气了。犯人好象是跳着舞靠近她开枪的。有人说是因她父亲曾在神户做过买卖,她是日本的间谍; 也有人说她最近背叛了汪派,暗通重庆方面。也不知哪一种说得对。
总之,连美丽的舞女都成了暴力的牺牲品,我亲眼看到了上海这个城市是何其恐怖。。。(未完待续)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开进租界,结束了孤岛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