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票边角已经起了褶皱,老张在检票口前反复摩挲票面上的"罗刹"二字。保温杯里的浓茶早凉透了,他却恍然未觉。这趟跨越三个时区的高铁,正载着无数像他这样的中年人,朝着西北边陲的某个小城疾驰而去。

过道里站满了怀抱吉他的旅人。有人裹着褪色的羊皮袄,领口毛边沾着不知哪个年代的草屑;有人裤管上还带着油田的泥斑,金属徽章在袖口若隐若现。当列车驶入河西走廊时,不知谁起了个头,《西海情歌》的旋律便如沙棘的根系,在密闭车厢里悄然蔓延开来。

站台上飘着细盐般的雪粒。老张在出口处愣住——检票员竟裹着艾德莱斯绸的工装,腕间银铃随撕票动作叮当作响。这座向来冷清的边城,此刻每个街角都浮动着沙哑的和声。羊肉摊主剁肉的节奏暗合着《2002年的第一场雪》,擦肩而过的姑娘鬓角别着沙枣花,花瓣上凝着未化的霜。

暮色四合时,体育场成了燃烧的烽燧。当那个戴旧毡帽的身影出现在光晕里,八万台荧光棒突然暗了下去,如同被劲风掠过的野草齐齐倒伏。老张喉结滚动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三十年前在喀什棉纺厂值班室偷听磁带的后
生,此刻正被数万个相同频率的震颤包围。

沙哑的嗓音撕开夜色时,有人开始跺脚。牛皮靴、劳保鞋、细高跟叩击着混凝土地面,渐渐汇成某种远古的节拍。穿皮袄的老汉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褪色的狼头纹身;戴眼镜的教师甩开呢子外套,后肩的膏药在汗气中微微卷边。当《罗刹海市》的唢呐炸响瞬间,老张看见前排佝偻的妇人猛地挺直腰板,银发间闪过戈壁新月般的光泽。

散场时无人退场。人们沉默着用手机电筒照亮彼此,像无数粒在盐碱地里突然醒来的种子。老张摸到兜里皱巴巴的化疗单,忽然想起那个暴雪封山的夜晚,卡车电台里传出《驼铃》时,挡风玻璃上结的冰花都是六角形的。

天光亮起时,沙尘暴正从阿拉套山方向席卷而来。歌迷们逆着风散入黄沙,怀里的票根还带着体温。这座被歌声临时缝合的城池正在消解,而某个永恒的坐标,已深深刻进每道掌纹交错的沟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