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以来，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带动了家电及手机、平板电脑、智能手表等新一波消费热潮，社交媒体上关于如何使用“国补”来“拔草”心仪已久的电子产品的讨论热火朝天，许多消费者享受到了“国补”带来的真实惠。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将“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摆在了2025年政府工作任务的首位。为何提振消费成为如此紧迫的任务？目前中国的消费面临哪些问题？我国消费市场还有哪些潜力蓄势待发？首发经济、银发经济、冰雪经济呈现出哪些趋势？

《中国经济2025：稳预期、促消费与扩内需》一书的主编、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哈佛大学博士后中方导师朱克力就上述问题接受了长安街知事 （微信ID：Capitalnews）的专访。

消费的强弱直接关乎经济增速及其稳定性

知事：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关于促进消费、提振消费、改善消费环境等相关表述出现20余次。为何提振消费成为如此紧迫的任务？消费在经济增长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朱克力：从宏观经济结构来看，消费在GDP中的比重举足轻重，被视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之一，同时也是经济稳定器。在过去较长时间里，我国经济增长主要依赖投资和出口，但当前正逐步向消费主导的模式转型。近年来，消费对GDP的贡献率持续上升，已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内生动力。消费的强弱直接关乎经济增速及其稳定性。

从外部环境来看，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增强，外部需求面临诸多变数，包括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冲突等因素，使得出口承受较大压力。同时，国内投资在经历多年高速增长后，边际效益递减，过度依赖投资容易导致产能过剩。在这种背景下，消费需求的稳定增长能够为经济提供持续动力，减少对外部市场和投资的过度依赖，增强经济韧性。

从微观层面来看，消费连接着生产与市场，是经济循环的关键环节。消费需求的增加直接刺激企业扩大生产，进而增加就业，提高居民收入，形成良性循环。

因此，提振消费既是应对当前经济增长动力不足的现实需求，也是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

服务消费的重要性尚未得到足够重视

知事：您提到，中国当前的消费需求不足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国家相比存在结构性偏差，尤其是服务消费不足。据您观察，目前中国的消费面临哪些问题？服务消费不足是如何影响消费需求的？

朱克力：当前中国消费面临诸多问题，其中结构性偏差尤为突出。OECD国家的服务消费通常超过60%，而中国目前约为50%，存在一定差距。

这一现象反映出消费结构的问题，其中居民的消费观念仍受传统实物消费主导，服务消费的重要性尚未得到足够重视。例如，在旅游消费中，许多消费者更关注产品价格，而对服务质量和体验的重视不足，导致高端旅游服务市场发展受限。

此外，供给端的问题同样显著。部分服务行业的供给质量参差不齐，企业服务水平较低，难以满足消费者日益增长的品质化需求。

例如，家政服务市场中，服务人员素质良莠不齐，缺乏统一的标准和规范，使得消费者难以找到高质量、可信赖的服务，从而抑制了这类消费需求。同时，部分服务行业的价格机制不够合理，如医美行业，存在价格过高或不透明的现象，进一步影响消费意愿。

服务消费与实物消费紧密关联，服务消费不足会制约实物消费的增长。例如，文化娱乐消费低迷将影响电影、书籍等文化产品的销售，进而限制整个文化产业的发展。

此外，服务消费具有较高的收入弹性，通常随着居民收入提高而快速增长，但目前服务消费未能充分释放，影响了消费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

还有，服务消费不足会削弱消费市场活力，抑制创新和新消费模式的发展，不利于消费结构的优化升级。长期来看，这将影响消费升级与产业升级“双驱动”模式的形成，阻碍经济高质量发展。

提高中低收入群体的收入水平能直接促进消费

知事：针对促进消费的不同路径，您提到“末端治理”（消费券）、“中端治理”（减轻债务负担）和“源头治理”（长期制度建设）。您认为当前中国最需要在哪一层面发力？

朱克力：促进消费的路径无法仅依赖某一层面，而应标本兼治、齐头并进。短期手段可以为长期改革赢得时间，而长期制度建设才是根本性的解决方案。

消费券作为短期刺激手段，能迅速拉动餐饮、零售等行业的消费，提升市场活跃度。然而，这一措施的效果具有阶段性，一旦消费券发放结束，其刺激作用将逐渐减弱。此外，消费券的大规模发放需要财政支持，长期来看可能带来较大财政压力。

“中端治理”即减轻债务负担，如减轻房贷负担，可以增加居民可支配收入，增强消费信心。然而，这一举措的实施涉及金融政策、房地产调控等复杂领域，难以在短期内实现大规模的减负，促进消费的效果也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显现。

从根本上看，长期制度建设是解决消费问题的关键。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可以减少居民的预防性储蓄，提高消费意愿。当养老、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保障充分时，居民更愿意将收入用于消费。

此外，健全收入分配制度，提高中低收入群体的收入水平，也是扩大消费群体的重要举措。中低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较高，收入增加后，其消费支出增长较为明显，而高收入群体即使收入增加，消费占比也不会显著提高。

中国消费市场具有三大潜力

知事：在大力提振消费方面，我国消费市场的潜力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政府和企业如何利用这些潜力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

朱克力：中国消费市场的潜力主要体现在庞大的人口基数与消费升级、区域消费市场的多元化发展，以及新兴消费群体的崛起。

中国仍是全球最大消费市场之一，随着居民收入水平稳步提升，消费能力持续增强，城乡居民的消费结构正在快速升级，从基本的衣食住行向更高品质和多样化消费转变。

例如，消费者对食品安全、营养健康的关注度上升，推动有机食品、绿色食品市场增长；在居住消费方面，对住房品质、配套设施的要求提高，带动智能家居、家装产业的发展。

从消费市场的区域差异来看，东部沿海地区经济相对发达，居民消费水平较高，对高端消费品和新兴服务需求旺盛；而中西部地区随着经济发展和基础设施完善，消费需求正快速增长，电商消费增速已明显高于东部，为农产品上行、工业品下乡提供了新渠道。

从新兴消费群体来看，“00后”“10后”等年轻消费群体具有独特的消费观念，注重个性化、体验感，对新事物接受度高，愿意为文化、娱乐、科技等领域的创新产品买单。电竞产业、盲盒经济、国潮产品、二次元文化得以快速发展，带动相关产业链增长。

2024年5月23日，第二十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图源：视觉中国

政府层面应引导和支持消费升级，包括政策扶持绿色消费和智能消费，推动产业绿色转型。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在农村和中西部地区改善基础设施，降低消费成本，促进区域消费均衡发展。同时，优化市场环境，加强市场监管，保护消费者权益，提升消费信心。

企业层面应敏锐捕捉市场变化，针对不同地区、不同消费群体推出差异化产品。面向农村市场开发价格实惠、实用性强的产品，面向年轻群体提升产品设计感、文化内涵和科技含量。在品牌与营销创新方面，企业也要利用社交媒体、短视频、电商直播等新营销方式，与年轻消费者建立更紧密的互动，提高品牌影响力。

以旧换新促进产业升级

知事：培育壮大新型消费是今年的重点工作之一。在您看来，实施消费品以旧换新行动，将对未来新型消费带来哪些发展空间和机遇？您对下一步培育壮大新型消费有哪些建议？

朱克力：首先，从市场规模来看，以旧换新可以促使消费者提前更新换代消费品，扩大市场需求。随着科技的快速发展，电子产品、家电等消费品的迭代速度加快，消费者手中积累了大量仍具一定使用价值的旧产品。以旧换新政策能够降低新产品的购买成本，激发消费意愿。

此外，以旧换新行动有助于推动绿色消费，旧家电中的金属、塑料等材料可以回收再加工，用于生产新产品，这不仅促进了资源循环利用，还为绿色消费市场提供了更多机遇。

同时，以旧换新行动还能促进产业升级。为了满足消费者对高品质产品的需求，家电企业在产品设计中将更加注重节能环保和智能化控制，在这个过程中，推动了整个产业向高端化、智能化方向发展。

对于进一步培育壮大新型消费，政府应完善政策支持体系，加大对以旧换新等新型消费模式的补贴力度，扩大补贴范围，涵盖更多品类的消费品。同时，加强市场监管，制定旧消费品回收标准和流程，防止不法商家借以旧换新实施欺诈行为，切实保障消费者权益。

企业则需在研发上加大投入，推出更多符合新型消费需求的产品，并加强与消费者的互动，注重品牌建设，采用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开展体验式营销，让消费者更好地了解和接受新型消费产品和服务。

各类新经济形态也需注意潜在问题

知事：首发经济、银发经济、冰雪经济正成为新亮点，其发展呈现出哪些趋势？在向高质量发展迈进中需要注意哪些问题？

朱克力：过去，首发经济更多体现在“首店经济”，即品牌在某地开设首家门店。如今，首发经济正朝着多元化、高端化、数字化方向发展。

从领域来看，首发经济已扩展至新品首发、品牌首秀、区域首店、行业首牌、技术首展、设计首创、艺术首演、服务首推等全链条的综合消费模式，涵盖科技产品、文化艺术等新兴领域。

越来越多的科技企业在一线城市举办新品发布会，吸引全球关注，时尚品牌、茶饮品牌等也纷纷将首发活动作为市场推广的重要手段。众多国际知名品牌选择在中国首发新产品，如特斯拉的部分新车型。依托互联网平台，企业通过直播、社交媒体等数字化的线上渠道扩大新品首发的影响力，充分利用消费者的尝鲜心理，推动消费升级和产业创新。

2024年8月21日，北京，2024世界机器人大会，首发新品60余款。国产“天工”人形机器人走到特斯拉展台。图源：视觉中国

随着我国老龄化程度加深，银发经济的市场规模不断扩大，向专业化、个性化方向发展。专业化主要体现在养老医疗、健康管理等领域的服务质量不断提升，例如养老机构引入专业医护人员，提供全方位健康管理服务。个性化则表现为针对老年人不同的生活习惯和兴趣爱好，开发定制化产品和服务，如老年旅游市场推出适合老年人体力和兴趣的专属旅游线路。

冰雪经济在冬奥会的带动下迎来快速发展，呈现大众化、产业化、国际化趋势。大众化使冰雪运动不再局限于专业运动员，而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普通民众参与，带动冰雪旅游、冰雪装备销售等产业发展。产业化方面，冰雪产业链日益完善，从场地建设、运动培训、装备制造到旅游开发，各环节协同发展。国际化趋势下，中国积极与国际冰雪产业接轨，引进先进的冰雪运动技术和管理经验，举办国际冰雪赛事，提升我国冰雪经济的国际影响力。

在向高质量发展迈进的过程中，各类新经济形态也需注意潜在问题。首发经济要避免过度炒作，注重产品的实际价值和创新内涵，不能只强调“首次”而缺乏真正的独特性和市场竞争力。此外，应建立健全首发产品的质量监管体系，防止品牌为博取热度而忽视产品质量，避免套路化营销。

银发经济需要加强行业规范，保障老年人合法权益。老年人群体信息获取能力较弱，容易成为虚假宣传和欺诈营销的目标，因此应强化市场监管，提高养老服务标准，保护老年消费者。

冰雪经济应注重生态保护，避免在开发冰雪资源的过程中对环境造成破坏。同时，要加强专业人才培养，包括冰雪运动教练、场地运营管理人才、装备研发人才等。目前这些领域仍存在较大人才缺口，而人才培养是冰雪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来源：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

记者：刘晓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