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推土机碾过青砖灰瓦时，我攥着存折的手心洇湿了老伴生前缝的蓝布套。六十年婚龄的樟木衣柜、雕花木床全成了瓦砾堆里的碎屑，拆迁办的人说补偿款六十万三天到账。儿子李刚在电话里催得急："爸赶紧来深圳享福"，儿媳张美丽抢过手机笑："小宝天天念叨爷爷呢"。 我把老伴的遗照裹进棉袄夹层，脚边蛇皮袋塞满搪瓷缸、老棉被。高铁呼啸着穿过华北平原，玻璃窗倒映着我沟壑纵横的脸——像极了老屋墙上剥落的墙皮。 02 儿子家的大理石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玄关摆着儿媳旅游买的鎏金招财树。五岁的小宝躲在游戏房不肯出来，张美丽递来一双塑料拖鞋："爸别把灰带进来"。晚饭时清蒸石斑鱼冒着热气，儿子筷子尖戳着鱼腹："爸那笔钱…"儿媳立刻接口："小舅子开连锁超市正缺资金"。 深夜我被尿憋醒，主卧门缝漏出争执声。"六十万够付学区房首付了，老头子活不了几年""你妹肯定也要分钱…"我贴着墙根挪回客房，老棉被里仿佛灌满北方三月的雪渣子。 03 女儿李丽家住在老式筒子楼，铁门锈迹斑斑却贴着鲜红福字。女婿王小军把书房改成卧室，墙上挂着我给外孙女织的毛线帽。掉漆的折叠桌上摆着韭菜盒子，李丽掀开电饭锅："爸尝尝我腌的酸豆角"。 那晚女婿搬出珍藏的牛栏山，酒过三巡忽然掏出发黄存折："爸这是给彤彤存的教育金，您帮着保管"。我摸着存折边角的透明胶布，想起儿子家保险柜里的金条。 04 在女儿家第三个月，我偷偷给外孙女报了钢琴班。张美丽突然来电哭诉小宝肺炎住院，我连夜带着三万现金赶去私立医院。缴费处前撞见亲家母拎着爱马仕包："亲家公来得正好，美丽弟弟那超市…" 暴雨砸在ICU玻璃上，护士喊着"李刚家属"。我颤抖着签完字，发现儿子把拆迁款转账记录设成了手机屏保。走廊尽头，李丽举着伞浑身湿透："爸，彤彤非要把小猪存钱罐带来"。 05 我把六十万拆成三份：二十万划给社区养老院，三十万锁进女儿家五斗柜，剩下十万换成钢镚。每天清晨推着烤红薯车路过幼儿园，看外孙女蹦跳着喊"爷爷请客"，钢镚相撞的声音比存折数字清脆得多。 儿子儿媳带着律师上门那日，我正教彤彤叠千纸鹤。李刚看见茶几上的公证书愣住——那上面写着烤红薯车归外孙女，养老院床位费已缴至百年。窗外玉兰树沙沙作响，恍若老屋门前的槐花香。 06 今早发现女婿把我的搪瓷缸焊在暖气管上，说是"防止爷爷又偷偷倒掉热水"。李丽把老伴的照片擦得锃亮，底下压着张泛黄纸条——那是三十年前她高考时，我熬夜抄的数学公式。 拆迁办打电话说补偿款到账时，我正在数烤红薯赚的零钱。彤彤把硬币叠成小塔："爷爷，等我当医生给你买大房子"。暖气片上的搪瓷缸咕嘟冒泡，蒸腾的水雾模糊了镜片，却把女儿家掉了漆的窗框，映得比儿子家的水晶吊灯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