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丑之辨,自古难有定论。王羲之《兰亭序》被奉为天下第一行书,然南朝虞龢《论书表》记载:"逸少书,在始未有奇殊。"可见当时人眼中,右军书法也不过平常。审美永远都是主观的,没有统一标准。

有人看到的是衣衫褴褛,有人却看到眉宇间的英气,观察的角度和深度不同,美丑的判定自然不同,今人奉为经典的古迹,在古代也颇受美丑争议。

米芾就曽贬斥颜柳书法“丑陋不堪”,然而颜柳都成一代书宗,时人评赵书无骨,然而赵书却扛鼎元朝书坛。颠张醉素、徐渭、郑燮都曾被认为“丑书”,如今也供在庙堂。

艺术的美是需要发现和领悟的,并非仅仅是外观的体现,艺术家就是发现美并展现美的伯乐。艺术家之眼,贵在见常人所未见。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其神,怀素见夏云奇峰而悟笔法。

苏轼《论书》云:"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真正的艺术家能在看似粗陋处发现精妙,在平凡中提炼非凡。这种发现美的能力,正是艺术创作的核心。

傅山"宁拙毋巧,宁丑毋媚"之论,道破美丑相生的玄机。颜真卿《祭侄稿》看似潦草,却蕴含至情;徐渭狂草看似怪诞,实藏真趣。可见美丑本是一体两面,全在观者视角。

南朝陶弘景批评王献之书法"如新亭伧父",而唐代却奉为典范。赵孟頫贬杨维桢书为"野狐禅",明代后期反成珍品。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载:"北朝碑版,世称丑怪。"而今魏碑已成楷书一脉。历史证明,每个时代的"丑书",都可能是下一个时代的经典。

王铎书法曾被称为"魔派",张瑞图被斥为"野道"。然时至今日,他们的作品拍出天价。董其昌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道出创新者必然经历的质疑。当代沃兴华等人的探索,正在重演这一历史进程。

孙过庭《书谱》云:"质文三变,驰骛沿革。"审美如同流水,永远向前。今天被某些人视为"丑书"的作品,或许正在开创未来新经典。就像当年"二王"革新钟繇旧法,颜真卿突破右军传统,都经历过从争议到尊崇的过程。

项穆《书法雅言》将祝允明、徐渭书法贬为"魔道",而今人却珍视其创新精神。郑板桥"六分半书"曾被讥为"怪体",现在反成特色。历史提醒我们:对待书法创新,应该保持开放包容的心态。

回望书法史,那些曾被贬斥的"丑书",往往蕴含最强生命力。今天关于"丑书"的争论,或许只是艺术发展中的正常现象。重要的是保持判断的独立性,既不盲目跟风,也不固步自封。

古代书论中关于"丑书"的记载,实为珍贵的历史镜鉴。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价值需要时间检验。那些能够穿越时空的作品,终将证明自己的价值,无论它们最初被贴上什么标签。

从甲骨文的稚拙到汉隶的浑厚,从魏碑的雄强到唐楷的法度,书法史就是一部不断突破"美"的边界的历史。所谓的"丑书",可能正是书法艺术向前迈进的足迹。面对当代书法创作,我们或许应该少一些武断的评判,多一些耐心的观察,让时间来做最终的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