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惊春——王雪涛的花鸟涅槃

传承板桥杜振迎 2025-02-01 16:48:42

1924年北平的蝉鸣浸透宣纸,十九岁的王雪涛伏在齐白石案头,看老人用羊毫蘸取曙红点染海棠。白石老人画虾须如写狂草,却在勾勒蜻蜓翅膀时屏息如绣娘。这个来自河北小城的青年,在老师收放自如的笔锋里悟得写意真谛:草木非草木,乃是天地呼吸的具象。某日骤雨初歇,他独坐豆棚观蜘蛛结网,忽觉八大冷逸与恽南田清丽原是同一缕月光的两面,遂将工笔丝毛技法揉入泼墨枝叶,创出独步京华的"破笔写生法"。

三十年代荣宝斋的琉璃窗内,悬着一幅令徐悲鸿驻足良久的《墨荷》。王雪涛以宿墨泼就的荷叶犹带夜雨,却用极工细的游丝描勾勒出振翅欲飞的蜻蜓。这种工写两极的碰撞,恰似将宋徽宗的《瑞鹤图》置于徐渭的葡萄架下。他笔下的白头翁总带着拟人的狡黠,紫藤花串分明能听见银铃般的笑声,这般灵性源自每日清晨在中山公园的写生——他常在露水未晞时与画眉对歌,待日上三竿,鸟鸣已化作笔尖跳动的节奏。

1959年的某个秋夜,王雪涛将珍藏多年的《十竹斋笺谱》付之一炬。火光中,他看见自己挣脱了明清花鸟的范式囚笼。那些曾被诟病"过于甜美"的设色,在调入水彩技法后竟焕发异彩:《牡丹蝴蝶图》中的魏紫姚黄泛着印象派的光晕,《蕉荫双雉》的石绿却透着敦煌壁画的沧桑。晚年他尤爱在丈二匹上纵情挥洒,羊毫扫过处,墨竹挟带怀素笔意冲天而起,工笔草虫则如星子散落银河,这种"致广大而尽精微"的境界,令潘天寿叹为"花鸟画中的黄钟大吕"。

八旬老翁在紫竹院写生时,仍保持着屈膝半蹲的姿势,宛如与草木对话的禅者。他画残荷用乾隆古墨,追求千年宿墨的裂变肌理;绘新篁必取黄山松烟,只为留住雨后的青翠记忆。人们说他晚年作品愈见童真,却不知那是在文革牛棚里练就的本事——曾用秃笔蘸泥水在砖墙上画蜂鸟,竟引来真鸟啄窗。1997年冬,最后一幅《雪梅寒雀图》的冰裂纹宣纸上,八哥鸟爪的枯笔与梅枝的涨墨构成永恒对话,恰似艺术家留给世间的生命谜题:到底是他画活了花鸟,还是花鸟度化了他?

在二十世纪的花鸟长卷里,王雪涛以笔为桥,连通了宋元丘壑与现代光影。他笔下那些随时要跃出纸面的生灵,既非对自然的摹写,亦非胸臆的直抒,而是将千年丹青魂魄注入当代视觉的还魂术。当我们在博物馆遇见这些依然鲜活的墨色花鸟,恍惚听见画轴里传来清越的啼鸣——那是未被时光驯服的春天,永远定格在羊毫轻触宣纸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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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板桥杜振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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