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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中了举,却被首富方家榜下捉婿。
为了女儿前程,我成了高府弃妇,净身出户。
可他们居然要把我女儿给卖了!
我打上门去讨要说法,却被婆母一脚踢翻在地。
“不过是高家的童养媳,反了天了!”
我还真就反了天了!
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女儿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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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芸娘,快去高家庄看看吧,雁儿要被发卖了!”
犹如惊天霹雳。
我丢下两筐鱼,脚步匆匆,惊扰了街市的马和行路的人。
什么都顾不上了。
等我喘着粗气赶到高家老宅的时候,正看见高陈氏和人牙子做银钱交讫。
七岁的女儿被一妇人紧紧缚着双臂,声嘶力竭地哭喊。
泪水模糊了她的脸,也涌上了我的眼。
“娘,娘啊,娘!”雁儿看见了我,仿佛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树枝。
“雁儿!雁儿别怕,娘来了!”我跌跌撞撞冲进院子,眼里只有我的女儿。
“啪~扑通”没有防备,我被高陈氏一脚踢翻在地。
脸上生疼,泪水混合着泥土,渗进口鼻之中。
我不顾一切挣扎着爬向女儿的方向。
“雁儿,雁儿别怕,娘来救你,娘来救你!”
一个肥硕的身影挡在面前,抬起脚踏在我脸上,直把我往泥土里踩。
“柳芸娘,你被我儿休了一年有余,今日竟敢打上门来!”
说话的人正是我曾经叫做婆母的高陈氏。
“不过是我高家的童养媳而已,反了天不成!”
“你们高家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我眼里燃烧着一把火,摆脱了她的束缚,从地上爬了起来。
反手就揪住了高陈氏的衣领。
那妇人身子一软,双股间开始打颤,全然没了先前的声势。
“你们都是死人呐,看着太夫人被人欺负!快去捉她呀!”
一名丫鬟叫叫嚷嚷,三名身强体壮的家丁一拥而上,绑了我的身子,捆了我的双手。
他们就势将我一推,跪倒在高陈氏脚下。
看着这满院里站着的仆妇、丫鬟、家丁,我悲从心中起。
高家如今不一样了。
就在一年前,高家还只是个入不敷出的穷苦人家。
高陈氏日常帮人浆洗衣裳,我负责高家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大大小小的事,以及相夫教女,伺候婆母。
高安明只需安心读书,不管家中生计艰难。
可不曾想,高安明一朝中举,被乡绅方老爷榜下捉婿。
婆母撺掇着高安明休妻另娶,一纸草书断了十余年的情分。
他们以雁儿要挟,断了我的状告之路。
我吐下了所有委屈,带着几件破烂衣裳和一纸休书离开了高家。
高安明摇身一变,成了首富方家的乘龙快婿。
从此美娇娘在怀,仆从在侧,锦衣玉食,前途无量。
连带高陈氏也沾儿子的光,变成了“太夫人”。
可是不曾想,才堪堪过了一年,他们竟然想发卖了我的女儿。
实在是欺人太甚!
吵闹声惊动了街坊四邻,从前跟我交好的邻居小娘子为我打抱不平。
有淳朴的庄稼汉子请来了高家的族长,如今的里正。
有好心的妇人推开粗壮的家丁,将我从地上扶起,解了我的绳套。
我第一时间冲向雁儿,将她筛糠似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
不多时,一辆华盖马车停在高家大门口。
近来常在城中居住的高安明和他的新妇也来了。
新夫人一身锦绣粉衣,满头珠翠金钗,手腕碧玉环绕,通身气派夺人。
而我满头满脸污泥,身上还有鱼腥味,确实与她天壤之别。
高安明的打扮也真如富家公子,丝毫不见一年前的窘迫。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新妇的手,亦步亦趋走到众人跟前。
新妇的小腹微微隆起,看样子应该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儿媳来啦,这等小事交由我来做就好,你身子不适,何苦来回奔波。”
高陈氏满脸堆笑,迎上前去,从儿子手中接过了儿媳的手。
一边吩咐身后的丫鬟搬出两张高背椅,扶着新妇缓缓坐下。
真好似伺候祖宗一般。
新妇是方老爷的独生女,名叫方宝珠。
高安明一拱手,向里正及围观的四邻作揖。
好一派谦谦君子的斯文做派。
“好叫里正及各位知,今日之事有个缘故。”
“小女性子顽劣,品行不端,竟在夫人的茶水里下毒,意图谋害腹中胎儿。”
高安明话音刚落,四周围惊惧声一片。
方宝珠好整以暇,垂首低眸摸着肚子,做出一副心悸的模样。
他的话我半分都不信。
雁儿是我养大的,脾性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胡说!高安明,雁儿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不能污蔑她!”我大吼大叫。
怀中的雁儿早已泪流满面,哭到力竭。
“哼,简直有辱斯文!”
“柳氏,我高家将你从小养大,你可知养恩大过生恩的道理?如今这番胡闹,真是恩将仇报!”
我向来嘴笨,事到急处更是说不出道理来,与高安明辩驳定然落于下风。
“高安明,我不与你攀扯。总之,今天有我在,你们休想发卖了雁儿!”
方宝珠清了清嗓子,透亮的声音中藏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此事千真万确,难道我还扯谎不成?”
“要依照我爹的意思,趁早打死了事。我是心有不忍。”
“高家族长,我这肚子里怀的可是个小公子,高家的长子嫡孙。孰轻孰重,您心里有数。”
里正听完方宝珠的话,低头不语。
他心里自有一本账。
高家庄进城的路是方家出钱铺的,庄子里的几百亩良田是方家租的,自己儿子的铺面也是方家给照应的。
围观的乡邻中,有不少人的活计也是跟方家有关的。
等到方宝珠肚子的小公子出世,将来方家的家产,又有多少落到高家人手上。
顺着方家,好处多着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大伙都散了吧,高举人的家事,自己关起门解决了就是。”
听闻此言,我当下心里一沉。
里正地位尊崇,在高家庄一向威严,从来说一不二。
眼见围观的人群散去,里正一只脚踏出了门槛。
我急忙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
“里正叔,既如此,请您做主将雁儿卖给我!”
“多少银子我都给!”
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人牙子不干了。
“银讫两清,人已经是我的了!”
02、
人牙子作势就要上前拉走雁儿。
可怜的雁儿瑟缩着身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连张嘴叫声“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行,不行!不能带走雁儿,我不许!”我冲上前将雁儿拽在身后。
“你个妇人好不讲道理!这丫头姓高,是高家人。高家人将她卖与我,与你何干!如今白纸黑字的,签了字画了押,银货两讫,就是告到衙门老爷那,你也不占理。”
人牙子使了个眼色,早有两名壮汉和一名妇人上前来,扯开我的手,拉着雁儿往门外走。
我在混乱中被人一把推翻在地。
披头散发,衣裳不整。
额头磕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开始往外渗出血。
左腿腿骨大约是折了,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
我强撑着双臂抬起头来,看见门口围观的人群早就散尽了,雁儿也越走越远。
凄惶之中,只听见背后传来高安明柔声安慰方宝珠的宠溺之声。
混合着高陈氏献媚的讨好声。
“好儿媳,难为你这么来回跑一趟,实在是辛苦。”
“这个贱丫头不知好歹,跟她那个娘一样!”
“真真浪费了我们高家几十年的粟米哟。”
高家只有祖上传下来的薄田三亩,每年春秋两季在田间忙碌的只有我一人。
高家的田地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垦出来,高家的粟米是我辛辛苦苦种出来。
高家养了我,可我回报的是二十年不辞辛苦的劳作。
高家的一砖一瓦里都有我滴下的汗水。
如今,你们攀上了高枝就将我一脚蹬开,还将我珍视的女儿给卖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不了同归于尽吧!
我咬牙忍着身体的疼痛,一个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
拖着半边瘫软的身子,以我平生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了院子当中的大槐树下。
方宝珠正坐在树下的高背椅中。
高安明俯身搭着她的肩膀,两人眉目传情,说不清的旖旎春色。
没防备到我突然冲过来,高安明下意识地丢开方宝珠,后退了好几步。
方宝珠“啊!”大叫了一声。
等到周围的丫鬟、仆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紧紧箍住了方宝珠的脖子。
纤细羸弱的脖颈洁白无瑕,堪堪一握就能将之覆于手掌之中。
多年的田间劳作和常年的下河捕鱼,让我练就了一把子蛮力。
我几乎毫不费力,就将方宝珠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四周的人如临大敌,慌作一团。
高安明这才反应过来。
“柳氏,你好大的胆子!”
“哼。”我俯在方宝珠耳旁语带讥笑,“看看吧,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抢走的好相公。”
这种男人,我柳芸娘一点也不稀罕。
我唯一珍视的是我女儿雁儿,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女儿不行。
“方宝珠,没了女儿,我在这世间就没了牵挂。不如拉着你这位千金大小姐,在黄泉路做个伴,如何?”
我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手下的脖颈喘着粗气扭做一团。
高安明、高陈氏,以及那七八个妇人、丫鬟、仆役,将我团团围住,却没一个人敢冲在前头。
“雁,雁儿,雁~”方宝珠一手扒着我的手,一手伸向远处的大门口。
高安明心领神会。
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没过一会,人牙子一行人带着雁儿出现在我视线里。
“娘,娘!”雁儿挣脱人牙子的手,跑到我身边。
一张小脸上盈满了泪水,也充满了喜悦。
“雁儿,雁儿!雁儿别怕,快躲在娘身后。”
我腾出一只手,将雁儿揽在身后紧紧护住。
另一只手箍在方宝珠脖颈上,一丝也不肯松懈。
“柳氏,如今雁儿已回来了,快放开我娘子!”高天明厉声喝到。
“真是作孽哦,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万万不可伤了我孙子哟~”高陈氏哭天喊地。
“高天明,你知道怕了吗?没了方宝珠,没了方家,你算个什么东西!”
“如今给你两条路。要么将雁儿的卖身契还我,放我们娘俩走;要么就在这院中看着你娘子一尸两命,你前途尽毁。你自己选吧!”
高天明怎么舍得如今的富贵,没有犹豫选择了前者。
我冷笑一声,放松了手下的力度。
方宝珠张着嘴大口喘气,大小姐的身子受不起惊吓,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叫唤。
人牙子不情不愿将雁儿的卖身契扔给我,雁儿快速跑过去捡起来藏于怀中。
我让高天明立刻马上准备一条船,船上备好一应吃食,一刻钟之后我要在村子东渡口看见这条船。
我一手挟着方宝珠,一手护着雁儿,三人一字排开缓缓向门口走去。
院子中的人顾忌方宝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只得任由我们走远。
一刻钟后。
我在渡口的芦苇荡中看见高天明一行人已经准备好了船。
方员外带着更多的家丁也出现在河岸。
就连里正也带着庄上的汉子出现在渡口。
浩浩荡荡的人群,足足有百人之多。
个个身强体壮,手中握着尖利长枪和锄头扁担。
日头西斜,起风了。
我拖着一条腿,带着方宝珠和雁儿从芦苇荡中钻了出来。
只是此时的方宝珠被我用破麻布堵了嘴,用粗麻绳缚住了双手,绳子的另一头紧紧系在我的腰间。
她厌恶至极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彻骨的恨意。
“给你一百两,放了我女儿。”
方员外果真是爱女心切,开口第一句话就想用银钱砸死我。
一只镶了祥云纹理的香囊扔到我怀中,轻轻掂了掂分量,一百两只多不少。
我并不想伤害方宝珠的性命。
可我也知道,若在此时此地放了她,我和雁儿是绝对脱不了身的。
也绝对活不了了。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雁儿,她还那么小,那么乖顺,那么可爱。
我拼死也要为雁儿闯出一条生路。
03、
“堂堂首富方家的千金大小姐,只值一百两?”
“方员外,方宝珠现在可是一副身子两条性命,你这一百两的算盘打的倒精明!”
我冷哼一声,拍了拍方宝珠鼓起来的肚皮。
她横眉冷对,眼神似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方员外眼神如刀,须臾从怀中掏出了一沓银票。
“时间紧迫,此刻只有一千两。”
够了。
我背过身,从祥云香囊中取出一锭银子藏入袖里,将剩下的银子及一千两银票,一并交予雁儿。
然后俯身凑近她耳旁,悄声说让她乘船顺流而下,三日后无论船走到了哪儿,弃船上岸,寻个附近的镇子住下,等我稍后去与她汇合。
形势紧迫,我半边身子瘫软走不了太远,必须和雁儿分开走。
好在雁儿是个极其熟悉水性的孩子。
我日常下河捕鱼,有时也带着她同去,雁儿驾船的功夫不比我差,潜水更是有天分,附近的河道、流向她也极其熟悉。
此时夜幕渐上。
河岸上有人点起了火把。
雁儿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口中叫着“娘。”
我强忍不舍,抹了一把眼角汩汩流下的泪,大力推了她一把。
孩子,你大步向前走,一定要好好活着。
围堵的方家人有蠢蠢欲动,试图上前拦截雁儿的。
我只要看见有人稍稍有动作,立刻就将手中一根粗壮鱼刺刺向方宝珠的脸。
我眼中寒光闪现,毫不留情。
此时我只有一个念头,谁敢阻挡雁儿的脚步,就拿方宝珠的命来交换。
方宝珠细腻洁白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血印,她“嗷嗷”大叫。
三四回之后,方员外心里的防线崩塌,他慌了。
他不敢拿亲女儿的性命和肚子里的孩子去赌,赌我一介妇人心肠到底有多硬。
半个时辰之后。
雁儿驾船远去,已经看不见身影。
此时刮南风,雁儿一路顺着河道往下,很快就能到达下一个镇子。
三日后,就能越过七八个镇子,到一个彻彻底底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稍稍宽心。
心里的重担卸下了一多半。
方宝珠在嚎哭,方员外在抹泪。
高安明和高陈氏混在人群中,早已吓傻了。
里正迈着老步走进我,眼中是言不由衷的仁善。
“柳氏,好孩子,你打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孩子,如今闹成这样又是何必呢?趁早放了方小姐,我还能替你求求情。”
我冷哼一声。
先前我怎么求你主持公道,你置之不理;如今,我跟方家彻底闹翻,你却来捡现成的便宜。
真是老狐狸。
我也不跟他多话,只让他将火把交于我。
里正疑惑着将一根蓄满了熊熊烈焰的火把递过来。
我环绕四周,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土地。
河岸的芦苇荡已经一人多高了,河边的良田里水稻正在抽芽,不远处的矮山上小树郁郁葱葱,山脚下的草丛青翠茂盛。
还有远处的高家庄,错落有致的房舍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此时炊烟缭缭,空气中传来饭菜的香味。
对不住,这里的宁静祥和要被我打破了。
我举起手中的火把,点燃了身旁的芦苇荡。
借着风势,火力迅速猛蹿。
很快一大片芦苇荡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火海。
“快,快灭火啊!”
“拿深桶来!”
……
河岸上的人直冲过来。
周围的人们呼喊着、叫嚣着,喧闹着。
不多时,火势蔓延到了田埂间,蔓延到了山脚下,蔓延到了山林里。
混乱之中,我早解开了腰间的麻绳,丢下方宝珠,一头扎进了火光滔天的河水之中。
“爹,爹啊!”方宝珠大叫大嚷。
她瘫坐在地上,脸上混合着血水,泪水,和泥水,再也不是几个时辰前不可一世的倨傲模样。
“柳芸娘,你欺人太甚!”我听见高安明拼尽全力的怒吼。
“柳氏,我方家绝饶不了你!”方员外的嘶吼。
还有高陈氏响彻天际的嚎啕大哭。
跟我无关了。
我划动双臂奋力向南方游去。
可终究因为半边身子瘫软不便行动,一个时辰过后,体力不支。
耳边是哗哗的流水声,迷茫的视线中是一片黑不见底的深邃。
脑海中是雁儿嬉笑的模样,她声声叫着“娘,娘,看,我又抓了一条鱼。”
我闭上双眼,身体在慢慢下沉。
我怕是再也见不到我的雁儿了吧。
不知道睡了多久。
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无力。
“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传进耳朵。
我凝神一看,原来我躺在床榻之上,身处一间规制齐整的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