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灼热的气浪掠过龟裂的田地,杨守山用开裂的竹筒舀起最后一捧浑水,颤巍巍地倒进枯黄的稻秧根部。远处传来孩童虚弱的啼哭,像钝刀割着他满是裂口的心。

十年前那场祭祀在记忆里泛出血色。当神婆举着青铜铃铛跳进后山禁地时,全村人都听见了那声穿云裂石的鸣叫。自那日起,再无人敢靠近云雾缭绕的鹰愁涧,直到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逼得人啃食树皮。
"总得有人去寻活路。"老杨把豁口的柴刀别在腰间,踩着露趾的草鞋走向后山。峭壁上垂落的藤蔓如同干瘪的血管,他抓着那些枯藤往下挪,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岩壁上,转眼就被晒成褐色的痂。

古树洞窟里的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待适应了光线,只见石台上蜷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巨鸟,金红尾羽黯淡如蒙尘的铜钱。鸟爪旁歪倒着个陶罐,清冽的水汽正从罐口丝丝缕缕地溢出。
"原来是你守着山泉......"老杨突然明白神婆当年做了什么。他捧起陶罐时,神鸟琉璃般的眼珠转动着,一滴血泪坠入罐中。当第三滴血泪融入清水,巨鸟的羽翼开始片片剥落,化作三枚金羽飘落在他掌心。
里正带着乡绅闯进茅屋时,老杨正盯着油灯下的金羽发呆。"明日午时三刻,把金羽放在日头底下。"神鸟临终前的叮嘱犹在耳边。第一片金羽化作甘霖那日,全村人跪在泥泞中痛哭,干裂的嘴唇终于尝到了湿润。
秋收时第二片金羽变出满仓稻谷,老杨却夜夜梦见神鸟在火海中哀鸣。当里正捧着鎏金请柬上门,说要给县太爷贺寿需要金山做礼,老杨攥着最后那片金羽退到墙角,后背抵上冰凉的土墙。

"你这老夯货!"里正踹翻晒谷的竹匾,金灿灿的稻粒洒进泥沟,"没有本官打点,你们这群泥腿子早饿死了!"门外传来杂沓脚步声,举着火把的乡勇撞开破门,老杨怀里的金羽突然变得滚烫。
子夜的山谷亮如白昼。当老杨被拖到晒谷场,金羽已在香案上燃起青白色的火焰。里正癫狂的笑声中,无数金元宝从火苗里倾泻而出,却在触碰地面的刹那变成流火。火蛇顺着晒场窜进谷仓,舔舐着新收的稻谷直扑村中茅屋。

冲天火光里传来清越的啼鸣,燃烧的金羽化作神鸟虚影盘旋上空。老杨跪在灼热的地面上,看着神鸟张开双翼将流火尽数吸入体内,金红尾羽扫过之处,焦土中竟钻出嫩绿的新芽。
晨雾散去时,晒谷场上只余半片焦黑的金羽。村民们默默捡起未被焚毁的农具,在冒着青烟的废墟间重新垒砌土灶。老杨把残羽埋在后山古松下,次年春天,树根处长出一眼清泉,泉水甘甜却再不能化生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