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株成精的连翘,我顶多帮人清热去火。
但丈夫的病弱小师妹,非说我的内丹能救她的性命。
我丈夫哪都好,只可惜是个瞎子,识人不清。
我的眼睛被小师妹换给丈夫后,他心疼小师妹为自己双手沾血坏了修行,却忘记为他失去双目的我。
为了逼我交出内丹,他甚至用酷刑对付我。
我死前,求他送我回故居安葬,他直接一把火,将我的尸体烧了。
等他想起一切,想为我重塑肉身,却连我的一捧骨灰都寻不到。
眼见我魂飞魄散,他诛心而亡。
1
石室内阴冷潮湿,我双目看不见日升月落,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我听到有人进来,那人没有说话,我只能听到脚步声。
我屏息等着,直到肩胛骨处传来拉扯的剧痛,这才确定来人是程素瑶。
旁人用捆妖索,也只是用于捆绑住手脚,程素瑶别出心裁,打穿了我的肩膀,用捆妖索穿过伤口,将我拴在石室内。
捆妖索如烧红的铁链,一直烫着皮肉,肩上两处伤口一直没好过。
这种恶毒的法子,也就程素瑶这贱人想得出来。
偏偏封阳那瞎子还说程素瑶“我小师妹善良纯真”。
我呸。
程素瑶拉扯着捆妖索,逼问我:“妖女,如果不想再受罪,赶紧把内丹交出来。”
“程素瑶,我既然嫁给你师兄了,你喊我一声嫂子也不吃亏,总是妖女妖女地叫着,太生分了。”
程素瑶猛地用力一拽捆妖索,锁链撕扯开皮肉,我惨叫出声。
“哪来的这么多废话,你早一天交出内丹,就少受一天的罪。”
“程素瑶,你嫂子我只是一株成了精的连翘,顶多帮人清热解毒,你如果是长疮上火,我还能帮上忙,你想要治病救命,不如让你师兄给你去逮一只人参精——”
我话都没说完,程素瑶甩了我一耳光。
“都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我师兄当初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
可能是疼傻了,我居然还能笑出来:“他可没法看上我,毕竟是瞎子嘛。”
2
十年前,我刚修炼出人形。
作为一株随时会被野兽吃掉,被山民采走的连翘,我能修炼到这一步极为不易。
邻居柳三娘说,她活了几百年,从未听说过有连翘成精的,一定是因为我品种特殊,才能有此机缘。
我当时就萌发出一股使命感,势必要将自己特殊的血脉传承下去,为我们连翘一族争光。
正值百花盛开的暮春,山上处处芳花吐蕊,蝶恋蜂狂,我求老天爷给我一个男人时,封阳从天而降。
当时他身受重伤,只剩下半口气,不过长得很好看,我就把他拖回了家。
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老天爷好心赏男人给我,而是魔尊肆虐人间,身为两仪宗的掌门,封阳在镇魔后重伤坠入颍泉山,这才被我捡到。
等封阳醒了后,我才发现他不仅重伤难治,而且眼睛还被魔尊弄瞎了。
我好言好语跟他商量:我救了他,那他留下来给我当丈夫,和我生小连翘很公平。
封阳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指着我骂:“妖女,不知廉耻,本君可杀不可辱……”
他没说完,就厥过去了。
三娘劝我赶紧把他扔出颍泉山,免得倒霉。
我没有听,还劈了自己的一半原身帮他治伤。
五年前,封阳决心不再回两仪宗,陪我留在颍泉山,我们两个结为夫妻。
三个月前,封阳的小师妹程素瑶带人找上颍泉山。
封阳听说魔尊再次现世,随他们下山。
他明明向我保证,会尽快回家,然而等我们再次见面时,他却视我如仇人。
3
程素瑶还在向我逼要内丹。
我不解:“程素瑶,你对封阳装病,想骗我的内丹,到底为了什么?”
程素瑶“咯咯咯”笑起来:“师兄相信谁,谁说的就是真话,他不相信谁,谁才是骗子。”
她的笑声猛然停止,片刻后,我听到她轻轻柔柔的语调说:“师兄,你怎么来了?”
听到封阳在这里,我的伤口顿时就感觉更疼了。
封阳走路没有任何声音,当他靠近时,我只感觉到一缕风近了。
封阳对程素瑶说:“这妖女巧舌如簧,你单独来见她,我担心你被她三言两语蒙蔽骗了。”
我只是话多,哪里和巧舌如簧沾边了。
我刚想为自己辩白两句,程素瑶叹气道:“师兄,虽说我是为了治疗你的眼睛,才迫于无奈伤了她,但我心中总是有些愧疚。”
封阳说:“师妹,你明明连一只虫子都不忍心伤害,我却连累你双手染血道行受损。”
我听不下去了,出声提醒:“封大掌门,你能重见光明,是因为换上了我的眼睛,你难道不应该谢谢我吗?”
“还有程素瑶,如果你诚心想治封阳的话,抠你自己的眼珠子啊,何必利用我做好人。”
我看不到两人的表情,只听到封阳的指责:“妖女,你闯入两仪宗,又打死两名弟子,若不是师妹求情留你一命,你早死在本君剑下了。”
我明明是来两仪宗找相公的,别人先动手伤我,我只是为了自保反抗了一下。
我敢发毒誓没杀人,但现场那两名两仪宗的弟子尸体,如铁证一样让我翻不了案。
我十分憋屈,沉默了片刻说:“封阳,你现在说话好装啊,拿腔拿调的,我不喜欢。”
“闭嘴,顾而言他,何况你喜不喜欢关本君什么事?”
程素瑶打断我们的争吵:“师兄,我心口好痛。”
我心道:演,你接着演。
封阳见此,开始逼我交出内丹:“只要你愿意用内丹救人,我答应放你离开。”
“我没有内丹。”
我说的是实话,但封阳不信。
当程素瑶不停呻吟喊痛时,他突然说:“连翘,不要逼我用你最怕的东西对付你。”
我愣住了。
4
我最害怕火。
曾经我将自己的弱点告诉封阳,叮嘱他如果发生山火,不用管我,毕竟我有两条腿自己会跑,记得救我的原身就行。
我只是随口一说,但封阳杞人忧天,将我原身周围的一切杂草除尽,挖出水渠与防火带,还将附近几棵可能会引起雷火的大树移到别处。
现在,他却用我的弱点威胁对付我。
我不明白,封阳明明还记得我,记得我的弱点,为什么却变得憎恨厌恶我。
直到火烧到身上,我意识到不仅仅是口头威胁。
当年我修炼成形时,被雷火试炼都没这么痛。
“师兄,快住手,万一烧死了她怎么办。”
程素瑶劝封阳:“如果这妖女死活不愿交出内丹就算了,我们也不能直接夺取,我不想让师兄为我做出任何有损道行的事。”
我听到她这样说,心中暗叫不妙。
随后一只手活生生地插入到我的腹部,疼得我恨不得立刻死去。
内丹这东西,别人可以用尽各种手段,逼迫自己交出来,但如果亲自动手抢夺,内丹可能会自毁,也容易反噬破坏夺取人的修行。
程素瑶那几句话,分明是故意说给封阳听的。
这傻子果然亲自动手了,为了他的小师妹,倒是丝毫不在意自己可能会受伤。
封阳没有在我体内发现内丹,程素瑶大吃一惊,失态喊:“怎么可能?”
我有气无力地说:“早告诉过你们了,我个体比较特殊,修炼时间短没有结出内丹。”
封阳没理会我,只顾安慰程素瑶:“你放心,我会想别的法子帮你治病。师傅仙去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一定会照顾好你。”
看封阳对程素瑶掏心掏肺的模样,我忍不住问他:“我到底做了什么,你变得这样恨我?你还答应过我,会尽快回颍泉山团聚。”
封阳呵斥我闭嘴:“你趁着我目盲重伤,哄骗我与你成亲,把一个瞎子困在山上十年,若不是我师妹找来,你不知还要困住我多久。”
我以为的恩爱快乐,在他看来居然是屈辱。
“你说过不想在山上放养孩子,便先不要小连翘,那也是骗我的吗?”
封阳不屑:“我怎么可能会要一只妖物的孩子。”
5
几天后,一些两仪宗的弟子闯入石室。
宗门内发生疫病,许多子弟病倒,严重的甚至丢了性命。
他们怀疑疫病的源头是我,便想杀了我。
我感到奇怪:“你们为什么能确定疫病是我带来的?”
“你们这些妖物从来没做过什么好事,不是你,还能是谁在害人。”
“师姐让我们彻查最近出入两仪宗内的外人,最近出现的外人只有你。疫病肯定就是你故意传染我们,想害了我们整个门派。”
听到他们提及程素瑶,我顿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她见我身上没有内丹,就想借刀杀人除掉我。
我正想着怎么保住一命时,又有人跑进来大喊:“山门前有人来闹事,你们赶紧随我出去迎战。”
一群人不敢置信:“什么人敢来我们两仪宗闹事?”
“一条自称来自颍泉山的蛇妖。”
6
我趁没人注意自己,抓住距离我最近的一人,手指扣住他的脖颈,让他们带我去山门前。
我虽然看不见,但远远地就听到了柳三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