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药瓶坠地的脆响惊醒了顾明。他揉着酸痛的脖子直起身，值班室挂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五分。窗外废弃的住院大楼轮廓模糊，像只蛰伏的巨兽，唯有楼顶锈蚀的探照灯会在两点十七分准时亮起——自从搬进职工宿舍，这个规律从未打破。

消毒水味里混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顾明翻开今日手术登记簿，娟秀的蓝黑钢笔字记录着十二台剖宫产手术。这让他后颈发凉，产科病房明明从上周就开始装修，所有产妇都转移到了分院。

走廊尽头传来滑轮床的吱呀声。他抓起手电追出去，冷白光束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地砖上蜿蜒着暗红色液滴。这些血珠每隔三十厘米出现一滴，从护士站笔直延伸到挂着"设备维修"告示的更衣室。

镜面突然腾起雾气。顾明用袖口擦拭时，掌纹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雾气散去的瞬间，他看见镜中映出个穿枣红色护士服的女子正在解盘发，发髻里垂下两条褪色的黄丝带——这是二十年前就停用的旧式制服。

"谁在那？"他猛地转身。更衣室空荡荡的，储物柜的锁眼积着厚厚的灰，唯有镜框边缘挂着半片枯黄的银杏叶。低头再看登记簿，第十二台手术的产妇姓名栏洇开大团墨渍，像张扭曲的人脸。

血滴在第三手术室门口消失。这间尘封多年的手术室此刻门户大开，无影灯将室内照得惨白。五个穿深绿色手术衣的人影围在手术台前，橡胶手套上沾着粘稠的液体。躺在台上的孕妇腹部高高隆起，皮肤下凸起无数蠕动的棱角。

主刀医生突然转头。防菌口罩上方，他的眼皮被黑线粗糙地缝合在一起。顾明想跑却发现双腿生根，眼睁睁看着手术刀划开鼓胀的肚皮。黏腻的撕裂声中，沾满黏液的手掌破体而出，婴儿指缝间生长着锯齿状的骨刺。

凄厉的哭嚎震碎玻璃。顾明在满地碎渣中狂奔，逃生通道的绿光指示灯却全部变成了血红色。更衣室的镜子沿着走廊无限复制，每个镜框都嵌着片枯萎的银杏叶。他在某个镜面前急停，惊恐地发现镜中自己白大褂沾满鲜血，胸前别着枚1993年款护士徽章。

晨光穿透雾霾时，保洁员发现昏迷的青年躺在废弃手术室门口。他手中攥着半张泛黄的《1993年7月值班表》，泛着铁锈味的名单里第十一行写着：顾秀珍，助产护士，值班地点第三手术室。

住院部顶楼的探照灯在暴雨夜再次亮起，光束投在顾明宿舍的窗帘上，映出个怀抱婴儿的剪影。雨滴在玻璃窗上蜿蜒出蜿蜒的血痕，仿佛有人正用长指甲反复书写某个被抹去的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