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吓得一激灵,断定这玩意是人非鬼。我双手抱拳,低声道:“这位同志说话可算数?”他微微一愣,匕首抵住我的肚子,我紧张地道:“这位仁兄劫财吗?”他打量着我道:“你身上有吃的吗?”
我摸摸裤兜,没有摸出吃的,摸出一包烟道:“我身上没吃的,只有一包烟,你拿去抽。”他迅速接过烟,揣进自己兜里道:“烟是好东西,你不要出声,也不要喊人,不然我杀了你。”我盯着他看了了一眼,脸上脖子上都是煤灰,月光下只剩一双眼睛眨巴着,脸上胳膊上受伤了,流了不少血,衣不蔽体,一看就是亡命之徒。
我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莫非他矿区逃犯?我有所耳闻,矿区发生安全事故,有接受劳动改造的人从矿区逃跑,城内站都加强了戒备。没想到逃犯大半夜钻进餐车了,拿刀威胁我了。我忙跟他保证:“这位同志请放心,我不会喊人。”
我话音刚落,隔壁车厢传来张美彩的声音:“胡总,您怎么啦?”他立刻紧张起来,迅速躲在我背后,匕首抵住我的后颈部,嘴巴凑近我的耳朵低声道:“不要让她知道我在这里。”我心领神会大声道:“我没事,刚才做了个噩梦,被惊醒了。”
张美彩扯着嗓子道:“我刚才听到你叫了一声,原来是做梦了。”我跟张美彩道:“做梦而已,我要休息了。”张美彩道:“那您好好休息,还有五个多小时到平壤,有事随时叫我。”我跟张美彩说了声谢谢,她不再做声。
我再次打量男人,颧骨很高,身材瘦弱,全身上下黑乎乎的,此时我可以断定他就是矿区出来的逃犯。张美彩没进餐车,他紧张的表情放松了。他用黑乎乎的手指抠抠牙缝,从里面抠出食物残渣,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居然又放在嘴里吃了进去。
我顿时被恶心到,努力保持平静道:“这位同志,您从哪里来,要去往何方?”他盯着我道:“我从水洞区来的,想去平壤,这是前往平壤的火车吗?”我点头道:“是的,明天早上就能到平壤,您去平壤干什么?”
男人愤愤不平地道:“我要去申冤,去揭露坏人的罪行。”男人说完,我顿时明白怎么回事,这个逃犯应该是有冤屈,要越级上访。见他冻得发抖,我指着地上的被子道:“裹上吧,我看你挺冷的。”男人狐疑地看着我道:“你是什么人?我怎么听到她喊你胡总。”
不管他是不是有冤情,此刻他都是逃犯,我肯定不能说自己是成川郡人民保安。如果我骗他自己是人民保安,他肯定狗急跳墙,把我给噶了。我犹豫片刻道,决定跟他实话实说,当然了,我也没告诉他我的真名。
我让他坐在被子上,把身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道:“我叫胡正,是在你们朝鲜投资的中国商人。”他大概率相信了我的身份,点头道:“原来你是中国人,我刚才还好奇,为什么会把你一个人锁在餐车。”
我跟男人道:“没办法,我身份比较特殊,不能和其他旅客坐一节车厢。”男人道:“我身份现在也很特殊,水洞区的人民军和人民保安都在抓我,不过你放心,我也不是坏人,只要你保持安静,我不会伤害你。”
我淡定地道:“你能把匕首收起来吗?”男人收起匕首,盯着我道:“你是中国人我就放心了。”我不解地问:“为什么我是中国人,你就放心了?”男人道:“中国人肯定不会多管闲事,我看你挺善良,主动把衣服给我穿。只要你不向其他人揭发我,我们会相安无事,火车到达平壤之前,我会提前下车,不会连累你。”
男人很真诚,不像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沉默半晌,把羽绒服还给我道:“我身上脏,会弄脏你的衣服。”我跟男人道:“没关系,你穿着吧。”男人双手掩面,小声抽泣,我不知道他有怎样的冤屈,所以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就算他有天大冤屈,我一个外国人也爱莫能助。如果我真发慈悲心,管这种事,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男人用手背擦擦眼泪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你的衣服还是还给你,我盖地上被子就行。”
我想了想,把被子披在他身上。这次他没有拒绝,裹着被子跟我道:“逃离矿区后,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吃饭,又冷又饿,躲在山里都不敢露面。”我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节餐车上?”
他平静地道:“今天天黑后,我就潜伏在铁轨旁,火车经过的时候,我攀上了最后一节车厢,爬上火车顶部。”男人这么一解释,我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我继续问道:“那么多节车厢,你怎么就进了这节车厢?”
男人道:“其他车厢乘客多,车窗还关着,只有这节车厢人少,车灯关着,车窗开着……”男人说完,我点了点头,看来我开窗透气,给他留下了可乘之机。
男人能爬上火车我不觉得稀奇,因为朝鲜火车的速度让人着急,平均时速也就二三十公里。如果换成国内高铁,不说他能不能追上高铁,估计他趴在车顶都会被吹飞。不过我佩服他的毅力,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他居然能趴在车顶这么长时间。
我问男人道:“你被冤枉了,为什么不跟地方人民委员会反映?”男人苦笑道:“跟地方人民委员会反映有用,我我就不会被抓去接受改造了。”我看着他道:“去平壤就有用吗?”男人吸吸鼻子道:“你身上有火柴吗?我想抽支烟。”
我跟男人道:“有打火机。”男人拆开我给他的烟,自己叼上一根,用抖动的手给我发了一根。我给他点燃烟,他深深吸了一口,说了谢谢,然后呛得不停咳嗽。以前我听人说,下矿进挖煤的人容易换上肺病,眼前男人的肺肯定不好。
他咳嗽两声后,立刻捂嘴嘴巴,担心闹出的动静太大,引起隔壁车厢警觉。虽然知道抽烟有害健康,但面对男人悲惨的遭遇,我必须抽根烟压压惊。我也点燃烟,吸了一口。男人停止咳嗽后,看了一眼烟屁股问:“这是什么烟?口感真好,以前没抽过。”
我跟男人道:“727听说过吗?”男人一怔,随即跟我道:“这么贵的烟,你舍得送我?”我跟男人道:“咱们能在这种场合相遇,还能坐在一起抽烟,说明有缘分,我同情你的境遇,但我帮不上忙。”
男人又吸了一口烟道:“你不向其他人告发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拍拍男人的肩膀道:“你太不容易了,能讲讲你的故事吗,我相信你是好人。”男人嘴上的烟翘了翘,眼含泪花道:“谢谢。”
我跟男人道:“你去平壤上访注定困难重重。”我知道基层百姓想要上访其实很难,在朝鲜也一样,男人可能到不了平壤就被抓。
男人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我叫李成焕,和我老婆都是水洞区热电厂员工,六年前我老婆烧锅炉时,因为厂里设备老旧,发生安全事故,导致双目失明,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陷入绝境。我跟当时的厂长反映情况,希望给与我们家一定补偿,刚开始厂长答应得很痛快,太阳节那天,他安排我值班,说给我们家送补偿,我本来很高兴,他到我们家后,我老婆热情接待他,谁知那禽兽趁我不在家,对我老婆行禽兽之举……”
李成焕说着,声音哽咽。我愤怒地道:“太可恶了,这种流氓就该枪毙,你们没举报他吗?”李成焕无奈地笑道:“怎么没举报,我向地方人民委员会,人民保安所,纪律检查所都举报过。但人家后台硬,他哥是矿区主要负责人,手段通天,没人敢处理他。”
李成焕说着,又深深吸了口烟。我同情地问道:“犯罪之人没关在矿区接受劳动改造,你这个受害者反而进矿区接受劳动改造?”
李成焕笑了,无奈地道:“就是这么荒谬,我想着地方惩治不了他,就到郡上,到道上举报他,但人家根本不开具通行证,我出不了方圆十里。”我跟李成焕道:“你可以写信向上面检举。”
李成焕道:“写过很多信,最后都石沉大海。”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道:“后来我实在没辙,闯到他家把他打了一顿,我确定自己下手不重,但医院开具报告说我把他打成内伤,后来人民保安出动将我抓捕,没经过审判,直接送到矿区接受劳动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