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毛泽东主席与尼克松先生——兼析《1975:演唱唐诗宋词之谜》
《上海滩》1991年第10期刊载岳美缇同志的文章:《1975:演唱唐诗宋词之谜》。
文中临末处说:
“1988年1月,我在《光明日报》上看到张玉凤同志写的《毛主席晚年二三事》一文中提到她在为毛主席眼疾开刀前播放我唱的岳飞《满江红》”,“这时我终于明白无误地知道了,1975年我们唱的唐诗宋词,曾经伴随在毛主席晚年的病床边。这个埋在我心头好些年的谜揭晓了……”
“揭晓了”,但未完全“揭晓”。单从“演唱唐诗宋词”来说,要使这个“谜”完全“揭晓”,还得剖析江青在这方面的心态。
其实,岳美缇同志的文章已提到基本线索。为醒目计,不按原文顺序,将原文的有关语句,串录如下:
岳美缇同志写道,“要我唱唐诗宋词”,是“江青在抓这项工作”。“我唱的第一首词曲是宋代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还唱过“北宋张元干的《贺新郎》”,以及“辛弃疾、张孝祥、陈亮等人的爱国诗词”。
“在人民大会堂”,“一次重要的外事演出”,“(我)演唱岳飞的《满江红》”,“一曲终了,只见前排坐着的竟是美国总统尼克松”。
这么一句,少了一个字:“美国总统”应为“美国前总统”。
本文就由此展开。
(一)
1972年2月21日至28日,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在夫人等陪同下,访问了中华人民共和国。
访问期间,尼克松总统会见了毛泽东主席,同周恩来总理进行了会谈。中美双方发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联合公报》(以下简称《上海公报》),揭开了中美关系新的一页,对国际局势产生了深远影响。
这一年,是美国的大选年。6月17日,5名男子在华盛顿水门大厦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总部安装窃听器被捕,其中一人是尼克松竞选班子的成员。
尼克松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尼克松虽以压倒优势连任总统,但水门事件越搞越大。最后,大陪审团把尼克松定为掩盖水门事件的同谋者,最高法院裁定,尼克松必须向官方交出有关的录音带。
面对国会弹劾他的威胁,尼克松于1974年8月9日辞职,由副总统杰拉尔德·福特继任总统。
随后,尼克松夫妇回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克利门蒂故居。有些人不肯罢休,要对尼克松提出刑事诉讼。福特运用总统的权力,宣布赦免尼克松“犯下的,或可能犯下的,或参与策划的”一切罪行。
同时,尼克松否认参与策划水门事件,但他承认,在美国人看来,他永远是“不光彩的前总统”。
——美国自建国以来,从华盛顿到尼克松,共有37位总统,而辞职、被赦免的总统,只有尼克松一人。
尼克松遭到蔑视,蒙受耻辱,辞职后的日子过得寂寞而悲惨。但是,毛泽东主席则向他致意,邀他再次访华。由于尼克松患了腿部静脉炎重病,几乎致命,一时不能成行。
(二)
1976年2月6日,新华社播发了一项“公告”,内容是:
“一九七二年,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和夫人对中国的历史性访问和中美两国发表联合公报,对改善中美关系起了重大作用。
中国方面和前总统尼克松都认为他再次访华是适宜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邀请尼克松先生和夫人于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即在第一次访问四周年之后,再次访问中国。他们愉快地接受了这一邀请。”
这一消息不但轰动了美国,而且引起世界瞩目。
普遍议论的是:
美国总统福特于1975年12月1日至5日访问了中国,刚刚两个月,为什么中国政府又邀请这位“不光彩的前总统”访华?
1976年,又是美国大选年,2月24日福特在新罕布什尔州共和党预选中争取候选人资格,为什么中国政府安排尼克松于2月21日到达北京?
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只举几例:(1)美国全国广播公司2月17日晚评论说:
“华盛顿正在流行一种游戏,即猜测为什么。尼克松于本周末前往中国。福特的白宫感到恼怒,但是只愿说,他是个不任官职的公民,此行没有任何政治意义。
另外,有些人更为担心,说在福特先生第一次预选活动期间进行的这种宣传活动(中国已允许人数相当多的美国记者团前往采访),将会重新引起公众对赦免做法的不满,从而损害福特的竞选活动。
甚至有人猜测说,中国人从来不了解水门丑闻,因此也不了解尼克松不再是美国的领导人了,没有权力了……谁也不知道哪种看法符合实际。尼克松几乎不讲什么话,中国人根本就没有讲话。”
(2)2月17日晚,美国广播公司高级记者、美国驻联合国前大使约翰·斯卡利从圣克利门蒂报道说:
“几天以后,前总统尼克松即将对中国进行一次独特的、富于感情的访问,这次访问将成为他重新进入世界舞台的标志。
自从尼克松先生18个月前辞职以来,他一直待在圣克利门蒂这里深居简出。”
“尼克松先生对他这次即将访问北京的心情,同他4年前改变美国对外政策性质的第一次历史性访问前一样感到兴奋。
尼克松先生将在他的夫人陪同下在2月21日抵达,正好在新罕布什尔州预选前3天。
助手们说,这个时间的选择是巧合,因为中国人坚持这个日期以庆祝第一次访问4周年。”
“中国人秘密通知他,他仍将住在他1972年担任总统时所住的政府宾馆18号。
尼克松夫妇将乘一架中国的专机去北京,这是飞来美国的第一架中国飞机……尼克松先生在这次访问期间,将同他在1972年一样由中国最高领导人毛泽东主席接见。
这次访问,将由一批美国记者陪同采访。这是一个肯定的迹象,表明中国人认为这次访问是一个重要事件。
因此,在新罕布什尔州竞选运动的最后几天,肯定会刊登许多照片以提醒选民在尼克松执政时期的情况,而那时同中国的关系比今天远为友好。”
尼克松1975年访华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3)英国《泰晤士报》发表社论称:
“中国派飞机去加利福尼亚接尼克松先生去北京”,这一做法“肯定超过了已被接受的国际惯例。
在福特总统正式访问北京之后没有多久,中国人现在就给了这个失去总统职务、信誉扫地的人以这样的荣誉”,这就“引起了美国各种非常不同的政界人士的伤心的批评”。
但是,“中国人是不难无视这种批评的”,因为他们“对过去两年中同美国关系正常化的缓慢进程感到失望”,“假如尼克松继续执政,本来是会一切顺遂的”。
现在,美国政府认为,“对华关系归根结底远不如同莫斯科的关系重要”,而“尼克松已表明,他准备顶住俄国人”。
因此,“让他继福特总统之后这么快进行访问,显然是表明中国对华盛顿的现行政策感到不悦”。
(4)南通社北京2月21日电认为:
中国邀请尼克松访华“也是对苏联的间接的警告:北京现在处于这样的地位,它能够在两个月的时间内接待美国的现任总统和前任总统”。
(5)合众国际社2月22日电称:
中央情报局局长、美国驻中国联络处前主任乔治·布什说:
“我在中国度过的十四个月中,一再听到说,尼克松总统是中国的朋友,对此还有某种怀旧的情绪。”
他说:
中国人“对水门事件并不在意”,“他们说水门事件没有什么关系”,虽然有种种看法,但观察家们一致认为,中国总理周恩来已经逝世,第一副总理邓小平又被“打倒”,华国锋“出人意料地被任命为代总理”。
因此,邀请尼克松夫妇访华的决定必然是毛泽东做出的,也只有毛泽东才会做出这种“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三)
2月21日晚,尼克松夫妇乘中国专机到达北京。
新华社播发的消息说:
“到机场迎接的有国务院代总理华国锋,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姚连蔚,外交部部长乔冠华,以及各界访美人士和首都群众共三百五十多人。”
“我国外交部礼宾司司长朱传贤专程前往美国洛杉矶,迎接尼克松先生和夫人,并陪同他们到达北京。”
美国三大电视网(全国广播公司、美国广播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美联社、合众国际社、《时代》杂志社、《新闻周刊》等20家美国传媒获得中国政府批准前来采访,常驻北京的外国记者申请采访尼克松访华的也获得批准。
他们在专机到达前就在机场等候,并迅速发出消息。
美联社说:
“尼克松今天重新来到共产党中国,来到他取得个人成功的地点。时至今日,历史也没有否定他的这种成功。”
路透社说:
“这是尼克松被迫辞职以来对国外的第一次旅行”,“标志着他在隐居了几个月之后又成为公众注意的中心了”。“中国人已安排了相当于接待一位国家首脑的日程。”
本文,只记日程中的几项。
2月22日上午11时,尼克松夫妇到人民大会堂新疆厅拜会邓颖超同志。
尼克松拜会邓颖超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新华社报道说:
“尼克松和夫人对周恩来总理的逝世表示深切的悼念”,“邓颖超同志感谢”他们“在周恩来逝世后对她表示的慰问”,并同他们“进行了亲切的交谈”。
拜会开始时,外国记者在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记者解释说:
“尼克松先生和夫人星期日头等重要的事情,是对已故的周恩来总理的夫人邓颖超进行礼节性拜访。”
下面选录两家外国通讯社的电讯:
[美联社北京二月二十二日电](记者:索尔·佩特)
美国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今天对周恩来总理的夫人说,她的丈夫是“他的时代的巨人”之一,“他的业绩将长期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尼克松说:
“我见到过许多世界领袖,在我所会见过的所有人中,他是一个非常了解整个世界,而不是仅仅了解他所在的那一部分世界的人。
他有巨大的能力来分析问题,并且做出符合他自己的国家的以及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最大利益的实际而正确的决定。”
尼克松对这位身着黑色服装的夫人说:
“我为能够再次和你在一起而感到荣幸。”
她通过一位译员回答说:
“当尼克松先生和夫人接受中国政府邀请将到这里来访问时,我告诉了躺在病床上的周恩来同志。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感到非常高兴。很可惜他不能在这里欢迎你,因为他已经离开了我们。”
她感谢尼克松夫妇的慰问。这位前总统说,他由于不能及时来中国同周总理见最后一面而感到遗憾。
[路透社北京二月二十二日电](记者:戴维·罗杰斯)
……尼克松脸色苍白、神情严肃,但是在他向同周先生相处五十年之久的邓颖超表示深切慰问之后,神情轻松了。
他对这位七十二岁的夫人说,他曾见过许多世界领导人,周先生是一位杰出的伟人。
尼克松颂扬周恩来对国际局势的了解以及他的分析问题和做出切合实际的决定的能力。
尼克松又说,“当领导人去世时总是大量使用伟大这个字眼,以至于使这个字眼失去意义,但是对周总理来说,他确实是一位伟大的领导人。他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记者离开后,谈话继续进行。
尼克松说,我同周总理进行过长谈。他知识渊博,逻辑性强,坚毅,是世界上伟大的谈判者。他彬彬有礼,不是大喊大叫,用温和而简练的语言表达出坚定的信念,这比拍桌子、强加于人有效得多。
我们从事最高级重要会谈的人都知道,理亏的人总要大声嚷嚷,而有理的人可以语气温和,无须多说。
尼克松说,毛主席、周总理能和我们相处得如此之好的原因之一是,我们双方谈话都不用外交辞令,不把我们的分歧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相反,我们不避免争论,把观点放到桌面上,分清哪些是分歧,哪些是共同点。对一致的地方,双方互相合作,这是和平谈判取得进展的唯一方法。
写在文件上的东西甚至签署了的文件都是不能算数的。只有双方坦诚相见,才能取得真正的谅解。因此,上海公报是真正有历史意义的,是永存的。
尼克松说:
我在想,如何才能正确地纪念周总理。我相信,他不会喜欢建立一个大塑像或者造一所纪念大楼,他要的是无形的建筑,这就是:
建立一个不是以天真、温情的态度对待和平的国际关系,这种关系建立在力量、安全、尊重大小国家独立的基础上。
我们所有认识尊敬和热爱周总理的人,都要帮助建立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安全的和平。
邓颖超说:
尼克松先生给周恩来同志很高的评价,这应归功于毛主席的领导和指导,按照周恩来同志生前的愿望,他的骨灰撒在祖国的山河土地上。
正如尼克松先生所说,纪念周恩来同志不需要建立有形的建筑。我认为,对他最好的纪念是促使我们两国关系在《上海公报》的基础上向前发展,使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连绵不断地继续发展。
虽然周恩来同志不能实现原来的愿望欢迎尼克松先生和夫人,但你们的第二次访问在发展中美关系中很有意义,为《上海公报》添了砖,加了瓦。
尼克松说:
所有认识、尊敬周总理的人都要为之添砖加瓦,建立一个安全的和平结构来纪念周总理。
尼克松说:
各国领导人取得的成就,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夫人。尼克松夫人和我见过许多国家的元首、政府首脑和外交家,但当四年前我们离开中国时,我们一致认为,世界上为共同事业和她们的丈夫一起奋斗的夫人中,周总理夫人应当名列前茅。
周总理知道你在他身边,会继承他的事业,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对他是一种慰藉。
邓颖超说:
中国的国家制度同美国和其他国家不同,夫妻关系和工作关系也不同,每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自己承担的责任。
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的工作是由党组织分配决定的。尼克松先生说我对周恩来同志有所帮助,应该说,在这方面我做得很少。
尼克松最后说:
我曾希望周总理和你能到我们的家——太平洋边的圣克利门蒂做客。如果有一天你访问美国,希望你一定光临。遗憾的是周总理不可能去了,但他的精神还在。
会见持续55分钟,乔冠华外长等在座。
(四)
2月22日晚,国务院在人民大会堂举行欢迎尼克松夫妇的宴会。新华社报道说:
“华国锋代总理代表中国政府和人民,向尼克松先生和夫人以及其他美国客人,表示热烈欢迎。
尼克松先生在谈到他再次访问中国时说,久别重逢,分外高兴。他祝愿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之间的友谊万古长青。”
应邀出席宴会的外国记者(包括进行现场广播的美国三大电视网的记者)做了详细报道,指出:
“这是尼克松先生辞职以来第一次公开讲话”,说他“不用讲稿”,“讲话的口气似乎还是美国总统”。
他们报道的重点是:
(1)尼克松说:
《上海公报》“比起常见的两国领导人之间和两国之间签署的一般性的声明都更为重要”。
因为,“由于涉及大国的利益,尽管领导人可能更换,但利益仍然不变。而这是由于《上海公报》的原则既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利益,也符合美利坚合众国的利益,因而这些原则同四年前一样同样得到了强大的支持”。
(2)尼克松说:
“我回忆起四年前我第一次荣幸地会见毛主席。我们开诚布公地谈到,我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我们在哲学、政治、经济等许多方面的信念也都互不相同。
那么,是什么把我们带到一起来了呢?回答是:历史把我们带到一起来了。”
(3)尼克松说:
“历史号召我们两国继续努力,在四年前我们奠定的基础上添砖加瓦,在阐述我们双方一致协议的原则的文件上向前发展。
我们必须认识到,这样做是多么重要。因为不仅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八亿人民的未来,以及美利坚合众国两亿人民的未来,而且是全世界人民的未来,都依赖于我们两国为了各国的和平与安全而共同努力的可靠性、能力和决心。”
全国广播公司的记者评论说:
“尼克松在祝酒词中,强调了《上海公报》的精神和中美友谊”,“这个宴会回答了关于尼克松先生进行访问的原因的一些问题”。
美国广播公司的记者评论说:
“这篇讲话带有重实际的政治家气概。中国人喜欢它,美国人是否会接受尼克松正在为自己确定的作用,这还要以后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