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春天的倒寒雨下得人心里发毛,路露抱着最后一件行李站在教职工宿舍门口。褪色的朱漆门框上还贴着去年除夕她亲手剪的窗花,红鲤鱼尾巴被风雨打湿,像条垂死的鱼。
李向东蹲在煤球炉子前捅火,铁钩子刮得炉膛沙沙响。窗台上放着半碗结油花的菜汤,那是路露三天前做的最后一顿饭。

"向东,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路露的播音腔带着水汽,像是信号不好的半导体收音机,"你真的信那些闲话?"
铁钩子当啷掉在地上。李向东盯着炉眼里忽明忽暗的火星,想起去年深秋那个雾蒙蒙的清晨。那天他刚评上优秀青年教师,路露裹着他的藏蓝棉袄站在初三二班讲台上,晨光把她睫毛染成淡金色。
"同学们翻开课本第58页。"她的声音像山涧水淌过鹅卵石,后排睡觉的男生都直起了腰。
此时的睡在床上的李向东醒了,慵懒地回味着昨夜五次缠绵的旖旎春光,她仰着脖子,大口地喘着气,把带着茉莉香的喘息洒在他肩窝。
那天早读检查正赶上教育局突击巡查。当四十多岁的教研室王主任推开教室门时,路露正在领读《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她转身时马尾辫扫过黑板报上未干的粉笔画,蓝布裙摆沾着几点白灰。

"李老师呢?"王主任的圆框眼镜滑到鼻尖。
"他...他眼睛发炎。"路露耳尖泛红,手指无意识绞着教案本边角,"我代一节课。"最后一排突然发出嗤笑,有个男生用课本挡着脸学她昨晚的呻吟。路露的播音腔第一次打了颤,粉笔在"浮光跃金"的"跃"字上折成两截。
实际是两个人贪欢,一夜又弄了五、六次,李向东在好上晨读的时候,又一次起不了床。中文系毕业的路露就轻车熟路地又去替他上课。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此刻炉膛里爆出个火星,李向东猛地回神。他摸到裤兜里皱巴巴的体检单,前天妇幼保健院的刘护士长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小李啊,婚前检查是好事......不过路露那个子宫壁......"
"向东!"路露突然提高的声音惊飞了窗外避雨的麻雀,"看着我说话!"
李向东抬头撞进她通红的眼眶。去年元旦他们去省城买订婚戒指,长途汽车在盘山路上抛锚。零下十度的寒夜里,路露就是这样红着眼眶,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取暖。"以后我们孩子肯定抗冻。"她笑得睫毛结霜,"像你。"
"张明远都承认了!"李向东突然吼出声,把体检单摔在积着煤灰的水泥地上,"三年前他陪你去市医院做的手术,现在他老婆闹到宣传部了你知不知道?"
路露踉跄着扶住门框,怀里的搪瓷脸盆咣当落地。印着红双喜的盆底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两人中间。那是她上个月从百货大楼精心挑的嫁妆。
"那是急性阑尾炎手术。"她蹲下身去捡散落的梳子发卡,声音闷在垂落的刘海里,"当时他在卫生局管介绍信......"
李向东踢开脚边的塑料暖壶,蓝白碎片溅到路露小腿上。"上周家长会,王春梅她妈当着我面说'李老师挑对象要慎重,有人曾经打过……'她欲言又止,打过什么,还用明说吗,咱都是成年人,都懂!你让我以后怎么站在讲台上?"
路露突然站起来,她挺直的背脊像拉满的弓弦里将要射出去的箭,眼里蓄满了泪水:"你无耻,谣言你也信?"她用颤抖的手指着墙上鲜红的优秀教师奖状,"谁的话你都信,就是不信我的话?你还优秀教师,不知道你优秀在哪里!"
窗外雨势转急,打在石棉瓦上如同乱鼓。路露最后看了眼墙角堆着的嫁妆:绣着交颈鸳鸯的枕套还没拆封,搪瓷痰盂上的囍字红得刺眼。她抱起脸盆走进雨幕时,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是李向东摔了那个总也修不好的半导体收音机。
三个月后的全县教师节表彰大会上,李向东在礼堂后排看见路露的侧影。她穿着墨绿呢子外套坐在记者席,面前摆着省台的话筒。当教育局领导念到他的名字时,路露的钢笔在采访本上划出长长的停顿。

散场时他们在梧桐树下迎面撞见。路露的播音腔比秋风还凉:"听说你相亲相到中心小学的周什么美了?"一片枯叶粘在她发间,像去年落在她枕上的银杏。
李向东盯着她新烫的卷发,突然想起某个汗津津的夏夜。两个人弄完第五次后,天都微微亮了。路露伏在他胸口画圈:"要是哪天你不要我了,我就把头发烫成大波浪,天天在你面前晃。"当时自己可真是累坏了,只能哼哼唧唧的,有气无力地回应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此刻礼堂飘出《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合唱,路露已经转身走向采访车。李向东数着她的高跟鞋声,数到第七下时,看见她抬手拂去了那片枯叶。
李向东忽然像失去了什么似的,心里空落落的……
未完待续。